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二十年(1894)是西太後的六十大壽,這是中國傳統禮俗中最大的事情。西太後的權勢非常穩固,國民非常擁戴她,因此,她準備在頤和園裏花費大量的精力和時間去籌備這個非同一般的慶典。這年是整歲,所有典禮和裝飾的隆重性都要超越往年。光緒皇帝下旨將頤和園裝修一遍。從1889年開始,海軍經費和另外一些費用都被挪用去裝修頤和園,但頤和園至今還沒有徹底完工。各個省份的大員都奉命來京,準備參加西太後的六十大壽。榮祿被再次起用,做步軍統領。之前的三年,榮祿一直在西安做將軍,是閑差。此時,榮祿來到京城,再次受到寵信。國內大員,都將自己俸祿的大部分捐給西太後做壽禮。典禮的一切都非常隆重,還準備在北京頤和園裏修築大牌樓作紀念。沒想到的是,此刻爆發了中日戰爭,中國軍隊失敗,西太後被迫下諭旨撤銷慶賀,還用皇帝的名義下達了一道激動人心的上諭:
朕欽奉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壽恭欽獻崇熙皇太後懿旨:本年十月予六旬慶辰,率土臚歡,同深忭祝。屆時皇帝率中外臣工,詣萬壽山行慶賀禮,自大內至頤和園,沿途蹕路所經,臣民報效點綴景物,建設經壇。予因康熙、乾隆年間,曆屆盛典崇隆,垂為成憲,又值民康物阜,海宇乂安,不能過為矯情,特允皇帝之請,在頤和園受賀。詎意自六月後,倭人肇釁,變亂藩封,尋複毀我舟船,不得已興師致討。刻下幹戈未戢,征調頻仍,兩國生靈,均罹鋒鏑,每一思及,憫悼何窮?前因念士卒戰陣之苦,特頒內帑三百萬金,俾資騰飽。茲者慶辰將屆,予亦何心侈耳目之觀,受台萊之祝耶?所有慶辰典禮,著仍在宮中舉行,其頤和園受賀事宜,即行停辦,欽此。朕仰承懿旨,孺懷實有未安,惟再三籲請,未蒙慈允,敬維盛德所關,不敢不欽遵宣示。各該衙門即遵諭行。
中國被日本人打敗之後,感覺受到了莫大的屈辱,於是,維新變法開始興起,最終發展至戊戌政變。因為這次政變,又發生了庚子年間的義和團運動,前後因果銜接。假如沒有甲午戰敗的屈辱,或許後邊的事情不會發生;假如中國能忍讓一點,或許能夠避免甲午中日的開戰。當然,這些都是猜測,無法確定。西太後非常聰明,不許皇帝講話,更不讓他擔負責任。她清楚,這些年的海軍軍費被挪用到修築頤和園了。當時,了解這件事的人不多,即便是國內的大員,大多數也蒙在鼓裏。
當時,李鴻章是直隸總督,眾人都把用中國軍隊維護在朝鮮的主權、主張作戰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可是,根據當時的情況,李鴻章受製於輿論,直到關鍵時期才開始了作戰的冒險。李鴻章清楚,作戰將會導致慘痛的後果。有關這件事的所有文件,在光緒二十七年(1901)義和團運動中毀於天津督署和北京稅務署,毀掉了各種文件,以至於讓後人無法知曉這次作戰的詳情。日本人欺負了中國兩次,中國被迫忍讓,這一點李鴻章非常清楚。第一次在1874年,最終用賠款結束;第二次在1885年,最終以出讓在朝鮮的主權而結束。兩次的忍讓,導致了這次被迫開戰。李鴻章清楚將朝鮮的主權送給日本(當時,朝鮮隻是中國附屬國,並沒有相關的真正利益),充其量隻能和好一段時間,接下來滿洲就會進入危險境地。所以,在光緒三十一年(1905),日本和俄國就將東三省的命運押在《樸次茅斯條約》上麵,中國被迫聽之任之。
日本侵占中國土地,在外交上屬於突然挑釁,並沒有道理可言。李鴻章清楚,日本為此已經準備了很多年,中國海軍、陸軍很難與之匹敵,可他的同僚們都如庚子年間那樣,妄自尊大,蔑視日本。當時,在朝鮮駐紮的袁世凱還在曾經給李鴻章的報告中說:日本膽敢挑釁,英國肯定會幫助我們國家,漢城的英國領事的態度可以作證。(1908年,袁世凱曾經指派華特希惹來北京參與謀劃。後來,日本軍隊進入漢城時,袁世凱在一支藍衣兵的保護下逃脫。)
有很多曆史學家認為,當時是李鴻章鼓勵朝廷開戰,其實不然。李鴻章隻是主張派軍隊幫助朝鮮平定叛亂,並不願意和日本開戰,他心裏清楚日本人早就有了和中國作戰的準備。後來,有一名德國人給李鴻章做軍事參謀,此人熱衷於打仗,主張和日本開戰,李鴻章受此感染,就改變了原來穩重的做法,加派“高升”號載一支水軍到了朝鮮。此事是和朝廷商議後做的決定,也是開戰前的熱身。後來,“高升”號沉沒了,陸軍遭到慘敗,李鴻章開始奮力推卸自己的責任。外界很多人批評李鴻章不自量力,輕易和日本作戰。中國人說李鴻章是漢奸幫助日本,後來還批評他將滿洲賣給俄國。李鴻章很有才幹,這一點西太後非常清楚,但不相信他。甲午戰爭之後,李鴻章遭到禦史的攻擊,有時波及西太後,西太後開始極力袒護李鴻章。光緒二十一年(1895),有一位叫安維峻的禦史上了奏本,就指出因為西太後和李鴻章的錯誤致使中國受到了屈辱。
這份奏折遭到皇帝的痛斥,可下達的諭旨一看便知是西太後的意思。西太後的心腹李蓮英也遭到了人身攻擊,西太後為此非常不高興。西太後當時非常關心皇帝的行徑,但凡有了奏折都會認真查看。
說實話,中國被日本人打敗,西太後也感到非常屈辱。中國和日本的很多士大夫都認為,日本文化的根源在中國。因為擔心日本軍隊入侵直隸,西太後被迫答應簽署屈辱的條約。盡管條約的款項非常苛刻,可還是同意了。李鴻章跟朝廷說,俄國和西方列強肯定會出麵幹預,不會讓日本侵占滿洲的妄想得逞,西太後這才下決心和談。李鴻章的處境相當艱難,這一點西太後很清楚。此次作戰不可能屬於一個人的責任,所以她不想讓任何一個人感到委屈。不過,這次戰爭正好遇上自己六十大壽,這讓西太後非常惱怒。她非常嚴厲地斥責皇帝竟然在沒有得到自己允許的情況下擅自和日本開戰,讓國家蒙受巨大屈辱。為此,西太後和皇帝之間的隔閡越來越大,矛盾不斷加深,由此發展成為1898年即光緒二十四年的宮廷政變,雙方都妄圖將對方置於死地。但凡了解宮廷內部事情的人,都清楚這件事。1894—1896年,即光緒二十年到光緒二十二年,表麵上盡管很難發現皇帝和西太後之間的矛盾,可實際上矛盾已經非常深了。那段時間,正遇上皇帝的生母即西太後的親妹妹去世了,西太後和皇帝之間就少了一位能夠調停的人,所以巨變由此開始醞釀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