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見過一個小乞丐

01.

國慶假之後複課,高二年級傳出了一條轟動性的八卦消息——黎岸舟名草有主,他正式和阮千及在一起了。

在外人看來,這無異於打了米沉一記響亮的耳光。她辛苦追了八百年的人,被別的女生伸個手指頭,輕輕鬆鬆就給勾搭走了。

米沉回想在愚莊發生的事情,平靜下來,反而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隻是中午吃飯的時候多給自己點了一份糖醋排骨。

最生氣的是宋稚子,她怕米沉難過,從學校的商店買了兩大桶爆米花送到米沉的課桌上。

米沉說:“你這是慶祝我失戀嗎?”

宋稚子冤枉,趕緊搖頭:“我是想用美食治愈你!”

米沉吃了一顆,又甜又膩,嘴裏還幹巴巴的,挑嘴道:“你就不能請我吃點兒好的、治愈效果佳的美食嗎?”

宋稚子上道地掏出兩張餐券:“這周五放學後,海鮮大餐,怎麽樣?”

米沉滿意了,點點頭:“小同誌,你很上道。”

“對了,沉沉,你上次不是說想要做兼職嗎?我跟我爸打聽了一下,這家餐廳正在招服務生,正好還有兩個名額的空缺。”

周五晚上,米沉趁著和宋稚子吃大餐的時候實地考察了一番,覺得周末來這家餐廳打打零工應該不錯,環境好、工資也比較公道。宋稚子的爸爸是餐廳的股東之一,於是,米沉走了一次後門。

米沉發現顧嶼也在找兼職,是出於一次偶然的機會。

他的一本數學練習冊裏夾滿了各種招聘臨時工的小廣告條,米沉從他課桌旁路過時,衣服不小心把練習冊帶到了地上,裏麵的小廣告條全撒了出來。

米沉摸不太準顧嶼的家庭情況,他看上去確實拮據,但是卻獨自租下了西池街上一座獨門獨戶的小院,連許多陪讀的家長在校外租房也不會這麽大手筆。

“你是在找兼職?”米沉不確定地問。

顧嶼點頭默認。

“你很奇怪。”

“嗯?”

“你租住的地方明明不便宜,但是你的吃穿用度卻……很節儉,看上去……”米沉點了下腦袋,還是決定直說,“很窮。”

“因為錢全部用來付房租了,所以沒錢買衣服,這不是很正常嗎?”顧嶼反問。

這個邏輯聽起來似乎沒錯,但米沉總覺得哪裏不對。她沒繼續深究,提議道:“我知道有家餐廳很靠譜,你要不要來試試?”

然後,米沉把顧嶼推薦給了店長。

顧嶼的外貌條件是加分項,而且他做事手腳麻利,各項條件過關,便順理成章地留下來,成為米沉的搭檔。

“你呢?你周末為什麽會出來工作?”難得顧嶼問起了米沉。他平時聽班上的人在傳,說米沉的爸爸是某家醫院的院長,她應該不至於缺錢花。

米沉說:“體驗生活,我們都是共產主義接班人!”

顧嶼破天荒地笑了一聲,戲謔的語氣揭穿她:“你連去食堂吃飯都嫌路遠。”

“不要誣蔑我,你聽誰說的?”

“親眼所見,你在食堂打飯排隊,從來不去二樓和三樓。”

“……”

米沉訕笑,裝作沒聽見他話裏的揶揄,埋頭擇菜。不經意間側眼一看,顧嶼麵前的蔬菜已經洗得幹幹淨淨,從清水裏撈出來以後,分門別類地擺放著,他手上的動作迅速,看上去很專業。

“我發現你好像很擅長幹家務活……”

顧嶼說:“隻是熟練而已。”

米沉愣了愣,一時沒想明白,後來又覺得他大概是從小獨立,一個人生活慣了,便沒有繼續深究。

02.

周日晚上五點半下班,外麵下起了大雨,一道一道的水痕順著透明玻璃窗往下淌,好像天神洶湧決堤的眼淚。隻是一個短暫的下午,天氣已經降了溫,街邊的玉蘭樹被雨衝刷得搖晃,馬路上車輛飛馳,水花四濺。

“明天學校見。”

米沉朝顧嶼揮揮手,在餐廳門口和他道別,他們的家位於不同的方向。

“對了,明早要交周記和五張數學卷子,你不要忘記了。”

她回過頭來提醒,撐著傘站在台階下,墨綠色的傘沿擋住了部分視線。雨聲喧嘩,她說話的聲音也很大,似乎怕顧嶼聽不見。

顧嶼點了點頭。

他沒有想好下一句要說什麽來回應她,她就已經轉身走了。

他慢一步,被店長叫住,說今天店裏搞活動剩下一些甜品要分給店員。顧嶼拿上自己和米沉的那份,打傘追了出去。

米沉的腳步不快,隻過了紅綠燈,顧嶼本可以馬上叫住她,卻意外地沒有出聲,一言不發地跟在她身後。

米沉沒有回家。

她去的是相鄰的一條街,那裏有家叫Blackish Dreen的酒吧,黎岸舟在那裏打臨時工。她站在不遠處的路燈下,看著那個穿黑白兩色襯衫西褲的男孩兒熟練地架著醉酒的顧客出來,幫他們打開車門,扶他們上車。

上一秒嘴裏說著歡迎下次光臨,下一秒轉頭已經麵無表情,顯然他不怎麽喜歡這份工作,但這裏的工資比一般的兼職要高。

他的頭發上打著發蠟,抓出了一個當下正流行的發型,一排耳釘折射出細小的光芒,映襯著他輪廓深邃的臉龐。

米沉一直站著不動。

直到黎岸舟重新進去,她才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不一會兒,酒吧裏跑出來一個人,西裝革履,打扮得比普通服務生要更成熟一點兒,年紀也更大一些,像是酒吧經理之類的人物。

米沉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銀行卡給對方。

“卡裏的錢不多,除了每個月打給黎岸舟的一千五,其餘的都是你的……麻煩你了,請一定幫我保密,不要讓他知道。”

“你放心,那一千五我就說是獎金和提成,他不會懷疑……”

“這件事就麻煩你了。”

“沒問題,我一定幫你把事情辦得穩穩妥妥的!”

他們之間隻簡單地聊了幾句,顧嶼除了嘩啦啦的雨聲什麽也聽不見,卻又好像什麽都明白了。

顧嶼想起之前問米沉的問題:“你呢?你周末為什麽會出來工作?”

“體驗生活!”

果然,她說的都是假話。

隻是顧嶼沒有想到,她能替黎岸舟做到這個地步。

她寧願自己在餐廳端盤子洗碗,賺一點兒錢,然後不動聲色、千方百計地通過這種方式把這些錢塞給黎岸舟,並且還要維護他的自尊心,守得死死的,不讓他發現。

笨拙又可笑的行為。

可顧嶼覺得,他怎麽有點兒羨慕?

一路走回西池街,天已經完全黑了。

顧嶼站在院門前,前麵的房子漆黑一片,裏麵沒有一點兒光亮。他隻能獨自走進這片黑暗裏,小心地踩著台階進門,然後摸索著牆壁開燈。

褲腳下麵一截兒都被浸濕了,鞋子進水,雙腳好像被泡得發脹。

他一遍又一遍地想起米沉,想起剛剛那一幕,米沉在Blackish Dreen對麵遠遠望著黎岸舟的樣子。即便黎岸舟那樣傷害過她,他們之間針鋒相對,她還是會在下著冷雨的傍晚默默地、安靜地去到那裏,隻是為了看他一會兒。

顧嶼不明白那是種什麽樣的情感。

他從小到大,沒有得到過這麽細膩的愛。

他才一丁點兒大的時候,紀臨要去外地拍戲,一連幾個月不會回來,他拉著紀臨的衣服問:“媽媽,不當演員可以嗎?”他無比認真地向她保證,“我會趕緊長大,努力賺錢給你花。”

紀臨彎下腰摸著他的頭說:“媽媽想要成為影後,以後站在最耀眼的頒獎典禮上。”

她有自己畢生追求的榮耀和夢想,顧嶼對她而言隻是個不該降臨的意外,她撫養他長大已經算是仁慈,怎麽可能再為了他留下來,絆住自己的腳?

顧嶼再長大一點兒,懂得更多了,就不再問紀臨這樣的問題。

他跟著紀臨四處跑,時常換生活環境,轉學和搬家是家常便飯,因此他也交不到信賴可靠的朋友。

他沒有親情,也沒有得到不離不棄的友情。

來到瀝淮以後,他像一個局外人,從一開始,冷眼看著米沉在黎岸舟那裏碰壁受傷,漸漸被吸引,才知道原來真的有一個人會無怨無悔地拿真心對待另一個人。

而他,終於不再滿足於隻當一個局外人。

03.

晨讀之前交作業,語文老師路過顧嶼的座位,特地拿起他的練習冊檢查了一遍。破天荒地發現,該完成的部分他居然全部完成了,雖然正確率不高,一篇作文也寫得馬馬虎虎,但好歹作文格都填滿了。

語文老師說:“大家都要向顧嶼靠攏,最近他的學習態度越來越端正了……”

米沉翻著漫畫書笑了一聲,頭也不抬,就隨口應道:“天天上課睡覺這也叫態度端正啊?”

語文老師走過來把她的漫畫書沒收了。

米沉這才發現剛剛說話的是語文老師,垂頭喪氣地耷拉著腦袋,眉頭都皺到一塊兒了,顧嶼卻看著她笑了。

這時,班主任拿著花名冊走進來宣布:“今天下完最後一節課換座位。”

教室裏一片嘩然。

班主任找到米沉,商量的口氣:“這次你跟顧嶼坐同桌怎麽樣?你語文成績好、數學成績差,他數學這次滿分,但是語文不及格,老師想讓你們組成一個學習互助小組,互補一下。”

米沉想了想,沒有拒絕。

班主任說:“那就這麽定了,你以後多花點兒工夫在數學這科上,上個星期你爸爸還給我打電話了……”

米沉默默埋下了頭,悄悄往另一隻耳朵裏堵上一團棉花。

“這次咱們倆要坐同桌了,你知道嗎?”下第二節課升國旗時,米沉見顧嶼站在他們班男生隊伍裏的最後一排,自己也繞到了女生隊末尾,跟顧嶼平行站著,和他說話。

顧嶼原本正在眯著眼睛打瞌睡,搖了搖頭。

“你昨晚沒睡覺?看起來像熬了個通宵。”

“嗯。”顧嶼昨晚敲代碼到下半夜,確實沒睡好。

前方突然響起掌聲來,是學生代表在國旗下講話,在眾目睽睽之下穿著校服走上台階的是阮千及。她今天紮了個高馬尾辮,青春靚麗,初秋的太陽照在她白皙的臉上,她整個人仿佛就是美好的代名詞。

“月考之後,在國旗下講話的不應該是年級第一名宋稚子嗎?”旁邊的隊伍裏有人小聲在議論。

“阮千及在理科班的成績同樣名列前茅,而且她比宋稚子長得好看,估計學校領導就安排了她把宋稚子擠掉了……”

“今天會有嘉賓來學校參觀,可能學校比較注重整體形象。”

“什麽意思?我們班宋稚子又不是長得見不得人!”

米沉踮起腳朝5班女生的隊伍裏望了一眼,宋稚子排在靠前的位置,根本看不到,清一色的校服在陽光下有點兒晃眼。

校園裏的每一個角落都回**著阮千及的聲音,米沉沒心情聽,好在幾分鍾之後終於消停。到了最後,她同顧嶼兩個人都懶洋洋地立在秋陽下打起了盹兒,風吹動樹葉沙沙地響,頭頂有飛機掠過發出一陣遙遠的轟鳴,又消失在雲層後。

中午,米沉去找宋稚子一起吃飯,見宋稚子半點兒沒受影響,食欲很好,還多喝了一碗排骨湯。

“不就是一次國旗下講話嘛,我沒有很在意,這樣的機會搶了就搶了,我還懶得背稿子呢。”

聽宋稚子這麽說,米沉就知道她沒事了,使勁給她夾菜,她麵前金黃的玉米粒和水煮肉堆成了一座小山。

“沉沉,你當我是豬嗎?”

“豬比你好養。”

“喂,那不是顧嶼嗎?”宋稚子突然用手肘推了米沉一下,“你最近和他好像走得比較近?”

米沉轉過頭,發現顧嶼端著餐盤被一個女生攔住了,對方伸出雙手,遞過去一封粉紅色的情書。顧嶼腳步一頓,熟視無睹般,繞道走了。

“真無情,我仿佛看見了第二個黎岸舟。”宋稚子點評。

米沉隻是在琢磨,不知不覺中,原來顧嶼這家夥已經這麽受歡迎了,剛才又聽到有人在議論他。

下午課間,廣播裏下了通知,四點半在學校大禮堂裏有一場講座。下午上自習課的同學,有興趣可以去聽講。主講人叫李霽昀,是一個頗有名氣的畫家,瀝淮一中是他的母校,這次特地回來看看。

米沉溜回宿舍,神神秘秘地拿來一個米白色的手工布袋,跑去了禮堂。

李霽昀的講座已經開始,禮堂上座率很高,估計許多班上的學生就算不是上自習,也逃課過來湊熱鬧了。

米沉一眼就看到了黎岸舟,他就坐在過道旁的一個位置上,目視前方,很認真的模樣。米沉知道他從小喜歡美術,雖然沒有上過專業的輔導班,但畫出來的作品很有靈氣。他會來,也不奇怪。

他旁邊坐著阮千及。

這兩人似乎已經形影不離了。

米沉隨意找了個座位坐下,等李霽昀講完,人都陸陸續續散了,她卻留了下來。

米沉在走廊外麵攔住了李霽昀:“李老師您好,我有個朋友很喜歡繪畫,您能指導指導他嗎?”

她說得匆忙,冒冒失失的,迎上去的目光堅定而清澈,懷著這個年紀裏的一腔孤勇。

李霽昀心性豁達,沒有生氣,他隻是有點兒詫異。

米沉連忙把布袋打開,裏麵是黎岸舟的許多作品,她拿給李霽昀看。

“我朋友沒有係統地學習過,這些都是他自己琢磨著畫出來的……”

那些畫雖然紙張大小不一,但是疊得整齊,有的邊角已經泛黃有些年頭,有的卻還嶄新如初,是米沉收集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得來的。

李霽昀一張一張地看下去,眼睛裏有了欣賞的神色:“是不錯。”

米沉笑得開心,隱隱地感到驕傲和得意:“我朋友真的很有天賦,您能不能抽空指點指點他?”黎岸舟是千裏馬,這些年他隻是隨筆畫畫,也已經達到這個水平,如今他隻差一個伯樂。

李霽昀將近古稀之年,正好還差一個接班人,求賢若渴,於是說:“你叫他來見我,我跟他聊一聊。”

米沉為難地說:“我來找您這事,您能不能幫我保密?他要是知道了就不會過來了,我們倆這段時間在吵架。”

李霽昀聽完大笑,好像猜透了什麽,一邊點頭答應,一邊感慨年輕真好。

一排香樟樹後,羅勒拿著掃帚發現顧嶼沒跟上來,喊道:“看什麽呢,你怎麽不走了?”

顧嶼從走廊上收回視線,羅勒像隻猴子一樣躥到他身旁,順著他的視線張望:“那不是米沉嗎?”

顧嶼一把捂住羅勒的嘴:“走了。”

“唔……”羅勒喘不過氣來,使勁掙紮。

見米沉走遠,顧嶼立即嫌棄地鬆開了手。

羅勒一臉無辜。

04.

米沉見完李霽昀後跑回宿舍打水洗澡,幾個室友結伴去了澡堂,還剩下一個叫程桑桑的女孩兒在水槽前洗衣服,她和米沉不算太熟,隻是相互打了招呼。

米沉澡洗到一半,程桑桑在外邊拍門叫她:“米沉,理科班的黎岸舟在女生宿舍樓下叫你的名字,你趕緊去看看吧,等下把生活老師招來就鬧大了……”

米沉馬虎地把身上的泡沫一衝,水都沒來得及擦幹,就直接套上衣服,穿著拖鞋飛快地從五樓跑下去。她腳下打滑,中途好幾次差點兒從樓梯上摔下去。

她狼狽地衝到黎岸舟麵前,滴著水的長發,一縷一縷地披在背後,校服褲子前後穿反了,好在褲管肥大空空****,別人也看不出來。

黎岸舟沉著臉,拽住她就走,路過的不少同學都在朝他們張望。

“你去找李霽昀了?”一直走到宿舍樓旁邊的林蔭小道上,黎岸舟才停下來。

米沉真沒想到老先生嘴巴不嚴,這麽快就穿了幫,害她遭殃。她索性大大方方地承認下來:“就是我找的,怎麽樣?”

“誰讓你多管閑事了?”黎岸舟的唇抿成一條線,臉緊繃著。

“我閑得慌啊!”米沉要笑不笑,“你最近不是忙著談戀愛嗎?哪有時間幹正事?”

黎岸舟被她的笑容刺了一下,手握成拳頭,青色的筋脈從手背一直蔓延到手臂,像葉片上清晰的脈絡。

“李霽昀讓我周末去找他,我回絕了。”他聲音冷沉地說。

“黎岸舟!”米沉終於被他激怒,“你現在不是小孩子了,能不能別這麽幼稚?就因為是我去找的李霽昀,送上門的機會你說不要就不要了?你是不是腦子壞掉了?做事能不能先考慮一下後果?那是你自己的前程!”

她吼完嗓子就啞了,氣急敗壞,踢了一腳路邊的石子,反倒磕著光禿禿的腳指頭,一陣鑽心地疼。

她也不再看黎岸舟一眼,趿拉著拖鞋走了,頭發已經把後背的衣服浸濕了。

宋稚子知道米沉和黎岸舟又吵架了,聽到動靜找過來,林蔭小道上隻剩下黎岸舟一個人。她擔心地看了看他,終究還是沒有說什麽,又急著去找米沉。

米沉瘋起來,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麽。宋稚子在天台上見過一次,再也不想看見第二次。

於人於己,殺傷力和破壞力都極大。

宋稚子找到米沉宿舍,程桑桑說米沉剛才出去了根本沒回來過。宋稚子一聽,心裏更慌,連忙出去找人。她走到南邊榕溪湖附近,聽見有人興致勃勃地在說米沉和阮千及的名字。

宋稚子一打聽,才知道已經晚了。

米沉這天運氣不好,先跟李霽昀說好要保密,轉頭就被黎岸舟發現了大鬧一場。她想隨便走走,想找個地方清靜一下,跑去了位置偏僻的榕溪湖,結果卻又遇上阮千及,真是天大的緣分。

她沒想要挑事的,是阮千及和理科班的兩個女生率先朝她走過來。

米沉脾氣不好,這個時候,倘若誰也不說話,井水不犯河水,她也不會找人碴兒。但是阮千及沒有放過這個機會,見米沉垂著眼瞼,明顯在哪裏受了挫,特地來趕著往槍口上撞。

“聽說你替岸舟去找李霽昀了?”

米沉坐在榕溪湖岸邊的一個小木樁上,反問阮千及:“你從哪裏聽說的?”

“當然是岸舟自己說的。”

米沉膚色白,麵朝著陽光,側臉的邊緣給人一種近乎透明的錯覺,仿佛她就要融化在光裏。她不說話,整個人都悶悶不樂的,頭發已經被從湖麵上掠過來的風吹得半幹,發絲拂到她的眼睛和秀挺的鼻梁上。

這樣一看,遠沒有了往日裏的威懾力。

阮千及勸她:“米沉,岸舟的事你就別管了,他以後想不想學畫畫,要不要學畫畫,都是他自己的事……”

米沉聽了覺得有點兒可笑,問她:“你跟黎岸舟認識多久了?十年還是十一年?有我久嗎?”

阮千及一噎,她和黎岸舟不過是高中同學,又聽米沉問:“你很了解他嗎?你知道他的第一幅畫畫的是什麽嗎?你知道他在畫室裏最喜歡的座位是哪一個嗎?你知道他的願望是想成為一個什麽樣的人嗎?”

阮千及被問得啞口無言。

米沉從褲袋裏掏出一支櫻花筆:“這一支筆是他最喜歡的繪圖工具,他爺爺送給他的生日禮物……”說著,她往湖中央一扔,濺起一串水花,漣漪散開,“阮千及,你不是也很在乎他嗎?不如這樣好了,誰找到這支筆,誰才有發言權,輸了的人就閉嘴。”

榕溪湖是個觀賞性的人工湖,水不算深。米沉也沒管阮千及答不答應,已經一頭紮進水裏。

若放在平時,阮千及不會答應做這種事。但她今天想起黎岸舟,倔強不服輸的性子上來,脫了鞋子,也緊跟著米沉跳了進去。

兩人潛在水裏找東西,岸上喧嘩,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宋稚子趕過來時,時間已經過去快五分鍾,米沉和阮千及同樣一無所獲。

宋稚子大叫:“沉沉,你快上來,別發瘋了!”

米沉置若罔聞,露出水麵深吸一口氣,又埋進水裏。

阮千及先妥協,她在水裏待了那麽久,筋疲力盡,除了幾尾金魚,看到的都是漂浮的水藻。原本想著,就算找不到筆,也要泡在水裏先等米沉認輸,可沒想到自己倒先撐不住了。

阮千及被兩個同伴拉上岸時,米沉已經有一會兒沒有冒頭了。

宋稚子心急如焚,決定去把黎岸舟叫過來。

他總該還能管一管她。

“我找到了!”

湖麵頃刻間如同被重擊的明鏡,水紋支離破碎,始作俑者高高地舉起了手中的櫻花筆宣告勝利。

阮千及裹著校服外套站在柳樹下,嘴唇凍得有點兒發白,被同伴攙扶著走了。

米沉在背後叫住她:“阮千及,我們之前打賭說好了的,你可別言而無信!”

手上一重,宋稚子拽住米沉,把她往草地上拖,嘴上教訓道:“你還敢跟人打賭?淹死你算了……”

宋稚子嘴硬,自己剛剛可差點兒被嚇哭了。

她看著米沉攥在手心裏的那支櫻花筆,聲音悶悶的,有點兒後怕:“沉沉,如果今天你找不到筆,打算怎麽辦?你做事情太衝動了,都高中生了,還跟個小孩兒似的。”

米沉衝宋稚子狡黠一笑:“找不到當然就算咯。”

她湊近宋稚子的耳朵,小聲地說:“其實是我騙阮千及的,這根本就不是黎爺爺送給黎岸舟的,沒什麽特殊意義,隻是普普通通的一支筆,那些都是我亂編的……騙阮千及下水挺好玩的,她不經凍……以後,估計她也沒臉在我麵前說三道四了。我正好氣悶,要消火,她自己撞上來這可怪不了我,我就當順帶喊她一起洗了個冷水澡,鍛煉鍛煉身體。”

宋稚子看她笑得像隻狐狸,眼底都是光,無可奈何,故作老成地歎了一口氣:“你這個小瘋子啊……”

果然瘋起來,誰也拉不住。

05.

“你不回宿舍了?待會兒還有晚自習呢。”宋稚子見米沉似乎不打算往宿舍樓的方向走。

“稚子,你去羅勒那裏幫我打一張請假條吧,請假理由……就說我身體不舒服,被家長接走了。”

“你不怕穿幫?”

“等穿幫了再說。”

“你要趕緊回家洗個澡,不然真的會著涼。”

“知道了,你這麽操心,容易老的。”

米沉不是走讀生,從學校正門出去不容易,多半會被門衛攔下來。她隻能另辟蹊徑,選擇爬牆。

圍牆外是一片綠油油的草地,裏麵種著各種應季的蔬菜,不遠處是好幾個魚塘基地。

米沉算是慣犯,輕車熟路地翻過去,朝校外的公交車站走。

風一吹,浸濕的衣服貼在身上,終於感覺到冷。

先前她滿口答應宋稚子說回家,其實她這副模樣是回不了家的,要是讓米原國和杜小清看見了,又得嚴刑拷問,免不了一番折騰。

她坐了一趟公交車,耳朵聽到公交車報了一個熟悉的地名,隨意就下了車,在大街漫無目的地走。

不知不覺中,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到了西池小街的入口。

顧嶼拎著兩袋子菜從對麵拐角走過來,看見她有點兒驚訝地問:“你怎麽這副樣子,掉水裏了?”

米沉隻是笑。

她想起之前帶他去剪頭發那次,他手裏也是拎著菜。傍晚這個點,他似乎很喜歡去菜市場走兩圈。

米沉沒見過像顧嶼這樣的同齡人這麽居家的。

顧嶼把米沉領進門,她心裏一陣慶幸,好歹,也算有了暫時落腳的地方。

院子和房屋不算大,但隻有一個人生活的痕跡,就顯得分外空**。屋內裝修過,簡潔幹淨,黑白灰三色為主。屋裏擺件很少,除了牆上一口靜音的木質掛鍾和窗台上的蘭草,沒有多餘的點綴和裝飾。

這裏太冷清了,米沉在心裏想。

書房的書桌上,唯一一個大物件是台電腦,沒有牌子,光看上去就覺得配置很高。隻是和旁邊的老年機放在一起,有種違和感和反差萌。

“衣櫃裏有一套新的校服,放在第三層,你可以穿,現在趕緊去洗個澡。”顧嶼叮囑米沉,自己進了廚房,開始擇菜做晚飯。

米沉去浴室洗澡,被溫暖的熱水一泡,身體慢慢回暖,身體裏的那股寒意逐漸消散。

她擦著頭發去廚房,問顧嶼吹風機在哪兒,走到門口往裏張望,隻見他係著一條淺色的圍裙,繞到身後打了一個活結,腰線流暢,頎長的背影在煙火味中越發溫暖美好,影子被拖長在木質的地板上。

廚房是太具私人意味的領域。

顧嶼把灶上的火關小,回過頭問呆立在門口的米沉:“怎麽了?”

“噢……”米沉的反應有點兒慢,“我想問吹風機在哪兒。”

“洗漱台下麵的第一個抽屜裏。”

“哦,我知道了。”

顧嶼叫住米沉:“你有什麽忌口的嗎?”

米沉說:“我不太愛吃蒜和薑。”

顧嶼點了點頭。

飯桌上擺放了兩菜一湯,葷素搭配。對兩個人來說分量剛剛好。

燈光是暖色調的,顧嶼已經很久沒有同人坐在一起吃過晚飯了,他先給米沉盛了一小碗魚湯。棉格子襯衫,長袖挽起,骨節分明的手指握著白色的瓷勺,米沉有點兒出神,這個動作好像慢鏡頭回放,在她眼中被無限地拉長了。

米沉嚐了一口濃白的湯汁,味蕾立即被征服:“好吃!”

她對顧嶼再次刮目相看。

“你比我媽的手藝還要好。”

空**的胃慢慢被填滿,之前的冰冷被驅散,讓人感覺很舒服,之前的壞心情也終於一點點消散了。

“今晚還回學校嗎?”顧嶼問。

米沉夾了一筷子冬瓜片,說:“不了,我已經讓稚子幫我寫好了請假條交給班主任。”

“那你回家?”

米沉停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換上了頗具討好意味的笑容:“你……你這裏……方便嗎?能不能收留我一個晚上?”

顧嶼說:“你也看見了,這裏房間多,但都是空的,床隻有一張。”

“我可以睡沙發。”

“隨便你。”

飯後米沉自覺去洗碗,顧嶼也沒跟她客氣,抱著雙臂倚在門框旁看她擠洗潔精,弄出了一大盆的泡沫,動作生疏,又手忙腳亂的,差點兒碰倒醬油瓶。

顧嶼任由她胡來,隻是問她:“今天到底怎麽了?全身濕透,還從學校偷溜出來,又不肯回家。”

“我跟人遊泳比賽。”

“和阮千及?”

“靠,你怎麽又知道?”米沉怒視。

顧嶼皺了下眉,手指自然地伸過去彈了一下她的腦門兒,微微警告的口氣:“女孩子不要說髒話。”

“我今天跟羅勒去打掃衛生的半路上看到你了,在禮堂外的走廊上,你跟李霽昀說話的時候……”顧嶼問米沉,“為什麽要那樣幫黎岸舟?”

這個問題對於她來說答案顯而易見,她根本不需要任何思考:“我和他從小就認識,當然要幫他了……”

米沉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眼神清澈,又那樣認真,她說:“黎叔不在了,更加沒人管他,我不能不管他。”

篤定的語氣,沒有一絲的猶豫。

米沉把最後一個盤子洗完擦幹,收進碗櫃裏。

晚上睡覺,顧嶼還是自覺地去客廳睡沙發,把臥室的床留給了米沉。

窗簾拉開,外麵有微茫的月光,可以隱約看見院子裏種的幾株美人蕉。草地前不久才被清理過,剛種下一些低矮的幼苗,沿著圍牆的牆根立著,像一排站哨的小兵。微涼的風送進來,還有幾隻螢火蟲趴在窗戶上,一閃一閃的。

米沉身上蓋著薄薄的被子,翻個身,側臉貼在枕頭上,有陽光的味道。

顧嶼應該白天才曬過被子和枕頭。

她分明很累,卻睡不著,顧嶼敲門進來的時候,她還睜大了一雙眼睛。他將溫熱的玻璃杯放在床頭櫃上:“喝點兒牛奶,有助於睡眠。”

米沉雙手端著杯子,仰頭大口大口地喝下去,再乖覺地把杯子遞還給顧嶼,嘴巴裏留下一股奶香味。

顧嶼替她按下燈控開關,房間裏又暗了下來。

“晚安,顧嶼。”

突如其來的溫情的感覺。

“晚安。”

顧嶼坐在沙發上,雷打不動地抱著電腦敲了兩個小時,躺下來休息時,卻和米沉一樣失眠了。他想起她在飯桌上理所當然地說起為什麽要幫黎岸舟。

她說:“我和他從小就認識,當然要幫他。”

“從小”是個有魔力的詞,它代表著太多光陰承載的回憶,還有那些日積月累的感情,總是輕易地在一個人心底留下不可磨滅的痕跡。

她從小就認識黎岸舟,她的過去黎岸舟都曾參與。

“隻是,我大概也是從小就認識你的,”顧嶼想,臥室的門縫裏透出微光,“但你早已經不記得了。”

顧嶼小時候遇見米沉時,非常狼狽,是在常陽市的天橋上。那一年,他七歲。

當時他正流浪街頭,跟著酆巷口的老瞎子一並在天橋上賣唱,賺的錢隻夠買兩根麻花,泡在白開水裏喝下去,隻能飽腹。

那時候,紀臨在娛樂圈沉沉浮浮,並不穩定,偶爾時來運轉,接了高價片酬的電影,轉眼又窮途末路,一日三餐吃不起飯。

顧嶼一直被紀臨寄養在各種各樣的家庭裏,居無定所。

紀臨無限風光時,曾被英國的一個伯爵邀請前去遊玩,那一段時間顧嶼每天住在金碧輝煌的奢華宮殿裏;紀臨失意落寞時,每天忙著找經紀人、投資商和導演,在酒桌上度日,十天半個月不回來,就把顧嶼送去某個朋友家,或者幹脆把他扔回鄉下老家。

盡管顧嶼年紀還小,但涉世已深。他已經嚐過法國最貴的鵝肝和紅酒,也吃過餐桌上別人剩下的殘羹冷炙;他曾住過最奢華的宮殿,也睡過破舊的茅草墊。

他到過天堂,也經曆過地獄。

這是他所經曆的幾乎稱得上畸形的生活。

旁人都說他性子古怪,心思複雜,獨來獨往,心裏想什麽難以猜透,倘若追本溯源,就會發現這其實不奇怪。畢竟,他就是在常人無法想象的環境中長大的孩子。

淪落到常陽市以賣唱為生那次,是因為紀臨把他送去的那個朋友破產了。一大家子人忙著瓜分最後一點兒家產,之後出國的出國,搬家的搬家,沒有人還有精力帶上顧嶼這個小拖油瓶。

最後人都走光了,屋子空了,被人收走,隻剩下他一個小孩兒孤零零地站在門口的大樹前。

他找不到紀臨,打不通紀臨的電話,又不能報警找警察,那樣一來,他是紀臨私生子的事情估計也會隨之曝光。

他沒有別的辦法,隻能等紀臨某天突然想起他來,再回頭找他。在此之前,他還得靠自己活下去。

那時候,他才七歲。

酆巷口的老瞎子見顧嶼半夜在垃圾桶裏翻東西吃,用手電筒一照,隻見一張髒兮兮的小臉,於是把手裏的半碗餛飩給了他。老瞎子其實不瞎,他一輩子沒討到老婆,無兒無女,為了裝可憐討到更多的錢,常常白眼一翻,裝個盲人。

顧嶼那段時間便開始跟著老瞎子混,一老一小,帶著把二胡去天橋。

冬天裏的北風一吹,二胡的聲音淒涼,老瞎子的破嗓子也淒涼,麵前的破碗裏漸漸會有一些硬幣和零錢扔進來。

顧嶼不會拉胡琴,也不唱歌,他穿的破破爛爛,但臉洗得幹幹淨淨。他的模樣和紀臨有幾分相像,紀臨最開始就是靠一副皮相上位,她當初能在美人如雲的娛樂圈脫穎而出,可想而知外貌有多出眾。

顧嶼的眼睛尤其像紀臨,眼尾略微狹長上挑,弧度很漂亮,眸中一汪墨色仿佛泛著水光。他佯裝天真無邪地望著你,你就容易心軟。

老瞎子讓顧嶼什麽也不說,不開口乞討,更顯一分貴氣,讓人心生好感。他乖乖地搬著小板凳坐在一旁,那些母愛泛濫的大嬸和小姑娘經過時都忍不住回頭看他兩眼。

那一次,蹲在顧嶼麵前看他的不是大嬸和阿姨,而是個比他還要矮一點兒的孩子。短短的頭發很細軟,圓溜溜的大眼睛,睫毛像兩把小扇子,頭上還戴著一頂酷酷的黑色的毛線帽子。

身後的大人在催她,但她不肯走,原本離顧嶼有些遠,然後慢慢地、一點點地挪過來,就到了他跟前。

顧嶼不明白,她究竟想要幹什麽,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地互相望著。

老瞎子還在冷風中拉出悠長的調子,捏著嗓子唱:“借問靈山多少路,有十萬八千有餘零。南無阿彌陀佛……”

小孩兒身後的家長在老瞎子麵前的搪瓷缸子裏扔下幾塊零錢,叫小孩兒:“小沉,走了,天都快黑了。”

米沉扯了扯爸爸的褲腳,眼睛卻還盯著顧嶼,說:“爸爸,你看他和舟舟好像哦……”

米原國打量了幾眼顧嶼,並沒有發現眼前這個孩子跟黎家收養的娃長得相像,他不明白小孩子眼中的世界。

在米沉眼裏,顧嶼現在坐在板凳上迷茫的樣子,和當初黎岸舟站在黎家門口那排籬笆前孤立無援的樣子,簡直一模一樣。她年幼迷糊,那兩人分明天差地別,隻是,給她的感覺如此雷同。

“舟舟……是誰?”顧嶼忽然問。他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米沉腿有點兒麻了,說:“舟舟是黎岸舟啊。”

“黎岸舟是誰?”

“是我朋友。”

“我哪裏和他像了?”

“你跟舟舟……”米沉說不上來了,她把背上同樣酷酷的黑色皮質小包取下來,拿出裏麵的餅幹和牛奶,還有一些其他的小零食,全部給了顧嶼。

她被米原國拉走時,還一直回頭看他,一直回頭,直到再也看不見。

顧嶼沒動,膝上一堆吃的。老瞎子的《思凡》也已經唱完了,尾音在風中顫了兩下,幾多婉轉,他的視線掃過搪瓷缸裏的錢,終於滿意地收了聲。

那天顧嶼的晚飯很豐盛,老瞎子給他買了一隻烤鴨,還有米沉給的一大捧零食當宵夜。隻是很多拆了包裝,他卻沒有吃,食物慢慢過了保質期,潮濕發黴,最後都被扔掉,如同她曾來過他的世界,腳印卻最終被灰塵覆蓋。

他那時候不知道米沉的名字,隻是隱約記住了“舟舟”這個昵稱和“黎岸舟”這個名字。幾年以後,他轉學來瀝淮,在教室外麵罰站,看見對麵天台上火紅的影子和迎風展開的兩條告白的橫幅,記憶忽然複蘇。

原來,他也曾參與過她的生活,不過隻是輕描淡寫的一筆,不值一提。

而她卻一點一滴也不記得了。

06.

第二天一大早,米沉被一陣鬧鈴聲吵醒。

顧嶼在敲臥室的房門:“再不起就來不及了。”

米沉半夢半醒間聽到顧嶼的聲音,還愣怔了好幾秒,睡眼惺忪地打量著房裏陌生的擺設,灰白的牆壁、灰白的床,慢慢才想起昨天自己霸占了顧嶼的地盤。

空氣裏有大米香糯的味道,小火“咕嚕咕嚕”地煮著粥,顧嶼穿著一身校服站在廚房裏,背朝著她,往小鍋裏撒了一把翠綠翠綠的蔥花。

米沉含著滿口的泡沫在漱口,又火急火燎地洗了把臉,和顧嶼一起把早餐端到桌上。

粥、油條、豆漿,都是比較傳統的早點。

米沉之前在學校是屬於吃東西囫圇吞棗,隨便往嘴裏塞的那種類型,往往瞌睡還沒醒,早餐就已經咽下肚裏去了。現在規規矩矩地坐在桌前,不緊不慢地吃,感覺也還不賴。

“這些都是你做的?”她邊吃邊問。

“粥自己熬,油條、豆漿是外麵買的。”顧嶼說。

“我發現你真的很會做飯……”

餐桌旁邊的窗戶打開,很舒服的晨風吹進來,米沉昨晚換下的濕衣服就晾在屋簷下的竹竿上,隨風微擺,應該已經幹了。時間還早,東邊的太陽才從雲層後麵漏出一絲光芒,柔和地覆蓋在院子裏。

米沉喝了兩口豆漿,抬眼看對麵的顧嶼,他吃東西慢條斯理,身上穿著再普通不過的校服,但有很好的氣質,不是一朝一夕能養成的。

再想想他平日穿的洗得發白的地攤貨,百來塊錢一打的T恤衫,米沉越發覺得顧嶼像是一個謎。

顧嶼在米沉麵前的原木桌麵上敲了敲,提醒她繼續吃早餐:“你看什麽?”

“看你啊。”米沉隨口回答。

顧嶼端起粥碗的動作一滯,麵不改色地說:“趕快吃完,路上再看。”

米沉被嗆了一口豆漿:“咳咳咳……咳……”

顧嶼好心地把紙巾推到她麵前,如同一個長輩諄諄教導:“我讓你吃快點兒,但你也用不著急成這樣。”

他話少,在米沉這裏已經說完了十天半個月的量。一開口,還真讓人不容易招架。

米沉:“……”

她憋紅了一張臉,發現自己居然沒有辦法反駁,她總覺得顧嶼毫無表情的臉上藏著揶揄的笑。

顧嶼把時間掐得很準,兩人吃完早餐騎自行車去學校剛剛好。自行車隻有一輛,米沉搶了主動權,興致勃勃地說:“我來載你!”她抱拳,“我給你當車夫,就當是報答你昨晚的收留之恩。”

顧嶼於是鬆了握在車龍頭上的手,心安理得地坐到了後座上。

“你抓穩了喲,出——發——了——”

剛開始起步,米沉有點兒把控不住方向,自行車一度歪七扭八,差點兒騎進路邊的溝渠裏。騎了一段,她才慢慢找回重心,越來越穩,回頭看了顧嶼一眼,得意地說:“怎麽樣,我的車技還不錯吧?”

“看路。”顧嶼提醒道。

自行車穿過西池小街的巷弄,穿過清晨的綠蔭和霧靄,路過街角的花店,門口擺滿了淺黃綠色的建蘭和香榧樹盆栽,不知哪家的窗口有歌聲飄出來:

我坐在窗前望著窗外,回憶滿天……生命是華麗錯覺,時間是賊偷走一起……

米沉跟著哼唱起來:

七歲的那一年,

抓住那隻蟬,

以為能抓住夏天。

十七歲的那年,

吻過她的臉,

就以為和她能永遠。

有沒有那麽一種永遠,

永遠不改變,

擁抱過的美麗,

再也不破碎……

好幾次她氣息不穩,自行車又開始搖搖晃晃起來。她臉上神采飛揚,大聲地問顧嶼:“喂,你喜歡五月天的歌嗎?”

顧嶼沒有回應,隻是望著麵前她小小的背影。

歌聲漸漸越來越遠,再也聽不見,西池小街被甩在了身後。

米沉一路踩到學校,費了很大力氣,大早上就出了一身的汗。自行車在校門口停下來,她朝顧嶼揮揮手:“我先走了,還要回宿舍拿東西,待會兒班上見。”

這時已經有不少人在看他們。

正好是上學的點,賣早點的小攤販紮堆在馬路兩邊做生意,走讀生們背著書包陸陸續續地進校門,人來人往,十分熱鬧。大家急匆匆趕時間,眼睛卻不忘看熱鬧,也隻能怪米沉和顧嶼倆人太惹眼。

顧嶼從米沉手裏接過自行車,推著走,突然叫住她。

“怎麽了?”米沉不明所以,以為自己還有什麽東西忘了拿。

顧嶼的神色再平淡不過,如同談論天氣,他說:“如果以後你沒有地方可以去,那就來找我。”

如果以後你像昨晚一樣,不想待在學校,不能回家,沒有地方可以去,那就來找我。

我可以收留你一個晚上、兩個晚上、三個晚上……

很多個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