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已經過去五十年了嗎?”寧川嘴裏呢喃。
心情平緩了許久,寧川還是難以接受這個事實,對他來說實在是太荒謬了。
五十年,是一段漫長的歲月。
這五十年來,楊采薇和女兒到底是怎麽過來的?想到這裏,寧川由衷對楊采薇說道:“是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小溪。”
楊采薇伸手,掩住寧川嘴唇。
“噓!”
“我不許你這麽說,我們都是昆侖遺族,隻能相互依偎取暖。在某種程度上,你和我真是天作之合呢。”楊采薇仍舊很樂觀,即使自己沒剩下多少年壽命。
在她看來,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還說道:“如果你將來有空的話,可以去蓬萊仙島看看二老。前麵三十年的時候二老每個月都會來看你,十八年前就變成一年一次,到了八年前已經是隔三年來一次。就連最近的書信,也都是宗子魚代筆,二老已經提不動筆了。”
寧川心髒一顫,“他們,怎麽了?”
楊采薇搖搖頭,神情有些落寞,“二老修行資質不佳,再加上他們壽元早已超過三百年,遲遲未能突破到金丹境讓他們難以維係。”
“恐怕時日無多了。”
這句話讓寧川胸膛發堵,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他對不起的人,太多太多了。
突然。
寧川想到了什麽。
“那嶽父他們……”
楊采薇歎道:“他們都走了,被我埋在昆侖山腳下。我這個當兒女的也確實不孝,沒辦法將他們葬在江南,那才是他們的故鄉。”
說著說著。
楊采薇落淚,滴在腳底的積雪上,使得積雪慢慢融化。
“我可以去看看他們嗎?”寧川問道。
楊采薇拒絕了寧川的請求,現如今寧川大病初愈,身子骨比普通人還要弱,哪能經得起這種折騰?寧川卻執意要去看兩眼,楊采薇心髒也十分難受,她明白寧川一輩子都是個要強的人,不希望被別人——尤其是妻子認為他是個沒用的、需要被人照顧的病人。
“好,你等我一下。”楊采薇說道。
她起身回到屋子裏,給寧川帶了件厚實的大衣,是用某種野獸皮毛製作而成。披在寧川身上,便隔絕了外部的寒冷。
除此之外,她還抱著女兒小溪。
小溪好奇地打量著突然醒來的父親,然後又問道:“娘親,我們現在去哪裏呀?大晚上的,我都困了呢。”
楊采薇柔聲說道:“我們去看看外公,還有太姥爺……”
小溪也知道是怎麽回事,哦了聲後默默不語。
一家三口趟過風雪,足足走了半個時辰才來到幾座孤零零的墳前,寧川掃去墓碑上的積雪,然後又給亡者點了些紙錢。
“我對不起你們。”寧川低語。
如果當初他的實力足以強大到逆轉一切,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
楊采薇想起爺爺生命最後的那段時光,爺爺渾濁的眼睛裏閃爍著精芒,不止一次告訴楊采薇——寧川有朝一日還會王者歸來。
唯一可惜的是,他沒機會看見。
不知不覺。
她也七十六歲了,跟父親離世時的歲數一樣。
女兒和丈夫是她最放心不下的人,幸好現在丈夫已經醒來,即使現在死去也沒什麽遺憾的了。
寧川坐了片刻,然後起身對母女二人說道:“你們先回去吧,我想去那座城看看。”
楊采薇放心不下,想陪同寧川前往,寧川苦笑道:“我不會自尋短見,隻是想見一見二牛,跟他聊會兒天。”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楊采薇沒再強求。
寧川嗯了聲,腳步一深一淺前往那座被世人命名為罪城的城池,當寧川抵達城門口的時候又過去了半個時辰,他抬頭看向這座雄偉的城池,城門口上方有一塊牌匾,上書——罪!不過若是仔細觀看的話,能夠發現這個‘罪’字是後來刻上去的,有人用鮮血抹去了原來的兩個大字——
昆侖!
寧川攥了攥拳頭。
這對昆侖遺族不公平,當年那一戰的起因與結果根本不是如今史冊上記載那樣。那些野心家將昆侖摧毀,甚至還要將昆侖的過去與未來汙名化。
真要這麽狠心麽?
寧川攥緊的拳頭鬆開,然後步入無人看守的城門口,進入這座長年位於苦寒之地的城池。
五十年滄海桑田,早已抹去曾經科技文明存在過的痕跡。
時至深夜。
街道上隻有三三兩兩行人在遊走,寧川還看見有些醉漢摔在路邊也沒人幫扶,還聽到一些人發出不甘的嘶吼,向上蒼訓斥著天道不公。
混亂, ,以及絕望……
這便是如今昆侖城的主旋律,看不見任何希望。
寧川暗自歎息,繼續往前走去。
楊采薇已經將張二牛的住處地址告訴他,不多時寧川就來到一座簡樸的院子麵前,裏頭時不時傳出誦念經文的聲音。
篤篤篤!
敲門聲響起,誦念經文的聲音戛然而止。
不多時,院子大門被人從裏頭打開,一名老僧人正站在門口,怔然望向屋外的寧川。
“你,你醒了?”慧空很吃驚。
這麽多年過去,慧空甚至都放棄了希望,沒想到寧川終於醒來了。
“快快快!”
“別在外麵站著了,先進來再說,外頭冷。”
慧空一眼就看得出來寧川修為盡失,而今身子甚至不如普通人,所以也沒有提及這方麵的事情,以免揭到寧川的傷疤。
二人坐在院子裏,寧川聆聽慧空傾訴著五十年來的點點滴滴。
“能陪我喝兩口麽?”慧空主動問。
寧川失笑道:“你不是出家為僧麽?又怎麽能破戒?”
慧空隻是離開靈隱寺而已,並沒有還俗,仍舊要遵守佛門戒律。
“佛在心中,便不算破戒。”慧空一本正經說道。
這麽多年過去,現在的他早就是金丹境修行者,而且不久就將突破到金丹後期,將來更是有機會一舉突破到元嬰境界。
寧川搖頭苦笑:“我這副身子喝不了酒,一沾就倒。”
他不是在開玩笑,現在這副身子實在是太虛弱了,為了自己也為了妻女,寧川不能太過任性。
畢竟寧川已不是曾經的他。
慧空聽聞之後怔然發呆,為寧川感到不忿,當初的寧川何其驚才絕豔?可是那些人卻沒給寧川成長起來的機會,斷了寧川的前路。
“你別灰心,我為你找到了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