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狐疑地走進山穀,竟然看到無數的蠱蟲從地底湧出來,密密麻麻的蠱蟲遍布山野,呈摧枯拉朽之勢把十萬中原士兵包圍起來。無數身穿甲胄手執長刀的中原士兵被黑潮吞噬,淒厲的慘叫聲響徹山穀,濃鬱的血腥味鋪天蓋地。
蠱蟲所過之處寸草不生,遍地白骨。
我心裏愈發不安。
我在小狐狸的帶領下徑直往山頂跑去。
一路上到處都是屍體,有中原士兵的屍體,也有苗人的屍體。我看到了許多熟悉的人,有峒主、大長老和小川,他們全都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我停下來查探他們的情況,發現他們已經沒了氣息。
我來不及悲傷,一種因未知而產生的恐懼攫住我的呼吸,我心中無比害怕,不敢多想,隻能加快腳步往山頂跑去。
天邊的夕陽慢慢沉入群山峻嶺之中,被太陽映照得通紅的晚霞一點點變暗。上山的路越來越陡,四周都是碎石和野草,天色漸晚,我看不清山上的路,臉上和手臂上被野草劃出一道又一道傷痕,腳下踩空好幾次,甚至險些掉到山澗裏,但最終還是有驚無險地爬到了山頂。
山頂有好幾個人,靈澤站在山頂最高的地方,呼嘯的山風鼓動他衣袂,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隻振翅的大鳥,仿佛隨時都會隨風而起。
“靈澤。”我試探性叫了一聲他的名字,他背對著我,沒有回應。
以往每次我叫他的時候,無論他在幹什麽,總會第一時間停下手頭的動作回應我,但這次我一連喊了他好幾聲,他都像沒聽見似的,既不回頭也不應承。
我心裏直發慌,雙腿有些發軟打顫,咬著牙走上前。然而沒等我靠近,一個男人就抓住我的胳膊,他手下鉗製的力道十足,我使勁掙紮,周圍幾個人見狀,立刻跑過來按住我。
“不要過去!”
我心裏咯噔一下。
我確信站在山頂的那個人是靈澤,我們從小一塊長大,即便他躲在人群中,我也能一眼認出他。我隻是想看他一眼,確定他平安就夠了,可他們為什麽不讓我過去呢?
我衝著靈澤的背影大喊:“靈澤,你在做什麽?”
眼前的人始終沒有應承,我看到他舉起手裏的竹笛送到唇邊,悠揚的笛音從笛孔流瀉而出,是輕鬆歡快的曲調。
他吹奏的不是任何一支控蠱曲,而是我熟知的送嫁曲。在離開饒疆去中原之前,我們一塊站在半山腰,柔軟的山風將山腳送嫁曲吹到我們耳邊,於是他和著曲子,我和著歌,一塊給大均哥慶賀新婚。
正月的冬雨萌發野草,二月的春雷萌發蕨蒿,三月花開遍地,待到四月的時候,播下五穀的種子,六月苞米開著天花,絲帽結下穀棒……
我心底發了狠,一口咬住男人的手腕,男人登時吃痛收手,我拚命地掙紮,終於掙脫眾人,朝山頂跑去。
僅隔一步之遙,靈澤厲聲喝住我:“天青!”
我被他喝得停下腳步。
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蠱蟲散發的腥臭味湧入鼻腔。在月光的映照下,我看到靈澤所有**在外的皮膚上全是血,幾十隻大小不一的蠱蟲在他傷口處蠕動,入目盡是血肉模糊。
《饒疆蠱蟲紀事》裏有記載,天賦異稟者可馴化萬蠱貯藏於己身,令萬蠱者可修成蠱毒聖身。
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饒疆秘法嗎?
以身飼蠱,化為蠱毒聖身,他是想憑一己之力跟中原的軍隊同歸於盡嗎!
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
我不敢相信眼睛看到的景象,說話聲音不停地顫抖:“靈澤……別嚇我。”
“唉。”一聲悠長的歎息。
他緩緩回過頭,我終於看到了他的臉。
那究竟是一張多麽可怖的臉龐。
他的整張臉鮮血淋漓,僅有左眼處有一塊完好的皮膚,數不清的蠱蟲在他的皮肉下蠕動,他的臉上甚至露出了一截白骨。
他衝著我笑了笑,他都成這樣了,竟然還在笑:“本來不想讓你看到我這副模樣的。”
我呼吸一窒,開口快速地念出控蠱的咒術,試圖把靈澤身上的蠱蟲盡數驅趕。然而咒術換了又換,紮根在靈澤身上蠱蟲始終不為所動。
我顫顫巍巍地伸出手,可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在何處下手,我張了張嘴,所有的聲音都堵在喉中,說不出話,哭不出聲。
視線悉數被淚水模糊,眼前的少年虛化成一團詭異的色彩,我無法控製自己的眼淚,隻得拚命擦眼睛,拚命看清他的臉龐。
這是為什麽啊,為什麽要做到這種地步,為什麽要瞞著我,把那麽多蠱蟲種到體內,得有多疼啊。
他在看著我,且眼裏隻有我,那麽柔軟的目光,就像驟雨過後的山風。
我驚恐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他早就知道自己要麵臨什麽,他說要給我一個驚喜是在安撫我,他說過自己不會出事是假的,就連他許諾讓我當婆娘都是空口白話。
從始至終他都在哄我。
我緩緩伸手抱住他,眼裏不停地掉眼淚,雙手不停地顫抖,連呼吸都在顫栗:“你……你騙我……你又騙我……”
靈澤的雙手伸過來,一隻手停在我腦後,另一隻手捂住我的眼睛,聲音輕柔得仿佛從天邊傳來:“我知道錯了,我不該瞞著你,我家天青最是大方,就原諒我這次吧,好不好?”
從小到大,他一直把我拿捏得死死的,他知道我心軟,所以才會有恃無恐,他知道無論他做了什麽,我最終都會原諒他。
我不能輕易原諒他,但我更怕自己不能原諒他,哽咽道:“那你快點……快點好起來……你好起來我就原諒你!”
“怕是好不了了。”輕輕一聲歎息。
不及多想,我的心髒猛地一縮,情蠱之間的連接驟然斷開。
密密麻麻的恐懼如潮水般湧上心頭,仿佛有一隻大手扼住我的咽喉,讓我幾欲不能呼吸。
我試圖動手掰開擋在眼前的障礙。
情蠱為什麽會斷開,他為什麽要捂住我的眼睛,他到底還瞞了我什麽,還有什麽東西不能讓我看到?
我用盡所有力氣都無法撼動靈澤分毫,身體像是被什麽東西控住了一樣,僵在原地。
黑暗之中,我聽到一段低吟的咒術,聽到蠱蟲爬行時發出的窸窣聲,聽到此起彼伏的慘叫聲從遠處傳來。
眼前的壓迫突然消失,一直擋在我身前的少年也不見了蹤影,地上隻留下一節竹笛。
月亮升起來了,山裏的流螢乘夜色起舞,伴著薄涼的月華和漫天星子照亮饒疆的每一個角落。天幕之下的一切歸於平靜,空中的血腥氣和哀嚎聲一點點隨風消散,饒疆又恢複成了我所熟悉的那個饒疆。
我仿佛看到那個少年。
他站在我麵前,皎潔的月華渡在他身上,給他整個人籠罩上一層柔和的光。他就這麽看著我,眼裏隻有我一個人。
我聽到他在呼喚我的名字,輕柔的聲音遙遠得仿佛從天邊傳來。
“天青……”
(正文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