我以為劉晴美她們是夜場中人,卻忘了,我原本也是。

在家懶散地休息幾日,我的體態養得圓潤了一些,這圓潤沒有持續多久,很快又瘦了回去。

阿恒如今夜不歸宿已是家常便飯,我隻曉得他是在替大鐸先生忙碌,卻不曉得他忙到了一個舊人那處去。

三月末,氣溫不高不低,正是和風送暖的宜人時節,我躺在陽台的搖搖椅上,微微眯著眼打瞌睡,偶爾睜眼瞧一瞧阿恒最愛看的星座,盡管我看不出什麽,無聊時看看也無妨。

“叮咚”……

短信提示音響起,我摸過手機查看,上麵的字不算長:阿恒八點零一分入住金箔酒店,301號房。

夜裏春風拂過,絲絲涼意沁入我的骨子裏,我看著短信,打了個寒戰。

短信是匿名的,手機上顯示現在是八點零五分。

我縱然不信阿恒會背叛,這一趟也不得不跑。我揣了零錢和鑰匙,倉促地把鞋帶塞進鞋子裏,往後踹一腳將門關上,就扶著樓梯穩當一點下樓。

我平常從不扶樓梯,上麵沾了一層灰,很髒。現在我的手和腳莫名在顫抖,我怕摔倒,就扶了。

一出樓道,迎麵撲來的涼風凍得我瑟縮,才記起自己沒穿外套,不管三七二一,我先打車去酒店看看再說。

站在酒店門口的我,望著大廈上麵的一張張窗戶,有的亮著,有的黑著,大體一起看,就是花的。

我沒有詢問前台,直接坐電梯上去了,我走在地毯上尋找301號房的過程裏,腳步時快時慢,終於到301號房,我踟躕在門前,捏緊了家裏的鑰匙。

我出神的時候,無意識地把鑰匙放到門前去擰,我的鑰匙自然進不了插卡的橫孔,狀態清醒後,我深呼吸一口氣,敲了三下門。

我刻意變音,偽裝成特殊服務。

裏麵竟真傳來阿恒的聲音,他低沉朦朧地說,不需要。

我的手心裏顫出了汗水,繼續像模像樣地推銷一條龍服務,直到門打開為止……

“都說了不需要!煩不煩?信不信我報……”那個女人的語氣很不耐煩,她打開門看到我後,完全愣住了。

尤姐穿著雪白的浴袍,細腿在長袍中若隱若現,她身上散發著沐浴後的清香味兒,有一股隱隱約約的濕氣。這是我看她的第一眼,第二眼順看過去,一個消沉俊朗的男人靠在椅子上抽煙,四目交匯,他的眼睛在幾秒之內睜了一下,並把嘴裏的煙胡亂地扔到了一旁。

煙沒有丟進桶裏,它靜靜地躺在地板上燃燒,煙霧一縷縷飄起,煙尾的火星逐漸變得暗淡。

阿恒捏著椅子手柄緩緩而站,他吞咽著喉結,好像有千言萬語要對我說,好像又不知該如何說。

我撞見阿恒和舊愛在酒店開房……這心情該如何形容?我整個人亂如麻,也痛得麻,我被黯然的情緒籠罩、吞噬,這情緒仿若滿天飛的蝗蟲,它們吃掉了我和阿恒幾年來建立的信任,它們吃掉了我所有的綠色心情,它們吃掉……不……是穿過我不堪一擊的脆弱心髒,留下了千瘡百孔的小黑洞!我渙散地盯著他們,幾乎要倒下……

我控製住酸酸的眼睛,不讓眼淚流下。

反常必有妖,尤姐摸著濕漉漉的長發,善解人意、畫蛇添足地解釋道:“我們什麽都沒有,因為我衣服髒了,就洗了個澡,我走在路上,樓上的死老頭吐了幾口痰下來,所以就變成你現在看到的這樣……你看他,他穿得很整齊。”

阿恒終於挪動了腳步,他急若流星朝我走來,眼神張皇失措,有一點兒迷茫,他囁嚅著唇,幹幹地道:“苜蓿,你要信我。”

在他靠近我之前,我就轉身逃離了,失望透頂的痛楚使我疼到呼吸困難,逃跑中,鑰匙順著我出汗的手心滑落。我回頭猶豫想撿的那一下,阿恒從背後死死禁錮住了我,他的喉結在震顫,那些話語從我頭頂上方飄來:“聽我說……我會給你一個解釋,你現在冷靜點,我跟她隻是在討論事情。”

“你閉嘴!”我尖銳地吼他,急躁地掙紮。

他勒著我不肯撒手,總是試圖安撫我,他下意識撫摸我的後腦勺,也無措地吻著我的額頭,他想要解釋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隻不斷重複地喊我的名字。

苜蓿……苜蓿……

我再也忍不住崩潰的情緒,流著淚求他:“你放手好嗎?我求你了!”

阿恒的臂彎一時鬆開一時收緊,他牛頭不對馬嘴地說:“今晚你吃什麽,我做宵夜給你吃,很久沒陪你了,對不起,我以後會有很多很多的時間可以彌補你,等忙完了這陣,你想要我陪你多久都可以。”

我無力地打他,哭得話語不清:“求你……放手……我隻想要你放手……”

阿恒一如既往不會太強迫人,他慢慢鬆手,跟著我的步伐前進,進電梯前我使足了勁兒掌摑他,也將他隔離出我的視線。

封閉的電梯裏,全是我的哽咽聲,我坐著哭,站著哭,不一會兒就到了底樓。

這次我沒有去找蘇珊,也沒有去找任何人。

我暫時躲在犄角旮旯裏隱藏自己,看著黑無星月的天空,我漸漸回想起和阿恒相處的一切,我該信他麽?已到如此地步,我該信嗎?!

我不清楚他過往有沒有和尤姐私底裏來往,如果他們沒有,為什麽阿恒不喜歡我碰他的手機?

混亂中我想了很多,最後總結了一句話,隻要心開始背叛,軀體的背叛也快不遠了。

他曾說過,在我和尤姐之間,他會救尤姐,我還期待什麽呢?

我在外麵瞎晃了一夜,也不在乎自身的安全,我那時想著死了便死了吧,渾渾噩噩還是走回了那個家。

黑暗的樓道下麵守著幾個強壯的男人,我沒有被嚇到,淡然地走了進去,逐漸看清他們是華興幫的兄弟,更是阿恒手下的幾個熟臉。

豹子頭從空**的樓道裏衝了出來,他領著幾個人,紛紛叫我嫂子。

他的外號取自水滸傳。

旁邊那宋江的外號也是取自水滸傳,因為他恰好叫宋江,所以大家經常都叫他及時雨。

及時雨吩咐他們將樓道大門堵住,就是怕我走,豹子頭則掏出電話通知阿恒我回來的事。

我不理不睬地上了樓,他們緊緊地跟在後麵,一起幫阿恒說話:“嫂子,哪個男人不犯錯,咱老大懸崖勒馬,你就別氣了,場子裏多的是女人想要當嫂子。”

“你瞎說啥,不會說就別說話!”及時雨訓斥了手下的人,一腳把人踹得滾下樓梯,他又立馬轉頭對著我笑道:“嫂子,平時勾引老大的狂蜂浪蝶那麽多,老大從沒對誰青睞過,真的潔身自好,這其中一定有什麽誤會。”

豹子頭摸著自己的小平頭,附和道:“是啊,最上頭的專門折騰老大,老大每天忙得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哪還有精力出軌,他經常念叨說,你在家很孤單,他要快點忙完手頭的事。”

他們眾口一詞,仿佛提前串過話一般。

我掏了掏耳朵,不屑地說:“忙到初戀那裏去了,的確忙。”

豹子頭跟在我旁邊苦口婆心地進行勸說,他說阿恒發動了所有的人滿世界找我,怎麽會不在乎我。

我坐在門前的樓梯上,悶悶地捂著耳朵,不聽豹子頭念經。

阿恒當是以最快的速度回來了,他來的時間隻有十分鍾。阿恒額上布滿了晶瑩的汗珠,汗珠滴在地上的聲音清晰入耳,樓道裏充斥著他粗重的喘氣聲,他一邊平複氣息,一邊遣散了豹子頭他們。

他徐徐地蹲到我麵前,用雙手包裹住我的手,神態平平淡淡地說:“去哪兒了,我找了你一夜。”

他眼裏流露出對我的關心,並且握緊了我的手。

我把雙手抽回來放進自己兜裏揣著,冷靜地盯著他:“我是回來收拾行李的。”

阿恒微微垂下了頭,神情晦暗不明,他竟答應了一個好字。

想象中的挽留……沒有,我的心髒仿佛如摔碎的玻璃,再次裂開了。

此刻,我沒有掉眼淚,繃著身體站起來踏腳,神色自若道:“好冷,快開門,我拿了行李就走。”

阿恒極度緩慢地把鑰匙插門裏,他以商量的語氣說:“你先去蘇珊那裏住吧。”

“不去,我自己會租房子。”

我們的口氣竟真的開始像陌生人了,我鼻頭一酸,止不住地流淚,我轉過去偷偷地擦眼睛,還是被阿恒發現了。

他在後頭逐漸擁住我,還把下巴放在我臉側輕紮,他的呼吸拂過我的鼻尖,熱熱的,癢癢的,這熟悉的感覺使人容易眷戀,隻聽,他沉聲道:“不去蘇珊那裏?那你就別走了,我是想等你冷靜幾天再和你心平氣和的說話,你收了我的訂婚戒指,怎麽能出爾反爾?”

他說出這段話後,我心裏的疼痛緩解了大半,看來我還是離不開他,但我無法忍受背叛我的人,我吸著清鼻涕,進行最後的倔強:“你管我去哪兒,我死了都跟你無關,我自己一個人可以活,不是非要依賴你不可,你以為我會像那些大度到愚蠢的女人一樣,對你說原諒?處了那麽久,你是不是還不理解我?對啊,你就是不了解我,你的了解都在小尤那裏……”

隻要吵架,阿恒慣會用他的嘴阻止我的氣話。

可是這次的我沒有說氣話,出軌的人不會隻有一次,我母親那糟糕的例子就在童年時擺於我麵前,我的確撞見過她和壞叔叔親昵,比吃了生黴的食物還惡心。

我的力氣永遠抵不過阿恒,阿恒在嘴中緊迫地吻著我,他單手開門將我強製摟進屋裏,關了門後,他的動作越來越放肆,生怕我跑出去似的,甚至粗魯地扯我的衣服。

我一旦想象到他和尤姐也這樣吻過,一旦想象到他和另一具身體纏綿過,我就抗拒他的任何親昵。他死死捏住我的雙手,既濃烈又溫柔地對待著我,我的腳踢不到他,隻能偏頭盡可能地躲閃。

阿恒固執地要吻我,他甚至發火了,將火氣撒到了這場情/事中。

他帶著一種戾氣,我如一具靈魂破碎的木偶任由他擺布。

後來我疲勞地睡了過去,迷迷糊糊聽見了他的低歎:“我以為隻有你會信任我。”

次日我醒來時,阿恒仍舊睜著眼睛看我,他好像一夜沒睡,眼裏有很多血絲。我推開他的手臂,不緊不慢地起床穿衣,他苦笑著說:“如果你真的想走,那就走吧,強扭的瓜不甜,我也說不出什麽解釋,隻能平白讓你信,”他又喃喃道,“誰都不信我,你又怎麽會信……”

“我下樓去吃雲吞了,你去忙吧。”我淡然地開門出去,留下一臉愕然的阿恒,他上前攥住我的手臂,目光如炬,緊張地期待問道:“你信我了?”

我沒說話,默默地走了。

信或不信?……不知……

阿恒匆匆穿了衣服,很快陪我下樓一起吃早點,我暫時拒絕他和我的一切觸碰,對他冷淡得宛如麵對陌生人。

我和阿恒保持著冷戰,不想和他說話,不想和他有接觸,我們也分房睡。或許我隻是在適應,等我對他的感情等什麽時候淡了,有一天離開時自己就不會太過痛苦。

如今阿恒肯擠出時間來陪我,愈發讓我覺得這他是愧疚之後的補償,一直以來在他心中最重要的大概從不是我,尤姐或許是。

他的眼圈比以前黑多了,臉色中總有幾分倦容,一向幹淨的他,最近都不修邊幅了。

阿恒下巴上的青胡碴連日來沒有刮過,不是他不想打理自己,而是沒空,他日日強打起精神在場子裏和我這兩頭跑,常常回來倒在沙發上就開始深睡。

我瞧一眼阿恒的精神麵貌,就知他缺少睡眠,我輕坐在沙發上,側頭注視呼吸勻稱的阿恒,他消瘦了許多,臉上的骨頭明顯又硬朗。

抱著手臂的他,似乎也抱著警惕。

我抬臂想要撫摸他的眉眼,手卻在一瞬間凝住了,我的雙手隔空假意撫了撫他的眉眼,便滿足地去臥室收拾行李,我的動作很輕很輕,我拉著行李出來,注視了阿恒十幾分鍾。

我終於下定決心,彎腰在他耳邊輕語:“不耽誤你和小尤了,就此別過。”

不曾料想熟睡的阿恒驟然蹙眉,他猛地抓住我的手,眼睛都沒睜開人就先坐了起來,他的神情有些迷茫,清醒了片刻,他抬起困倦的臉,深深地凝視我,道:“你說什麽?”

問完之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行李上,追問道:“你要走?去哪裏?!”

我掰著他的手指,沒有回答。

阿恒捏得我的手腕發紅,我嘶了一口氣,他才鬆懈了些,但阿恒目不轉睛地看我,他微張的唇間齒關緊咬,我們就這樣靜靜地對視著。

他突然放開了我,頹然地搓著暗沉的麵頰,低聲道:“陪我去一個地方,你再走,可以嗎?”

“嗯。”我才站了一會兒,就覺得比上班還累。

阿恒把我的行李挪到了看不見的地方,他穿上素色的圍裙,撩起黑長袖,說要給我做什麽什麽菜。

我們吃了飯,他就馬上帶我去了一個好地方。

我乏味地摁著遙控器,他絮絮叨叨說的話我都有在聽,不過我裝成敷衍的樣子,沒有理會他。

這頓晚飯,是我近幾個月以來吃得最好的一頓,阿恒今天給我夾菜,我沒有把菜扔回去,他就持續給我夾了滿滿一碗,我平靜地吃著飯,然後取下手上的訂婚戒指放到他麵前。

阿恒整個人僵住了,僵了半晌,他硬把戒指返還給我,又若無其事地轉了轉自己手上的訂婚戒指,溫聲說道:“我既然送了戒指給你,這就是你的了,別弄丟了,你賣了也能得點錢。”

你賣了也能得點錢——

既是他的東西,我又怎會賣?這訂婚戒指曾是我最高的念想,丟了這條性命,也不想丟了它,我最多把戒指物歸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