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沉的目光朝前台手指的方向看去，隻見昨天那個遊泳班的小男孩坐在休息沙發上，看到沈沉，有些局促地站起來，猶豫著思考是否該上前。
沈沉的臉色很陰沉，皺了一下眉，嚇得小男孩下意識往後一退。
“別嚇唬人家呀。”李拾月輕輕拍了沈沉一下，走上前，半蹲下身，“你好呀，你找沈沉哥哥有什麽事兒嗎？”
男孩雖然局促，但十分有禮貌，衝李拾月鞠了個躬，“姐姐你好，我叫韓天天，今天是想來找沈沉哥哥道歉的。”
“道歉？”李拾月有些疑惑，回頭看向沈沉。
沈沉已經走了過來，他的語氣依舊很冷，沒好氣道，“給我道什麽歉，去給你的教練道歉吧，畢竟被你和你媽媽碰瓷訛上的又不是我。”
碰瓷？李拾月聽到這個詞，更疑惑了。
韓天天沒有反駁，像做了什麽錯事似的，呆呆站在原地，沒一會兒眼淚汪汪地哭了出來，“不是的……媽媽不是那樣的人，不是的……都怪我……”
沈沉不想聽他說話，轉身朝有氧區走，可李拾月沒有走，看到韓天天哭了，她趕緊從包裏掏出紙巾，幫他擦拭眼淚，安撫他的情緒。
“天天不哭啊，有什麽事兒說清楚就好了，乖乖的。”
她拉著韓天天重新坐下，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
沈沉回過頭，正好看見這一幕，他的心軟了一下，歎了口氣，隻好陪著她一起留下。
“這件事不怪媽媽，她不知道，怪我……我之後也會去跟教練道歉的。”韓天天哭了一會兒，平複後，小聲地說道。
沈沉沒說話，看著他，等他繼續往下說。
韓天天吸了吸鼻子，繼續說，“我想贏，聽教練說，下個月有俱樂部之間兒童組的遊泳比賽，我想贏，贏了有獎金，或許還可以被選進俱樂部，就不用花這麽多費用遊泳了……”
李拾月摸著韓天天的頭，問他，“天天很喜歡遊泳嗎？想當一名運動員？”
“我喜歡的……”韓天天點點頭，“我以前在海邊長大，很喜歡遊泳，雖然都是隨便狗刨，沒有係統練習過，但我真的很喜歡水，感覺水就是我身體的一部分。”
沈沉看著韓天天鄭重其事的表情，聽著他最後這句話，心中微微一動。
他走上前，看著他的眼神不再隻剩漠然和冰冷，善意提醒道，“你這個年紀，太大了，已經過了做運動員的黃金年齡了，像你這麽大，很多孩子已經出成績了。”
“我知道的，我沒想過做運動員，”韓天天失落地低下頭，“我隻是想贏，想贏得獎金，想去俱樂部便宜的遊泳。”
說到這裏，韓天天的眼中滲出淚水，又要哭了。
在李拾月的耐心安慰和開導下，韓天天終於把自己受傷的始末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他從小生活在海邊，和爺爺奶奶長大，父母都在長川市打工。
但因為父母不在身邊，加上又個頭矮小的原因，韓天天在學校裏備受欺負，也沒有什麽交好的朋友，每天的消遣娛樂就是放學後，和爺爺一起趕海，偶爾也會去海裏玩玩水。
前不久，韓天天被父母接到了身邊——他的成績太過優異，老師覺得待在小縣城，會限製他向上的天花板，既然父母都在大城市，就建議他們把孩子送到大城市去讀書。
韓天天設想過很多種或許會無法融入新環境的原因，卻唯獨沒想到，因為他學習太好，再次受到了孤立和排擠。
一個從聽都沒聽過名字的小縣城轉學來的男生，穿著土氣、口音土氣，卻在第一次月考時，就拿下了全年級第一的成績，那之後，原本友善的同學們開始對他有了不滿，他再次過上了那種不受歡迎的生活。
為了讓韓天天排解寂寞和孤單，重新開心起來，也想讓他交到別的朋友，爸爸咬咬牙，給他報了昂貴的遊泳班。
這種比較專業的遊泳館，是不允許未成年人獨自遊泳的，必須有大人陪同，但大人的一張健身卡，比小孩的遊泳班貴多了，權宜之下，爸爸隻能讓韓天天自己去遊泳班遊泳。
雖然附近也有更便宜的社區泳池，可魚龍混雜，條件不好，水質比較差，爸爸舍不得韓天天去那種地方玩水。
這一切他都看在眼裏，因此在得知參加遊泳比賽得獎後能獲得一筆獎金時，他開始拚命練習。
他每天攢下吃早飯的零花錢，去小區附近便宜的露天遊泳池，學著電視和短視頻裏蛙泳的樣子，拚命練習著。
“你再這麽練下去，是要進醫院的，到時候會花更多的錢去康複，搞不好會成為終身的傷病。”沈沉有故意嚇唬他的嫌疑。
但他也說得沒錯，如今韓天天正處於長身體的階段，太不節製的運動，對他的身體並不是一件好事。
“可是，我真的很想贏……”
沈沉坐下，看著他，溫聲說道，“贏了也並不能解決生活中大部分的困難，贏了代表不了什麽，我覺得你的父母如果知道了，也不願意讓你用身體的傷痛去換取微不足道的第一名。”
微不足道的第一名。
說出這幾個字之後，不僅李拾月，連沈沉自己都愣住了。
他下意識側過臉，用餘光看了看自己受傷的右肩。
李拾月捕捉到了他視線的偏移，心中一緊。
“可是，沈沉哥哥你得過很多冠軍，我看過你的電視節目，你很努力，我好崇拜你。”韓天天沒注意到兩人之間的微妙氣氛，低著頭自顧自說道。
沈沉回過神，眼底閃過一絲辛酸，“可我受傷了，沒法遊了，努力是好的，但過分努力會讓自己受到傷害，會造成不可轉變的結果，後悔就來不及了。”
似乎不再想說這個話題了，沈沉把韓天天的腿搭在自己腿上，幫他輕輕拉伸放鬆，“你現在韌帶已經有些受傷了，這一周都不要來上遊泳課了，如果你真的想比賽贏獎金，也不止隻有下個月一場活動，你一步步來，到時候我推薦你去比賽。”
“真的？！”韓天天的眼睛倏一下亮了，喜滋滋地問道。
“真的，”沈沉說，“我教你幾個動作，傷過一次的地方，以後就會更容易傷到，所以除了教練教過的熱身，以後遊完之後，你再做這幾個我教你的拉伸，對腿部肌肉的放鬆效果很好的。”
沈沉幫韓天天放鬆後，站起來，帶著他做了幾個簡單的腿部拉伸動作。
韓天天除了遊泳，沒有過別的運動的經驗，跟練有些困難，沈沉也不著急，慢慢幫他調整出最標準的姿勢，還把標準動作的要領，幫韓天天錄音在了他的電話手表裏。
李拾月自始至終都笑眯眯地站在一邊看著。
送走韓天天後，她說，“我發現你這個人真的口嫌體正直，嘴上說著不要不要，真做起來，比誰都溫柔。”
沈沉不以為意，“動作不標準是根本達不到預期的效果的，有時候還會起到反作用，他已經受傷了，搞不好傷勢嚴重了，他那個凶巴巴的媽媽沒準兒會來健身房把我徒手撕碎。”
李拾月“噗”地笑出聲。
最近沈沉開玩笑的頻率明顯高多了，而且確實次次都能把李拾月逗笑。
“愛子心切又掌握不好方式方法，很容易會偏離初衷。”李拾月說。
猶豫了一會兒，李拾月說，“其實，這話我原本打算周五再說的，但現在又擔心到時候你並不想去，所以索性現在順便問問你吧。”
沈沉看向她，“什麽？”
“就是……”話沒說出口，李拾月的手機響了，有人打來了電話。
看到來電人，她疑惑地皺了一下眉，拿起手機給沈沉也看了一眼。
沈沉跟她同款皺眉，“又要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