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分鍾：納尼接到長傳後射門，球遠遠高出了橫梁。
法國的開局更好，西索科和格列茲曼都完成了給葡萄牙敲響警鍾的射門。
7分鍾：帕耶大動作上搶時撞到了羅納爾多的膝蓋。
9分鍾：法國隊前場斷球後製造威脅。格列茲曼的頭球迫使魯伊·帕特裏西奧完成了一次偉大的撲救。在隨後的角球防守站好位置後，羅納爾多痛苦地緊緊抓住自己的膝蓋。
羅納爾多最終坐在了地上。他流著眼淚。他受傷了，而且感覺自己難以堅持。
20分鍾：西索科加速突破後禁區外一腳遠射。
2(1)分鍾：羅納爾多回到球場上。但他跑的時候明顯一瘸一拐。
他舉起手示意，要求被換下。他摘下隊長袖標，把它摔在了草坪上。
他又坐在了地上，哭泣著。他被抬上了擔架，送下了球場。
觀眾給予了他熱烈的掌聲。
最讓我們著迷的“反派角色”就這樣離開了這個舞台。我們不願意看到他這樣，這在我們的記憶中留下了一股苦澀的味道，這是非常糟糕的回憶。它提醒我們，沒有人是堅不可摧的，也沒有人能夠不朽。
擔架漸漸消失在了球員通道中。
這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比賽。
但是他的身體讓他失望了。
而他得到了整個世界的同情。
＊ ＊ ＊
“我非常傷心，”納尼仔細回憶說，“那是個極其特殊的時刻，我們的情緒受到了很大波動，我們聚集到他身邊，當我看到他坐在那裏哭泣的時候，眼淚也開始在我的眼眶中打轉。我意識到他即將錯過這場決賽的剩餘時間，這可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比賽啊！我近乎崩潰，不過還是很快地抓起了隊長袖標，並且試圖告訴他，我們會傾盡所有讓他感到驕傲，我們會展現出球隊的風骨，戰鬥到底。”
克裏斯蒂亞諾受傷後比賽變得略顯乏味。但是誇雷斯馬取代羅納爾多上場以後，葡萄牙隊的中場球員似乎踢得更自由了。事實上，遭受失去領袖的打擊後，葡萄牙的士氣很快就恢複了，他們覺得如果自己堅持那些帶領球隊走到這一步的準則，他們能做到任何事情——努力拚搏，團結一致。
“來吧，咱們大幹一場，沒關係的，咱們會贏下比賽的，咱們仍然是支強隊，加油！我們試著互相喊類似的話語來給彼此打氣。而隨著時間的流逝，法國隊一直未能取得進球，我們也越來越自信。”納尼說。
中場休息的時候，球員們再次與羅納爾多麵對麵了。“是的，他正看著自己的膝蓋，悶悶不樂。”納尼回憶說。克裏斯蒂亞諾哭得很傷心，但他仍舊把大家召集起來。“夥計們，咱們會2∶0取勝的。團結起來，拚搏到底。”他對他們說。
下半場，每一個機會都非常寶貴，盡管法國隊再次占據主動權，也看起來像要贏下比賽的樣子。比賽還剩11分鍾的時候，裏爾前鋒埃德爾上場，但他頂替的是中場球員雷納托·桑切斯而非前鋒納尼。這是一次意圖加強進攻的換人，雖然之後防守端險象環生，但這一招也確實幫助了球隊。法國隊的安德烈-皮埃爾·吉尼亞克差一點兒就打入了製勝球，他在傷停補時的射門擊中了門柱。這也是90分鍾比賽中最後一個引人注目的鏡頭。
加時賽打響之前，一瘸一拐的克裏斯蒂亞諾再次走向草坪，挨個兒給葡萄牙球員打氣。他給了誇雷斯馬一個特殊的溫暖擁抱，他倆誌趣相投也有相似的經曆，多年來一直在為贏得葡萄牙人民的喜愛而努力，盡管兩人近幾年有些疏遠了。他還對誇雷斯馬低聲耳語了幾句。
加時賽中，我們似乎能感受到法國隊身上的恐懼與壓力，他們反而有些處於劣勢了。在這令人窒息的30分鍾裏，最非比尋常的畫麵出現了——羅納爾多秀。很多媒體在第二天都對此進行了報道。
克裏斯蒂亞諾在替補席上向場上的隊友喊出指示。丟球時，他大聲提醒每一位隊友迅速回防，要求中後衛在本方發角球的時候壓上去，當埃德爾差點兒打入一記頭球的時候，他遺憾得用手捂住了臉。
加時賽下半場，拉斐爾·格雷羅主罰任意球擊中橫梁。隨後，109分鍾時，埃德爾挺身而出，禁區外一腳勁射把球打進。費爾南多·桑托斯決策的正確性得到了印證：葡萄牙取得了領先。
終場哨響以後，埃德爾透露，羅納爾多之前就向他預言，說他會是關鍵時刻的焦點：“他對我說我會是打入製勝球的那個人。他把自己的力量和活力傳遞給了我。”
一直站在技術區的羅納爾多抓了抓自己的臉，仰天長嘯，以此來慶祝這個進球，之後他沿著邊線走向左側，遠離所有人。不過他馬上轉過身來，慢慢走向球場上抱在一起的隊友們。雖然很簡短，但他想要把自己和球隊聯係在一起，再次獨自走開之前，他拍了拍其中一位隊友的肩膀。
比賽繼續進行以後，羅納爾多站在了技術區費爾南多·桑托斯身後的位置。一開始他隻是試探，似乎也清楚自己侵犯了教練的空間，他想要待在那裏，雖然他知道自己不該那樣做。某一時刻，桑托斯張開雙臂，羅納爾多跟著做了同樣的動作。後來，這位球員繼續“執教”球隊，而桑托斯也沒有管他。
“在場上的時候，我望向替補席，十分納悶，‘羅納爾多在那兒幹什麽呢？’”納尼坦承，“但我很快就把注意力轉回到了比賽上。”
克裏斯蒂亞諾反複提醒隊友不要匆忙地把球帶出自己的防區。他也因為前鋒沒有參與防守而怒吼。他調動球迷，讓他們為球隊加油打氣。他還建議納尼多控球，拉開空間並且保住球權。“不要賭博，多傳球，不行就回傳！”他對納尼和埃德爾喊道。
英國第四官員禮貌地要求他回到替補席。羅納爾多像個孩子一樣往回小跳了一步，表明自己會守規矩。但是，我們都知道，他和規矩這東西的關係向來複雜，同樣的一幕很快就會再次上演。
也許他覺得自己能夠淩駕於比賽規定之上，盡管他也像其他這項運動的愛好者一樣，尊重並且需要這些規定。沒有規定，那必定會產生混亂。與此同時，他渴望被人們視作史上最佳球員，他肯定是覺得自己偉大到了那些規定已經不適用於他的地步了。
不管怎樣，他並沒有在替補席上坐太久。很快他再度起身，甚至侵入了法國隊的技術區。幾分鍾之後，羅納爾多再次像桑托斯的影子一樣，兩人一同站在邊線旁邊。第四官員要求葡萄牙球員坐下，所有人都照做了，除了羅納爾多。
盡管有些戲劇化，他的古怪行為看起來是發自內心的。但不論怎樣，它們也的確是有些出格。一段時間裏，他摟住桑切斯，晃動著他並且在他身旁上躥下跳，仿佛是在跳朋克音樂會上的舞蹈。
比賽結束了。葡萄牙贏得了歐洲杯冠軍。
羅納爾多獨自慶祝了這個勝利的時刻，一個跳步轉向球迷們（他的觀眾），他舉起雙手，向看台望去，開始咆哮。教練組的一員跑過來抱住了他，但他沒有給出任何反饋。之後他十分惹眼地躺在了地上，那名助教仍然掛在他身上，他張開四肢，十分清楚攝像機會往哪兒拍。
人們常說，快樂如果不能分享，那就不是真正的快樂。如果你是羅納爾多，你會把這份快樂分享給全世界。
＊ ＊ ＊
納尼：“直到賽後我才把羅納爾多在替補席上的那些鬼把戲全都看了一遍，在更衣室裏，我們一起邊看邊笑。看那些視頻片段的時候我們很開心。他把它們存在了手機上並播給我看。我們開懷大笑。他對我說：‘快看，快看，看我做了什麽……’”
運動心理學家比爾·貝斯威克告訴我，足球運動員生涯初期都會懼怕攝像機，不過成為更出色的球員以後，他們就會愛上這環繞著他們的東西，甚至沉溺於其中，想要展現出自己最好的一麵。再之後，一旦成了球星，他們就會對鏡頭上癮。
很明顯，羅納爾多的成長環境和個人發展以及他向一個足球偶像的轉變過程塑造出了一個非比尋常的人格。但也正是這種人格讓他能夠在任何情況下找到自我。他身邊一切事物（生活方式、朋友、員工）的存在都是為了支撐這種人格。現在試想一下，把這樣一個人放在歐洲杯決賽——如此大的一個舞台上，想想當他的身體限製再次突然爆發時會發生什麽。他的那些反應並非毫無邏輯，他考慮的是那個L打頭的單詞（Legacy，遺產），也就是他退役後能留下些什麽。也許是下意識的，羅納爾多一定也感覺到了，聚光燈如此閃耀，比賽正緊張地進行，整個祖國都帶著對勝利的渴望關注著，他必須要做些特別的事情。
足球運動員在賽前都會構想出一個劇本，勾勒出比賽可能的發展方向。羅納爾多肯定幻想過自己會扮演一個無比閃耀的角色。 當他受傷以後，他依然想讓自己顯得非常重要，於是決定在場外幫助球隊。他相信自己能在場邊產生影響，這也就是為什麽他會站在離邊線僅僅一米的地方，做出那些極其誇張的動作。
這本該是屬於他的時刻，但在場上踢球的機會卻被傷病無情地奪走了。因此他在場下做了自己覺得必要的事情。
羅納爾多完全無法想象球隊在沒有他的情況下贏球。
羅納爾多搖晃桑托斯（從頭到尾要麽看著地麵要麽盯著球場）的方式表明他不把這位教練視作自己的上級。他隻不過是那個確定球隊名單、帶領他們向獎杯前進並且要求克裏斯蒂亞諾犧牲自我——羅納爾多也的確這麽做了——的人而已。但是這些都不意味著桑托斯的地位比他高。
有意思的是，當羅納爾多帶著愛意推搡這位教練的時候，他並沒有把他推向球場，而是朝著相反方向。就好像他想要把桑托斯從這個舞台上抹去一樣，仿佛後者搶走了他身上的關注度。
如果他倆是父子關係，這種交互、這種自作主張的行為也許看起來會真實一些。但是他們看待彼此並非像父子一般，所以就給人一種羅納爾多想要取代教練的感覺，或者如我之前所說，讓人覺得他想把桑托斯從舞台上抹去。
羅納爾多身上具備一些領袖特質，但是他缺少心理學家口中“讓其他人重要起來”的能力，他身邊需要能當作行為榜樣而且有影響力的人。如果他擁有這樣的指引，他腦海中一定會有一個聲音提醒他：“放輕鬆，你不過是球隊裏的一員。”但圍繞著他的人恰恰相反：他的隨行人員對於他的需要可能遠大於他需要他們——他們從來不質疑他。出於這些原因，克裏斯蒂亞諾並沒有把教練視為“重要的人”，也不把他當作紀律的象征。他和桑托斯共事這麽久確實相處得不錯，這位教練也很適合他。但說到底，我的朋友，舞台的中央永遠是屬於羅納爾多的。
這種解讀似乎顯而易見，但我依然就這件事對幾位教練進行了調研。他們都認為羅納爾多的行為越界了，而且整個過程顯示出，內心深處他並不認為自己與教練有多大差距。
桑托斯無視了克裏斯蒂亞諾。但當其他球員接近這位教練的時候，他立馬把他們趕回去了。他手上的麻煩事已經足夠多了。針對羅納爾多是一套規定，對於其他人則是另外一套。
羅納爾多獨自慶祝了球隊的進球，比賽獲勝時也是一樣，仿佛在說：“哪怕不在場上，我也做到了。”
“這是我職業生涯中最偉大的時刻。”羅納爾多在賽後說。他承認自己流了不少眼淚。“對於受傷的憤怒以及對於勝利的喜悅，我為它們哭泣。這並非我想要的決賽，但我真的十分開心。這座獎杯屬於全體葡萄牙人民、移民者以及所有相信我們的人。”
就在當晚，皇家馬德裏主席通過電話祝賀了他。據《機密報》報道，克裏斯蒂亞諾表達了感謝並且利用這次機會提醒弗洛倫蒂諾在歐洲杯之前就對他說過的話即將成為現實：“我想要在皇馬退役。”
故事如何敘述往往取決於事情的結果，葡萄牙國內，大家反複在說球隊受益於羅納爾多的**和領導能力。但並非所有人都持有同樣的觀點。葡萄牙足球傳奇安東尼奧·西蒙斯批評了羅納爾多的行為。何塞·穆裏尼奧也是一樣：“羅納爾多的情緒有點兒失控。他沒有產生任何危害，但我也不覺得在歐洲杯決賽最後幾分鍾他帶來了任何幫助。是球場上的11個人完成了奪冠的壯舉，領導球隊的人是教練。一個人眼見還有幾分鍾所有人都想要完成的目標就要實現了，所以情緒有些激動，我個人傾向於這種理解。”
決賽結束的幾周後，桑托斯站出來為羅納爾多說話了：“因為我要下達的指令實在是太多了，所以我像尋求助教幫助一樣找他幫忙，讓他告訴裏卡多·誇雷斯馬覆蓋好拉斐爾·格雷羅身邊的區域。”這位教練聲稱他從未覺得自己的權威“被削弱了”，因為克裏斯蒂亞諾並沒有試圖篡奪他主教練的位置，他隻是用自己的方式“釋放”了自己的緊張情緒。
多麽和藹的解釋啊。
羅納爾多最成功的一個賽季就此落幕，盡管就個人數據而言這一年並非他的巔峰。與馬德裏競技踢點球大戰時罰點球的畫麵以及在法蘭西大球場的邊線旁指揮比賽的一幕將載入足球曆史，並且配上“克裏斯蒂亞諾征服歐洲”的文案。這兩張標誌性的圖像並不能告訴我們決賽中到底發生了什麽，但可以讓羅納爾多的神話永遠流傳下去。
加上這座歐洲杯，羅納爾多名下共有三座歐冠獎杯、兩座世俱杯、兩座歐洲超級杯 、一次西甲冠軍、兩座國王杯、一座西班牙超級杯、三次英超冠軍、一座足總杯、兩座社區盾杯以及兩座聯賽杯，還有以三次金球獎為代表的數不盡的個人榮譽。在法國奪冠以後，他的金球獎總數肯定會上升到四座。2016年8月，他力壓加雷斯·貝爾和安托萬·格列茲曼，被評選為歐洲最佳球員。
決賽中遭受的內側副韌帶扭傷致使他無法趕上皇家馬德裏新賽季的揭幕戰。齊內丁·齊達內讓他不要心急，安心恢複——賽季第三場對陣奧薩蘇納的比賽中，羅納爾多複出並破門得分，回擊了巴塞羅那舊將哈維說梅西是更出色的球員的言論。燈光重新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因為俱樂部還不敢圍繞加雷斯·貝爾構建球隊，葡萄牙人的職業生涯似乎要進入新的篇章了：主教練保證整個賽季中會給予羅納爾多大量的休息時間，這樣在賽季末他就不會像之前3個賽季那樣疲憊了。對陣奧薩蘇納的比賽中，羅納爾多隻上了65分鍾。隻有齊達內這樣的標誌性人物才能幸免於做出這種改變所帶來的負麵影響。超級英雄才有和超級英雄平等對話的資格。
這讓我想起了上次我們見麵時他的反應。他說我背叛了他。我理解他沮喪甚至失望的感受。但我相信這背後還有其他原因：來自貧困家庭的天賦異稟的運動員往往會把天賦轉化為身份認同。當他們成為全球偶像享譽世界的時候，再把他們當常人看待，他們會覺得很難受。羅納爾多需要不斷提醒他人自己為什麽特別，而非他也有普通的一麵。
但總有一天，他不再會是大明星，運動天賦難以再發揮出之前那麽巨大的作用，他現在已經無比接近這個階段了。如果得不到必要的支持，他會重重地從神壇上摔下來——或者至少無法適應新的境遇。話雖這樣說，但我依然堅信，當這些發生的時候，他會以新的身份解決危機，以勝利者的姿態出現在世人麵前。就像過往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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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不要著急，至少現在，他還在做著那些日常的事情：把兒子送去上學以後，訓練三到四個小時，然後和母親一起吃午餐，之後去學校把兒子接回家，一同小憩一會兒。醒來以後，他會再做一些練習，有時候還會在花園中帶上小克裏斯蒂亞諾一起練，就像他曾經曬過的小視頻中的一樣，他們一起做仰臥起坐。
視頻片段中，我們能看到克裏斯蒂亞諾給自己兒子演示如何做標準的仰臥起坐，並且數到10個，這是他為孩子設定的目標，同時他還一直在旁邊鼓勁。當男孩完成的時候，他的父親把他抱起來，發出了喜悅的聲音。
看上去小克裏斯蒂亞諾已經能很好地用雙腳踢球了。
我不認為羅納爾多想讓自己的兒子成為又一個CR7。相反，他似乎隻想要重複迪尼斯當時為他做的事情：一同訓練，分享對足球的熱愛。這也許是他對父親的少許記憶中為數不多的他能重現的事情吧。
或者至少這是我心目中克裏斯蒂亞諾的想法。
最後，如哈麗雅特·伯登在席莉·胡思薇所寫的美妙小說《熾熱的世界》中所說：“通往真理的道路漫長，隱蔽，充滿諷刺。但這就是我的路，並非一路平坦，它充滿曲折。”
(1) 下文中原作者的筆記和實際的比賽進程在時間點上有微小的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