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匆匆又是三年過去。

我的葵水是半年前初至的。在那以後,身體發生了一些變化。

最明顯的就是個子抽長,臉上的嬰兒肥漸去。

而眼睛卻開始有點不太能看清楚東西,有時需要眯著眼看。

而六哥,這期間也來過幾次別苑,不過我就隻見過他三次。

不知道是不是見麵的時日隔得久,我能很輕易看出他身上漸漸發生的一些變化。

早兩年,他身上還有幾分少年公子的雅致氣,而現在卻從內到外散發一種氣勢。

他離他要的結果很近了吧。

我也不知道怎麽形容,這是內斂的霸氣吧?

嗯,反正不是匪氣。六哥無論怎麽看都是很貴族的。

我的手下出現一張六哥的畫像。再過不久,他是不是就要黃袍加身了。那我是不是就可以被放出去了?

我那天告訴六哥的話不完全。

我那時傷心怨恨,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他是六哥,那個看到我哭會帶我出門的六哥。

可是後來,他是因為我誤聽了他最大秘密,把我關在這裏將近四年的人。

我想明白的是,我隻要不把他當六哥了,我就不會為這事難受。

如果隻是一個陌生人,那麽,他對我做這些,已經是非常之仁慈。

我能撿回小命就該感恩戴德了。

我把那張六哥收起來,隨手疊好放到一本書裏。

然後接下來認認真真的畫小柳。

“你畫小柳做什麽?”

一道聲音忽然在窗外響起。我的手一抖,墨汁灑在了畫上小柳的臉上。

這可是我用心畫的,毀了。

可是,我敢怒不敢言。

窗外是好久沒在這裏出現的六哥。他的身後,就站著小柳,正臉紅紅的低下頭去。

“旁的人我也不大能記得長什麽樣了,就隨手畫一畫。”

我說著打開旁邊的夾子,裏頭有各式各樣吳媽的像:站著的,坐著擇菜的,喂雞的…

我把夾子擱下,過去開門,讓吳媽泡茶。小柳讓六哥打發下樓去。

“難得六哥過來,這是新出的明前茶,你嚐嚐。”

我從托盤上把茶遞給六哥。

他的確難得來,過去三年才見到三次。

六哥接過茶,給麵子的品了一口。

說實在的,我這三年多待遇著實不低。這等好東西從前是到不了石蘭苑的,下麵的人送的多半是去年的成茶。

“十一,我瞅著你畫的人像挺傳神的,你也給我畫一幅。”六哥擱下茶盞,輕聲說。

“哦?好。”我湊近一點看他。

六哥端著茶盞看我,“做什麽?”

眼神裏有些什麽,我看不清。我就是因為隔得遠了看不太清楚,所以才要湊近的。

“我看清楚點,好畫啊。”

六哥蹙眉。因為挨得近,我這回清楚看清了他攏起的眉峰,“你眼睛不好使?”

“有一點。”我知道自己的眼睛是沒日沒夜看書看壞的,可也沒辦法。

忍不住,在這別苑裏我練一會兒棍法,再跟吳媽手語聊聊天,就沒事可做了。不看書我做什麽?

很多年以後,眼前這人才告訴我,我湊近了眯眼看人的樣子很容易給人一種錯覺:似乎我在很深情注視著麵前的人一樣。

“十一,你連我長什麽樣都忘了,我幾個月前不還來過?”

六哥的聲音淡淡的,我也聽不出他是不是不高興了。

“那個時候我的眼就不大好使了。”我又回到書桌那邊,提筆重新畫。

六哥也不幹別的,就坐在椅子上養神。

我一會兒就畫得了,吹幹墨跡。看六哥睜眼,便捧過去給他看。

六哥看著、看著,忽然抬頭看我一眼,站起身來,一眼不發的就走了。

我聽到他腳步挺重的、下樓的聲音。

這人怎麽了,突然就來這麽一出?要是嫌我畫得不好,又幹嘛把畫帶走?

算了,不管他。

我現在,日複一日,練得已是風不動、幡不動,心也不動了,我就是個不動明王。

除了出去,其它的事我都不管。

我觀察過了,這個別苑的守衛其實很嚴密,六哥在的時候更加如此。

我也不是沒打過偷跑的主意,可惜無法實施。

那天六哥走了,轉眼又過了兩個月。

期間不知六哥讓人抓了什麽藥來。吳媽熬來給我喝了,視力比之前好一些了。

這天晚上我又在看書。聽到下麵有走動的聲音,壓得很低,慢慢的上樓來。

這個腳步聲我不認得,不是吳媽、小柳或者六哥的。

其他人從沒到過我這個小樓。

我放下書,把一旁的薄被抱上。

在那人推門進來的一瞬,就被薄被兜頭罩上,同時腳彎處被狠力一踢,當即跪倒。

還好我這半年狠狠竄了個子,不然還很難把他罩住。

我不容他反應過來,操起擀麵杖往他的後腦勺狠狠敲去。

我練了三年多,好歹不是手無縛雞之力。

跟大人差距是有的,但他被被子蒙著,我又打的是頭,下手既穩又狠。

那人開始還想掀開被子,被打了幾下後慢慢軟倒在地。

我本來就想著打錯了算白打,誰讓你這麽晚偷偷摸摸到我房間來。

結果開門那一瞬我竟瞟到帶血的刀,下手更是不帶客氣的。

又是很多腳步聲,完了!

這屋子沒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我撿起地上那把刀。無論如何,決不能活著落到壞人手裏。

我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醫書上的圖我看過,這裏一割神仙都救不了。

“十一小姐——”來人推開房門,謝天謝地,打頭的是小柳。

我站起來把手裏的刀放下,撲到小柳身上。哇哇的哭,“小柳,吳媽是不是…”

小柳黯然的點點頭。

他每次來,吳媽都跟見到親兒子一樣熱情,好酒好菜的招待他。

“在哪裏?帶我去看看。”

旁邊有人掀開了地上的被子,愕然看著我:“十一小姐,這是你幹的?”

“是。”我拿手背橫擦了一下眼淚,“是我幹的。”

小柳帶著我往樓下去。

果然,在庭院中看到吳媽死不瞑目的屍首。

可能對方認為我們一老一小,隻讓一個人過來。不然我今天也難逃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