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紛飛,紅牆磚瓦,展翅欲飛的屋簷鳳鳥,夜色漸漸暗下。

院子裏點起了燈,幾頂搖曳的燈籠影影綽綽,風聲呼嘯而過,似乎要捅破了窗紙。

“小姐,前院傳來消息,說今日宮中設宴,請諸位夫人和小姐前往赴宴。”

蘇妗將手中最後一株梅花插進瓶中。看著沾染了幾片雪花的紅梅,有些出神,腦中回想起男人方才執拗偏執的模樣,摩挲著指腹。

他做事從來都是有把握的,生生世世不分離,一句話讓她的心顫了顫。

這幾日,父親曾私下提醒過她,蕭衡有意與幽國和親,可惜如今宮中沒有待嫁的公主,宗室之中也沒有合適的皇室血脈。

所以一旦和親,必然會在幾名重臣的家中挑選女子,賜予封號。

聯想到今日男人的話,蘇妗的心緊了緊。

蕭衡能夠有和親的念頭,定然是幽國那邊的態度。不費一兵一卒,隻是一名女子就可以換取兩國和平,不論是誰都會覺得這是極為劃算的買賣。

隻是,若真如她所想,便相當於將自己親手送到了蕭衡的手上,用來威脅家人。

爹和娘,還有阿兄為了她,必然不會願意再與蕭衡起衝突。那時她遠在千裏之外的幽國,如何能夠護住家人?

她不懷疑君不言的喜歡,但是喜歡有何用?他也不會為了這份喜歡讓掉唾手可得的天下,他是一個有野心的人,感情隻會成為他問鼎天下的阻礙。

蘇妗眼神暗了暗,她和她的家人絕不能成為他們爭權的炮灰。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這豔麗的紅梅當真是冬日裏的亮眼之處,滿樹花開,靜待春來。

“替我上妝吧。”

“是。”

-

今日晚間,街上點了許多盞燈,遠遠望去,千盞明燈像是漂浮在銀河之上的皓月繁星,光芒璀璨,融融如海。

燈火如銀輝,流光溢彩,映照之中,厚重巍峨的太和殿宛若仙界天宮,浮於萬重鉛華之上,瑩瑩燈光,匯成明亮長河。

朱雀門前停放了許多馬車,各家官眷皆是盛裝出席,有些女兒家臉上還帶著嬌俏的笑容,與身邊人低聲耳語。

蘇妗眉頭微蹙。

雲暮晚瞧見了她的神色,輕聲說道:“這次宴會我和你爹猜測陛下有意促成幾對姻緣,出去和親的人選,豫王殿下呀早已經到了成親的年齡,太後多次提到。而且陛下登基三年,後宮不甚豐盈,此次應道也是選秀前的一次挑選。”

說到這裏,蘇妗便明白了。

蕭衡當真是好算計,以招待外賓的理由聚集了京城內數得上名號的世家,以姻親的方式來收買群臣,相較於遠嫁幽國,大多數女兒家自然願意選擇留在大夏。

而且蕭凜對她有情意,為了避免豫王府與將軍府交往過近。今晚,她必然會被賜婚。

要麽進宮,要麽和親。

蘇妗垂下眼眸,攥緊了手帕,心中恨恨,躲不過命運的感覺讓人憤懣。

若她入宮,便是被禁錮在了蕭衡的眼下,隨隨便便一條罪名都可連累家族。

原本還有太後和文家竭力阻止這種事情出現,畢竟她入宮,在他們看來可不是一件有利的事情。

可是自從那次礦產的事情捅破以後,太後似乎真的潛心禮佛,不問世事。

蕭衡也沒有借機打壓文家,兩人之間似乎有了一種井水不犯河水的默許。

“蘇夫人,蘇小姐,快快這邊請。”慈寧宮內伺候的小太監看見兩人,連忙笑著迎上去。

雲暮晚和蘇妗對視一眼,皆從中看到了警惕。

-回鸞殿-

十三根巨柱撐起巍峨的殿宇,奢華的鮫綃作飾,碩大的夜明珠照耀下,竟有琉璃般的光澤流轉。外麵寒風淩冽,冬日落雪,殿內確實暖氣撲麵而來,仿若春暖花開。

橘紅的提燈隨著魚貫而出的宮人們照亮階石,殿內已經聚集了許多男男女女,各自坐在席麵上,偶爾舉杯觥籌,談笑交錯。

未出閣的姑娘們被小太監們引著到了繪春廳,暖烘烘的屋子映襯著姑娘們如花似玉的麵龐。

殿中廳,文芝雅高坐在黃金雕刻的位子上談笑晏晏地看著座下的一眾花兒一樣的女孩們。這一幕似曾相識的場景讓蘇妗撇了撇眉。

“妗丫頭到了?”

文芝雅看著帷幔處的女孩,慈愛地笑著喚了一聲。

眾人停住了嘰嘰喳喳的聲音,扭頭順著視線看過去。

女子折纖腰以微步,呈皓腕於白絨,香嬌玉嫩,豔比花嬌,指如削蔥,口若含朱丹。眸中含春水如清波流盼,碧玉簪子斜於發間,翡翠玉墜晃動之間傳出清脆的聲響。

相較於殿內姑娘們的盛裝出席,蘇妗的著裝可算輕簡至極,卻偏偏是這種素淨簡單的釵環,在一眾胭脂俗粉中極為亮眼。

眸底泛著明淨之色,使得她宛若九天仙子一樣脫塵絕俗。

“臣女見過太後娘娘,太後娘娘萬福金安。”

蘇妗斂下眸子,身子微蹲,舉手投足間皆是大家閨秀的風範。

“快起來吧,你身子弱,別累著了。”

文芝雅頗為體貼地說道,如此親切的話反而讓蘇妗內心愈發警惕。

太後絕對不是個容易改變自己想法,壓製野心欲望的人。如此作態,自然是有所求。

“唉。”眾人來起,太後看了一圈突然歎了口氣,略微有些傷感地說道:“哀家記得不久前,丫頭們也來哀家的宮中聚了一聚。如今再看,月寒那丫頭也不知道怎麽樣了。”

竹桃連忙上前安撫太後,蘇妗低下頭默不作聲。

許久不曾聽到此人的名字,她都差點兒忘了。當初回宮遭遇刺殺,孔月寒下落不知,至今也沒有消息。

據說太師府都已經準備好了白幡,等到新年過去,便出喪。

蘇妗的印象中,孔月寒是個會算計的性子,可惜時常激進,言語輕輕挑撥,便自己亂了陣腳。

“娘娘莫要悲傷,孔小姐吉人自有天相,定然會沒事的。”

邢尚書的夫人出聲寬慰,無論心中如何想,麵上自然是要說的好聽的。

孔月寒就算活著回來了,也同死了差不多。

一個未出閣的女子被刺客擄走,月餘未歸,誰都不知道她會經曆些什麽。

清白是否還在,這世間對女子多有苛刻,隻是這一條,便會有無數的話語如同刀子一樣,狠狠紮進胸膛。

孔太師是曆經三朝的清流名士,家中必然不會容忍一個沒了清白的女兒。

縱使孔月寒活著回來了,也會落得個眾叛親離的結果。

蘇妗想到這裏,不由得心中暗暗歎息。

兩人之前雖有些矛盾,但也為她感到惋惜。這份惋惜不隻是給她,也是給世間所有的女子。

若是有可能,她定然要改變這世人對於女子的偏見。真正告訴他們,男子能做的事情女子一樣可以做!

清白一事,自在人心。

隻要自己不認,誰也奈何不了!

“哀家如今隻盼著那丫頭能回來,哀家做主,定然找一戶好人家,決不能看輕了她。”

假若蘇妗不知道文芝雅的本性,定然要被這一番話感動。

但是,她偏偏了解!孔月寒尚未回來,清白在不在兩說,可是經太後這樣一說,便對於孔月寒的經曆敲了板。

在座的哪一位不是人精,何曾聽不懂她說的話。

於是連忙舉薦道:“臣婦家中有一子,尚無婚配,平日裏也有些詩情雅致,若是娘娘不嫌,臣婦定然好好教導兒子!”

蘇妗瞧了眼說話的婦人,是戶部侍郎家的夫人,若是她沒記錯,這位夫人名下的嫡子早已婚配。剩下的都是些庶子,性子大多唯唯諾諾,無甚才能。

孔月寒再怎麽說,也是太師府的女兒,又常年侍奉在太後身側,恩寵優渥。

如此做法,實在是讓人心寒。

而頂上的太後聽見則展開了笑顏,似乎極為有興趣,接連詢問了幾句,還賜下了不少寶貝。惹得周圍一眾夫人眼熱。

誰家能沒有幾個庶子,本就是瞧著厭煩的東西,若是還能攀上點兒太後的恩寵,也算有些用處了。

蘇妗嘴角扯出一抹譏諷的笑容,眼前的一幕多麽諷刺啊!

孔月寒的生死尚且未可知,這群人卻已經為她的婚事板上釘釘,生怕晚了一步,自家便少了許多好處。明明也是同樣的生命,卻像是貨物一樣任人挑選!

太後看著下方的蘇妗不為所動,眼眸轉了轉,又說道:“哀家記得妗丫頭與月寒一般大,還早了些日子。也到了婚配的年紀,不知可有心上人了?”

蘇妗聽到話鋒轉到自己這裏,暗道終於來了。

從慈寧宮的小太監將她領到這裏,便知道太後想要截在蕭衡之前將她安置了,省得阻礙了文家的路。

“回稟娘娘,臣女體弱,恐無法為夫家繁衍子嗣,故不敢有此妄想。隻願自得一人,也算清靜。”

此話一出,滿室寂然。

原本看中蘇府權力的人都歇下了心思,再有實力又如何,無法誕下孩子,豈不是讓香火斷了!

文芝雅笑著說道:“你這孩子淨說些胡話,隻是身體有些虛弱罷了,好好將養個幾年,宮裏無數太醫,如何能醫治不好?”

蘇妗感受到頭頂落下的視線,聽見那聲音再度響起:“妗丫頭莫不是心上有了人,女孩子家臉皮薄,不好意思說出來?放心,你今日說出來是哪家的公子,哀家替你做主,給你賜婚可好?”

蘇妗低著頭翻了個白眼,做主做主,你既然那麽想賜婚,不如去做月老吧!

正在兩相危難之際,殿外突然傳來陛下駕到的聲音,頓時殿內的夫人小姐起身行禮。

蘇妗也鬆了一口氣,估摸著時間也差不多,幸好沒有晚來,不然她可不好說。

“臣婦(女)見過陛下,陛下萬福金安!”

蕭衡朗聲笑著,擺了擺手,“都起來吧。”

“謝陛下。”

“母後這裏這般熱鬧,不知在說些什麽啊?”蕭衡看向前方的女人,笑意不達眼底。

文芝雅正準備刺上兩句,就聽到他接著說:“今日幽國的太子向朕說,聞蘇將軍有一女,容貌冠絕天下,心中有意見之。便到母後這裏來尋妗兒,果然在此處。”

話說到最後,目光移到了蘇妗身上,神色不明,麵上卻是帶著笑意的。

文芝雅攥了攥手中的帕子,眼神凜冽,臉色有些不好,但最終還是咬著牙說道:“陛下果然聰慧。”

“既然母後沒有別的事,朕就帶著妗兒先離開了?”

不等文芝雅說話,蕭衡便轉過了身,對著蘇妗說道:“跟朕走吧,你兄長也在。”

蘇妗淡著臉色點了點頭。

站在他身後,能明顯感覺到蕭衡的心情不錯,就因為勝了太後一局?

蘇妗暗自思索著,總覺得自己錯過了許多事情。

前世她閉門不出,後來更是久臥病榻,很多事情並不清楚,因此重來一世對於她來說並沒有什麽可以提前規避的陷阱。

蕭衡沒有注意到蘇妗的動作,他現在是除掉心中一大患,還得了不少好處,自然身心愉悅。

前些日子,佘雅兒那個蠢貨終於忍不住了,對茹兒出手,腹中的孩子沒了。

算計龍胎,陷害龍子,自然是罪無可赦。

雖然他也有些心疼,但是很快便想開了。孩子還會再有,但是他的皇位可隻有一個。

至於那道遺詔,已經有人為他解除了煩惱。

原本擔心的幽國會開戰,對大夏不利,卻沒有想到那個太子是個癡情種,對蘇妗一見鍾情,竟然願意以十座城池作為聘禮求娶。

這兩年,幽國軍事實力大增,吞並不少周邊小國,領土不斷擴張,早就成為了大夏的威脅。

可是這十座城池送出,大夏又將延續百年榮華。

蕭衡想到他名垂千古的後世英名便激動得雙眼冒光,雖然蘇妗嫁與君不言讓他擔心蘇家便會失去控製,但是隻要他盡早收回兵權,一切也都不成問題,

而就在一行人走向太和殿的途中,殿內的蘇猛和君不言兩人氣氛已經瀕臨爆發。

君不言悠閑地品著茶,對於不遠處雙目欲眥的蘇猛視而不見。

“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