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三十四年春,被幽禁在瀛台涵元殿的光緒皇帝感到病情加重,他幾乎不願出宮了。
十年前,戊戌政變後,大清的天子就失去了自由,從此,他多夢厭食、腎虛遺精,尤其是光緒二十六年,愛妃珍妃被害死後,他更感到心灰意冷,病情不斷加重。這些年來,他遺精之症一直未愈,而且常常感到耳鳴目眩、四肢發涼、胃漲口臭,三十六七歲的天子已是百病纏身。
光緒三十四年春,西太後也感到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她擔心自己活不過皇上,便整日憂心忡忡。李蓮英跟了西太後四十多年,她的心思早已被小李子看穿,小李子悄悄地對主子說:
“老佛爺,皇上龍體欠安,老佛爺為何還要諭令天下名醫進宮診治皇上的病呢?”
西太後已明顯地呈現出老態,畢竟是七十三歲的老嫗了,她的眸子裏已沒有光彩,說話的聲音也沒以前響亮,她慢慢吞吞地說:
“皇上怕是熬不過今冬了,你看他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才三十六七歲的人,看起來像個老頭子,不召天下名醫進京醫治他的病,難道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嗎?”
“可是——”
“可是”什麽?小李子沒有說出口,但西太後心裏明白,李蓮英想說:
“可是,老佛爺您也老了呀!萬一您熬不過皇上,你死後,皇上會翻身的。”
西太後乜了一眼小李子,她說:
“狗奴才,你是怕皇上恨你吧!自從珍兒死後,皇上就沒正眼看過你,他恨你。”
“老佛爺,奴才的命賤,奴才是為老佛爺活的。”
西太後拍著李蓮英的手說:
“放心吧!老佛爺會保護你的。”
主奴二人正說著,內務府一位太監報:
“老佛爺,應召入宮的各地名醫全到了,如何安排呀!”
西太後想了一會兒說:
“來了幾個人?”
“六個人。”
“都有誰呀?”
“有江蘇名醫陳秉鈞、曹元桓,有浙江人杜鍾駿,還有周景濤、施煥、呂用賓三人。”
西太後拖著長長的腔調說:
“把他們分為三班吧,每班兩個人,一天換一個班。”
“嗻。”
六位地方名醫進了京,他們仔細為光緒皇帝診治,可是,病入膏肓的大清天子一天不如一天。
愛新覺羅·載湉如秋葉一般凋零了。
整個酷熱的夏天,光緒皇帝幾乎難以下咽食物,他靠西瓜汁、人參湯、銀耳茶等補品維持生命。九月初,天氣已涼,光緒皇帝不斷咳嗽,他有些竟渾身發抖,連西太後七十三歲壽辰慶典,他都不願露麵。
十月初十日,西太後七十三歲大壽,她要好好慶賀一番,暗地裏,她對心腹太監小李子說:
“民間有個說法:七十三、八十四,閻王老爺不召自己去。”
小李子寬勸主子:
“老佛爺,這一年,您不是平平安安的嗎?再過三天,老佛爺就七十四歲了。老佛爺一定會萬壽無疆!”
西太後笑了一下:
“就你的嘴巴甜,老佛爺我不求萬壽無疆,但求百歲安康!”
“老佛爺,宮中已準備了各種慶典活動,奴才特意請了兩個戲班子進宮,讓伶人們唱它個幾天幾夜,好好熱鬧熱鬧。”
西太後問:
“皇上這幾日好些了沒有?過兩天,請皇上一同來聽戲。”
西太後囚禁了大清的天子已十年,她深信光緒皇帝早已震懾於她的**威。
十月初十日早上,西太後穿上嶄新的太後服,正津津有味地聽戲,忽見內務府一位太監匆匆而至,他貼在西太後耳邊說了幾句,西太後臉色一變,口諭:
“快請太醫及三班名醫會診。”
“嗻。”
聽完戲回到殿宮,小李子湊上前問:
“皇上有事兒嗎?”
“對,皇上病情加重。”
“奴才去問安,行嗎?”
“快去吧。”
約兩個時辰後,小李子回來了,他低聲說:
“皇上氣息微弱、腎元不納,已八日無出宮(大便),三日未進食。”
西太後說:
“召內務府大臣!”
“何處召見?”
“讓他們來這兒吧!哀家連日來甚感勞累,就不上大殿了。”
十月十二日,內務府大臣來到了西太後寢宮,西太後問:
“皇上龍體如何?”
“回老佛爺,皇上情況很不好,太醫及各地名醫說皇上身體太虛弱,不是一劑方子或兩劑方子能醫好的。”
“那就多換幾個方子,一個人醫不好皇上的病就多換幾個人醫。”
“老佛爺,臣以為頗繁換大夫或多方治病並不好,還不如指定一個人為皇上治病。”
西太後低聲責斥道:
“你敢頂撞哀家!”
那大臣連忙下跪:
“臣不敢!臣遵太後懿旨。”
“下去吧!及時向哀家報告皇上的病情。”
“嗻。”
這一切,李蓮英全看在了眼裏,他暗自佩服西太後:
“老佛爺,您真聖明!您知道皇上恨您,所以唯求皇上先您而去。今天,您來這麽一手,讓皇上有病得不到有效地醫治,自己又不落罵名。您好厲害!”
光緒三十四年十月二十日,光緒皇帝已神誌不清、牙關緊閉,他處於彌留之中,隆裕皇後坐在他身邊,淚水漣漣,她連聲呼喚:
“皇上、皇上!”
可是,光緒皇帝喘逆氣短、嗆逆作惡,其勢岌岌欲脫。
隆裕皇後哭哭啼啼來到了西太後麵前,她哽噎著說:
“親爸爸,皇上不行了,太醫說趁早準備後事吧!”
西太後落了幾滴眼淚,她安慰著皇後:
“別哭!太醫有起死回生之術,皇上不會有事的。”
“不,太醫說恐怕熬不過兩天了,嗚——”
“別哭、別哭!快去陪一陪皇上吧!”
皇後走後,西太後不能不想到立嗣問題了,自她登上政壇以來,她親自締造了同治皇帝、光緒皇帝,今天,她要欽定另一個新君王。
“立嗣誰為皇子呢?”
西太後冥思苦想!
她並未意識到自己也隻有兩天的生命了,她想:
“從大阿哥失敗的教訓看:立長不如立幼!從小抱進宮的孩子好管教。”
基於這一點,西太後首先想到了妹妹的孫子——載灃之子溥儀。再者,溥儀也是光緒皇帝的親侄子,立溥儀為皇嗣子合情又合理。
西太後當機立斷,十月二十日,她連發三道諭旨:
其一:
“上不豫。諭內閣。朕欽奉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壽恭欽獻崇熙皇太後懿旨:醇親王載灃之子溥儀著在宮內教養,並在上書房讀書。”
其二:
“又諭。朕欽奉皇太後懿旨:醇親王載灃授為攝政王。”
其三:
“諭軍機大臣等。朝會大典、常朝班次,攝政王著在諸王之前。”
當天夜裏,三歲的愛新覺羅·溥儀進宮,他大哭不止,西太後眉頭一皺,她不願多看小兒一眼,冷冷地說:
“抱下去吧!”
攝政王載灃懷抱小兒匆匆趕到涵元殿,他要和親哥哥作訣別。
十月二十一日上午,光緒皇帝清醒了一會兒,他問身邊的皇後:
“朕昏睡幾日了?”
“兩三日!”
“皇後,別哭了!”
光緒伸出無力的手,臨終前,他想拉一拉妻子的手。皇後連忙湊上前,撫摸著皇上削瘦的臉頰。
“皇後,苦了你了!”
“皇上,臣妾早年確有過錯,還望皇上原諒。”
“說什麽傻話,是朕愧對你。”
“不——”
皇後哭得很傷心,她說不下去了。
“皇後,皇嗣子立了嗎?”
皇後難過地點了點頭。
“是誰?”
“載灃的兒子溥儀。”
“朕想看看這個侄兒,朕從來沒見過他。”
載灃抱著小兒早已候在門外,他聽到皇帝的這一句,他淚如雨下,大聲說:
“皇上,臣在此!”
載灃走向皇上,他跪在龍榻前直流淚。光緒皇帝低聲說:
“把孩子抱上來,讓朕看一看。”
溥儀嚇得趴在父親的懷裏,他不敢正視骨瘦如柴的皇上。光緒皇帝看著可愛的侄兒,他艱難地笑了一下,對載灃說:
“當年朕進宮時比他大一歲,那時,你還沒出生,阿瑪、額娘舍不得朕進宮,他們那時哭得很厲害,朕還記得一些。”
說到這裏,光緒皇帝難過地說不下去了,載灃第一次和親哥哥挨得這麽近,他低聲喊了聲:
“阿哥。”
“載灃,你身為攝政王,好好教導幼子,日後讓他堂堂正正地坐天下!”
臨死前的光緒皇帝深深遺憾自己是西太後弄權的玩偶!
光緒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一日下午,大清朝入關後的第九代君王——光緒皇帝賓天。
僅僅二十幾個小時後,西太後也歸天了。
“老佛爺,老佛爺!”
李蓮英匆匆來到西太後麵前,他低聲呼喚西太後,西太後微微睜了一下眼,懶洋洋地說了句:
“什麽事兒?”
“皇上賓天了。”
“哦!”
西太後手一擺,示意小李子退下。李蓮英有些擔心,因為他看到“老佛爺”精神萎靡。他不敢走遠,隻是退到臥房門外候著。小李子站在門外,聽得清清楚楚:
“載湉,你走在了親爸爸的前麵。唉,你太不聽話了,辜負了親爸爸的一片苦心。其實,大清宮裏,我就你和皇後這兩個親人,當初你若不是幾乎淩駕於親爸爸之上,這十幾年來也不會遭這麽大的罪。你死在瀛台,親爸爸心裏很難過。”
接著,是低低的抽泣聲。
過了一會兒,什麽動靜也沒有。李蓮英欲轉身離去,突然西太後尖叫了一聲:
“啊!肚子好疼!”
小李子一個箭步衝了進去:
“老佛爺!老佛爺!您怎麽了?”
西太後臉色蠟黃,她痛苦地說:
“快傳太醫!”
小李子又一下子衝了出去,很快,太醫張仲元、戴家瑜便趕到。他們豈敢怠慢,立刻為西太後把脈,李蓮英看得出來:西太後情況危急!
隆裕皇後滿臉淚痕,她從涵元殿趕到了中南海儀鸞殿,她跪在西太後的病榻前,悲悲切切:
“親爸爸、親爸爸!”
西太後微微睜了一下眼;
“是皇後嗎?”
“嗯!”
“別哭了!孩子,親爸爸剛才看到了一絲曙光,不過不是在人間,是一處我從未去過的地方。那兒真美呀!那兒有鮮花、陽光;有歡聲、有笑語,不像這大清宮裏那麽冷清。”
皇後哽噎不能語。
西太後又閉上了眼睛,她的腦海裏浮現出一幅幅畫麵:
“蘭兒、蘭兒!”
是誰在呼喚她?”
“啊,是阿瑪、額娘!怎麽?蓉兒也在這裏?”
“阿瑪、額娘,女兒來了!”
“蘭兒,是朕!”
那拉氏定睛一定:
“怎麽又變成了鹹豐皇帝!”
“皇上!”
“蘭兒,朕歸西之後,你都做了些什麽!”
聽口氣,鹹豐皇帝有些責備之意。那拉氏竭力辯解:
“肅順太猖狂,逼得我們母子無路可走!”
“朕不是說他,朕是說皇兒載淳、皇後鈕祜祿氏,還有六弟、皇侄載湉,他們都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特別是皇後之死,朕為此很傷心!”
那拉氏狠狠地說:
“皇上,他們處處與蘭兒作對。為了大清的江山,臣妾隻能那麽做!”
“哼!是為了維護你自己的權力吧!”
“這——”
那拉氏無言以對。
鹹豐皇帝低聲說了句:
“這一切都煙消雲散了,朕也不予追究。蘭兒,天國裏很美,載淳、載湉、皇後、蓉兒、六弟、七弟全在這兒,快來吧,我們一家人又可以團聚了。”
說罷,鹹豐皇帝飄然而去。
“皇上,等一等蘭兒、等一等蘭兒……”
“老佛爺、老佛爺……”
一群人在呼喚!
西太後努力睜開了眼睛。剛才,她做了一個夢!
李蓮英哭腫了眼睛:
“老佛爺,您想吃點什麽?”
西太後無力地搖了搖頭,她的聲音很微弱:
“小李子,快召醇王載灃!”
“嗻!”
載灃牽著剛剛登基的宣統皇帝溥儀之手,他快步走向西太後:
“老佛爺,臣載灃在此!”
西太後望了一眼宣統皇帝,她想伸手拉一拉新帝的手,溥儀嚇得大哭了起來。西太後難過地說:
“哀家的氣數已盡,你們瞧,小孩子見到老人放聲大哭,這說明老人要走了。”
“不,不,老佛爺,臣知罪,臣以後一定好好教育皇上,皇上年齡太小,還乞老佛爺開恩!”
“沒什麽,把皇上抱下去吧!哀家已經不行了,別嚇著他。”
李蓮英抱走了宣統皇帝。西太後示意載灃坐在她的身邊。載灃順從地坐在姨媽西太後的身邊,他知道,西太後該立遺囑了。
西太後艱難地說:
“自從今年六七月以來,哀家身體一直欠安,特別是近日來,睡不安、吃不下。十月初十日,哀家硬撐著看戲,為的是讓大家高興一下。”
西太後苦澀地笑了一下,她接著說:
“哀家回想往事總覺得問心無愧,自從鹹豐爺賓天,同治皇帝衝齡登基,兩宮太後垂簾聽政,哀家就全身心地投入朝政。殺肅順、消太平軍、平判回疆之亂、救實恤民、任賢納諫、建海軍、修鐵路、辦學堂、廢科舉、預備立憲。哀家為大清朝鞠躬盡瘁五十多年。這些,天下臣庶都明白嗎?”
西太後在粉飾自己,她知道五十多年來,她幹了一些事情,但也害了不少人,她死後,不知後人如何評價她。所以,她臨終前有些惶恐不安。
載灃動了動嘴唇,但他沒有發出聲音來,他心想:
“皇太後,你的千秋功過自有後人來評說!”
西太後依然聲音很微弱,但載灃聽得很清楚:
“載灃,皇上年幼,你作為攝政王須盡心教導皇上,鞏固我大清的基業。”
載灃點了點頭,西太後說:
“召眾愛卿!”
“嗻!”
當眾臣跪在儀鸞殿時,西太後讓小李子扶著她坐起來,她發出了最後的諭令:
“皇上衝齡,正資啟迪。攝政王及內外諸臣勉節哀思,喪服二十七日而除,布告天下,鹹使聞知。還有,以後勿再使婦人參與朝政,不得令太監擅權。明末之事,可為殷鑒。”
眾臣齊哭,西太後永遠聽不見了。
光緒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二日晚七時,統治中國長達四十八年之久的葉赫那拉氏歸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