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不一樣的甲午 第八十二章 最後一戰(四)
徐一凡所謂的欽差總領遼南諸軍大臣行轅,就設立在離前線諸營不過十餘裏的地方。\\\站在行轅大帳前的土丘上,用望遠鏡東看,沿著遼河,以田莊台為核心的戰線一覽無餘。清季用兵,欽差之尊,離一線之近從無可比徐一凡者。
其實這還是遼南諸軍苦勸大帥保重的結果了,經曆了這麽多血雨腥風,徐一凡的膽子早就練了出來,更別說當初他還跟著步兵衝陣,猛攻安州前的日軍防線了。
欽差行轅是數十個牛皮大帳組成,從這裏一直到錦州,都豎起了高高低低的木杆,有線電報線一直拉了過來,機器也多是從錦州電報局拉過來。行轅設立在這裏,也能和遼陽還有錦州後方保持聯係。同時還起著督戰的作用,徐一凡親身巡視諸營,而李雲眾坐鎮行轅,設立督戰隊,有敢退避過行轅一線者,定斬不饒。
十餘裏的路程,在徐一凡不要命的催馬疾馳之下,轉眼即到。行轅外圍守備的衛兵才問了一聲:“什麽人!”
就聽見隊伍中溥仰那全軍熟悉的嗓門兒——他也經常奉徐一凡的命令大聲傳令,在當初禁衛軍主力回師安州的時候,行軍的官兵沒少聽見他那京片子跟叫驢似的隊伍前頭後頭的嚷嚷。
“大帥回轅!有緊急軍務!傳李大人!”
他上馬而去,直奔聶士成頂在中央的禁衛軍第三鎮續備軍營頭而去。跟在徐一凡身後的戈什哈和騎兵們也紛紛下馬。勒住韁繩不安的看著眼前一切。
戰前的計劃就是從兩個方向。在西起遼河,北到大石橋,南不過牛莊的地方,和日軍打一場決定性的會戰。種種跡象也表明,日軍的確是在這一區域展開了主力。誰知道才展開打了沒幾天,徐一凡就在這個晚上跟發了瘋似的趕回來,說小鬼子要撤!
李雲縱沉吟一下,不動聲色的淡淡反問:“大帥。這是前線諸營頭偵察出來地鬼子動向?行轅為什麽沒有得到軍情匯報?”
徐一凡總不好說是自己做了場夢。突然就跳出這個念頭。而且這個念頭還不可遏製,膨脹得越來越大。讓他騎在馬上,都忍不住有些發顫!
這最後一戰的勝負之機,也許就在這須臾之間!
他讀史也算不少,大軍統帥,總有一些說不出來的直覺。這都是因為大軍統帥位置在最高處,種種情報,都在他那裏匯總。政治軍事,大軍統帥都有全盤了解。這些念頭往往都在統帥腦海中盤旋不去,下意識的就在反複分析,總結,推測。也許就在某個時候,推斷出來地結果就以突然的方式突然跳出來,撕開眼前一切的戰場迷霧,將所有因果和可能發生的變故,**在遼南誰勝誰敗呢。
戲台上,楊月樓已經出場。正唱道喜遷鶯地曲牌,一副雲遮月的嗓子:“望瑤池祥雲籠罩。見蒼鬆翠柏陰交…………此處正是瑤池,有兩個童兒在此把守。豈可放我進去,這這這…………”
加上他那身段,那做科,不愧是楊活猴之名,兩句唱罷。已經是滿堂的采聲!
慈禧端坐在二層的蓮花座上,身邊全是鶯鶯燕燕地宗室貴婦貴女。李大姑娘和秀寧侍立左右。光緒坐在她斜前方的座兒上,都在偷眼瞧著慈禧臉上神色。看她露出笑容叫好,頓時個個拍掌喊好。李大妹子開口,一口保定鄉音:“老佛爺,這麽好活計,應該賞!”
聽到她開口,宗室貴女都腹誹,這麽個一腦袋高梁花子地丫頭,居然得老佛爺寵愛。真沒天理!
慈禧笑嗬嗬的,一臉慈祥:“是該賞,是該賞!你說該賞多少?”
李大妹子眨眨眼睛:“賞五十兩?”
慈禧一笑,秀寧在旁邊笑道:“小鬼子現在隻能求和。朝中眾正盈朝,國泰民安,老佛爺,給您求個情,多賞點兒吧!”
“這丫頭,還是這麽可人意思,瞧瞧多會說話?”慈禧大笑,指著秀寧對在座兒地貴婦說。貴婦們都點頭。心裏頭那醋火冒得更高:“一找不著男人的老姑娘。偏偏這麽招老佛爺喜歡!老天爺都瞎了眼!”
慈禧招手:“蓮英哪,去拿二百兩散的。裝籮裏,賞他們一把吧!”
坐在前麵的光緒一直在陪笑,腰彎得跟蝦米似的。下麵突然有個二品大員聽到長隨說了幾句什麽,悄悄回頭朝上麵看了一眼。光緒除了照應著慈禧神色,一團神地還留意著那邊。看到訊號,看到了那官兒的暗示,陪笑著站起身來:“老佛爺,求您發個慈悲,兒臣坐久了……”
“要去五穀輪回之所?”慈禧笑著用念白說。宗室貴女們捂著手絹兒一陣笑。光緒也陪笑:“老佛爺明鑒萬裏!兒臣不孝,罰兒臣待會兒跪著陪老佛爺聽戲。”
慈禧笑著擺手:“去吧去吧,你跪著,誰還能站著?這戲還聽不聽了?”光緒如蒙大赦,行禮退下。李蓮英才吩咐完小太監去拿賞錢,轉回頭來就湊在慈禧耳邊:“老佛爺,姓文的回京師了,多半是才從遼南回來的…………皇上想抓兵哪……”
李蓮英在那兒說話,離慈禧最近的李大妹子和秀寧都不動聲色的挪開了一點。互相望望,都沒吭聲。隻有秀寧,大眼睛裏略微有絲憂色,悄悄的看了光緒離開的地方一眼。
“世老三告訴你的?”慈禧神色不動的問。
“是,世大人說了,求老佛爺拿個主意。”
慈禧哼了一聲:“我沒主意,讓皇上和那姓徐地打擂台去,我不管著。”
“世大人說兵皇上可抓不得…………”
慈禧猛的一拍椅子扶手,怒道:“就皇上皇上!你們就盯著那點兒被皇上的人搶走的位置!除了皇上,那姓徐地你們都不管了是不是?皇上能收拾得了他,我給皇上念佛!”
慈禧聲音略微一大,頓時就嚇得周圍閨女們臉色發青。慈禧朝她們笑笑,轉頭又從牙縫裏麵擠出幾個字:“告訴世老三,就讓皇上和他鬥!誰輸了,我都不心疼!”
離德和樓不遠的一處院子裏麵,光緒急匆匆的走了進來,院子外麵,都是貼心的太監把守。自從紫禁城之變慈禧二度歸政以來,光緒也大著膽子換了身邊幾個太監。現在算是有點小小的自由了。慈禧也對他的舉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沒看見。
進了院子,就看見裏麵坐著一個風塵仆仆的便裝中年,正是帝黨骨幹,二度歸政之後被光緒提拔為兵部侍郎的狀元郎文廷式。他在帝黨後黨爭鬥中忠心耿耿,多是衝在前麵,幾次要充軍,幾次都陰差陽錯地被保下來。現在是後黨心目中接替翁同地旗手。這次。是太監們用運水車裝進來的。
看著光緒進來,文廷式撲通一聲跪下。光緒眼睛裏麵也泛出了淚花兒。忙不迭地親手來扶他:“道希。道希,當真辛苦你了。遼南兵荒馬亂,徐一凡又是那樣跋扈的將軍,我真擔心你地安危!”
被皇上稱自己的字,這是何等榮寵?
廷式不顧光緒攙扶,重重磕頭下去:“聖君在上。臣敢不效力,繼之以死!”
光緒感慨地笑:“好好好……起來說話。道希,你這個人,我很明白…………進行得如何?”
廷式站起來肅立在那兒:“幸不辱命!宋慶和依克唐阿的營頭臣都去了,徐一凡帶到遼南地不過千把人,幾萬人他們也盯不過來。宋慶和依克唐阿都表示,決然聽皇上的話。在前線誓不力戰,讓這仗打久一點,好讓朝廷有上下其間的餘地…………不能讓徐一凡竟了全功,這功勞。不管後來是撫是剿,都是皇上的!”
光緒感慨得不住撫胸:“國有良將啊…………道希,徐一凡畢竟在打鬼子。沒他那句不降,也沒有我今天這個位置。如此對待他,是不是…………”
廷式撲通一聲又跪了下來:“皇上,徐一凡如此跋扈,皇上保全他榮華富貴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功高蓋主是什麽下場,徐一凡應該明白,他如此不知收斂地繼續行事下去,什麽下場等著他,他也該明白!現在是聖君在位。不是小人當道。用不著他在外麵當藩鎮!權歸於一。則事定於一。隻要徐一凡不能速勝,給小鬼子擋住。皇上要調他的職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接下來。這和戰大局就是皇上主持!”
他說得興奮,甚至手舞足蹈,光緒也笑吟吟的聽著,一點也不責怪他的失禮舉動。
“剿,則以宋慶依克唐阿兩軍為主,困也困死了小鬼子!海上通道,有西洋兵船幫助封鎖。撫,則將藩國朝鮮拿出來,出力西洋列國,甚或日本隻要肯退兵道歉,也可分一杯羹……皇上,此事不是自撤藩籬,而是削去徐一凡根本!更重要的是,原來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皇上插不上手。現在正可以借助此事,和西洋各國搭上關係。皇上聖君氣度,更寬宏大量,洋人都是重利之徒,必然遠人來朝!此戰結束,皇上外接列國之歡,內則有複社稷之功。天下何不歸心?國朝中興,比見於當代!”
光緒本來已經坐下來聽了,聽到激動處又猛的站起:“好好好!這才是忠臣謀國之言!徐一凡雖有大功,但跋扈過甚,隻有用這個法子才能保全他。朕對得起他!至於日本,不過蘚疥之患,朝鮮分一部分給他們,也該滿足了——朝鮮南麵本來就是他們在占著嘛!朝鮮北麵給出力西洋各國,也是正論,沒有白跑腿的道理…………此戰了結,咱們君臣一體,好好做!朕必不負你等,也不會負翁老師,朕要給他平反昭雪!”
“皇上…………”文廷式大哭,伏地叩首。渾身抽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光緒也眼泛淚花,被自己感動了。君臣莫逆,似乎就在這一哭之間。
這頭在上演這感動的戲碼,德和樓這裏卻人人嚇得臉色蒼白。原因無他,小太監將裝賞銀的籮子拿上來,隻要慈禧說一聲賞,頓時就馬上朝台上揚去。慈禧無意掃了那籮一眼,就氣得臉色鐵青地站了起來。
籮子裏麵都是散碎銀兩,碎銀子不夠,來不及現剪,就湊了些洋錢在裏頭。宮廷賞戲班子,講究的就是用碎的那麽一揚,看台上搶去。那些包銀四百兩一場的大角兒也撅著屁股搶得熱鬧,知道老佛爺愛看這一出
沒成想,湊地洋錢裏麵,很有幾枚徐一凡私鑄的徐大頭。這洋錢成色好又方便,托大盛魁廣泛的行銷網絡,已經通行北地。朝廷也早就發現,當一個徐一凡的罪過報給過上麵兒。徐一凡的其他大罪朝廷都拿他沒法子,這私鑄洋錢還能拿他怎麽辦?慈禧心裏憋氣,看到有徐一凡頭像在上麵的洋錢就心悸。現下幾枚徐大頭亮晶晶的躺在籮子上麵,給慈禧看個正著,那還有得好?
慈禧在那裏臉色鐵青,小太監已經尿了褲子。連李蓮英都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底下座上也覺出不對,一個個揚臉朝上看,偷瞧著連李蓮英都跪下了,膽小一點的已經撲通一聲跟著跪了下來。台上正熱鬧地場麵也僵住,個個角兒發呆和木偶一樣站著。轉眼之間這麽大一個德和樓,居然鴉雀無聲!
秀寧在旁邊暗歎一聲,輕輕走了過來,伸手拿起那幾枚洋錢。周圍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秀寧的舉動。就瞧見她輕舒皓腕,將徐大頭朝台上擲去:“謝老佛爺地賞,徐大頭落地嘍!”
李蓮英是何等人物,知道秀寧在替他解圍。感激的看了秀寧一眼,飛也似的跳了起來,抄起籮子拿出吃奶的氣力就朝台上揚:“謝老佛爺賞,徐大頭落地嘍!”
碎銀洋錢紛紛落地,戲台上這些角兒才反應過來,嗡的一聲就撅著屁股搶在一處,喊聲陣陣:“徐大頭落地嘍!徐大頭落地嘍!”
慈禧已經展顏而笑,閉著眼睛坐了下來,似乎很享受這樣的喊聲。
一片熱鬧當中,隻有秀寧幽幽一歎。
德和樓的喊聲,也傳到了不遠處的院子裏麵來。徐大頭落地嘍這幾個字喊得昆明湖似乎都起了水波。
光緒和文廷式側耳聽聽,文廷式笑道:“皇上,好口采。”
光緒也微微點頭,淡淡一笑:“是啊,好口采…………”夜色當中,白發老將宋慶悄然而立。在他身後,侍立著毅軍的親信官佐。
徐一凡離營,他們追出來恭送,沒趕上。但是宋慶也不回營,隻是呆呆的站在那裏,風寒露重,誰勸他回營,宋慶都不聽。這位老將似乎猜到了徐一凡要做什麽,隻是翹首向行轅方向西望。不住派出哨探,遠遠的打聽行轅動靜,然後回報。
消息一個個的傳過來。
徐一凡疾馳回營。
行轅所有禁衛軍將士整隊集合,排成縱列,做好臨戰準備!
聶士成從中央戰線趕回來,親身加入了這個縱列!
千餘將士,振旅而行,直指沒被宋慶打下來的田莊台,直指田莊台背後的遼河,無一人反顧,隻是在夜色當中一直向前!
徐大帥身邊僅餘親衛一,肅立夜風當中,向不顧而去的千餘虎賁行禮。久久不曾放手!
最後一個消息傳來之後,宋慶身子一搖,轉頭看向不遠處的遼河,火光之下,河水上浮動的似乎就是道道血光。
他身子一晃,硬是噴出口血來,不是風嗆了肺管,而是硬生生將下嘴唇咬下一塊肉來!
老將放聲大哭:“我對不起這些好漢子啊!我對不起徐大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