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妗聽到他的話,臉頰染上一圈淡粉,清了清嗓子。

“腦子整日裏便想這些事情,來日莫不是要當個色令智昏的昏君。”

這番話無論是誰對著一個太子說,都是極為大膽的。搞不好,是要掉腦袋的。

君不言不見絲毫惱火,反而湊近了些,高興地說道:“若是妗妗做那美人,什麽昏君我都當了。”

蘇妗有些無語,伸手將男人的腦袋推開,整理了一下被蹭亂的衣服,正色道:“別說些胡話了,你找我有何事?”

君不言盯著女孩巴掌一樣大的小臉,即便因為男裝,已經畫粗了眉毛,膚色暗了一些,但是看上去也比旁人精致許多,五官和周身的氣質是無法掩飾的。

“沒有什麽事啊,我就想來瞧瞧你。結果你一大清早就不在府裏,又聽到你院子裏的人說早膳都沒用完,就跑了出來,我還以為出了什麽事情。”

蘇妗看著男人認真解釋的樣子,心頭一軟。

“沒有什麽事,隻不過慈恩堂那邊有幾個鬧事的。”

君不言表情有些難以捉摸,咳了兩聲,躲開了蘇妗的視線。

蘇妗輕哼了一聲,姿勢也放鬆下來,倚靠在旁邊。

“行了,別裝了。慈恩堂裏的那幾個暗衛都是你當初留下來給我的吧?”

她其實從那個時候起,便是信任著君不言的。不然也不會明知道是他身邊的人,還敢帶去慈恩堂。

君不言偷偷瞟了兩眼女孩,發現沒有什麽生氣的表情。

於是又黏上去,可憐地說道:“我當初走,怕你有危險。但是直接告訴你派了人你肯定不願意,所以就讓人暗中保護你了。不過,妗妗你放心,我絕對沒有監視你的意思!”

一句話忙著說完,女孩的眼神緩緩轉過來的時候,君不言才猛地醒過來自己不打自招了。

“哼。”

蘇妗冷哼一聲,對於男人裝可憐的模樣直接忽視,這招還真是讓他用得爐火純青,屢試屢爽!

“妗妗......”

“行了,我也沒說怪你。當時既然留下了兩個人,就說明我沒生氣。況且,也沒看多少天就被殷灼發現了,嘖。”

女孩最後一聲,頗帶著些小驕傲的意味。

殷灼平日裏雖然吊兒郎當的,但是實力還是有的!

君不言臉上的表情頓了頓,心中想著回去以後一定要讓這群暗衛加強訓練,他親自督導,省得出來丟人!

想法剛剛形成,遠在幽國訓練的聞家暗衛,集體感覺到後背陰森森的涼意,瞬間繃緊了身上的肌肉,連忙耍上幾招。

這感覺實在像是小主子的死亡凝視,太可怕了!

-無極殿-

“咳咳咳…”

影影綽綽,寂靜的大殿內似乎沒有什麽人走動。偏處的寢殿裏有個偌大的檀香爐嫋嫋散發著煙霧。窗外的風雪轉眼間又大了些,呼嘯之下連殿內的燭光都開始撲朔搖動。

龍榻之上的人用胳膊撐起身子,半側著,劇烈地咳嗽起來。

殿外聽到聲音的全德連忙趕進來,扶著男人的身子,擔心地問道:“陛下,不如還是請太醫來瞧瞧吧。”

他本來是皇後身邊的掌事太監,後來皇後薨了,陛下思之情切,便將他調到了身邊。這麽多年,他將一切看在眼中,明白陛下對娘娘的情意是真,但是江山社稷也是真啊!

這麽多年的操勞,日日夜夜殫精竭慮,早就累垮了身子。

陛下不惑之年,身體應該正在壯年,可如今已經變成了這樣。

君盛臨擺了擺手,結果全德遞來的帕子,擦了擦嘴邊咳出的血,聲音中帶著些疲乏。

“言兒一行可還順利?”

全德彎著腰站在床邊,答道:“順利,聽說殿下還與大夏蘇將軍的女兒定了親,想來是喜歡極了的。”

“哦?他竟然也有心上人了?”

君盛臨挑了挑眉,疲憊的眼睛中一下子添了些光彩。

“那丫頭怎麽樣啊?”

全德聽出來了男人有興趣,連忙揀著些東西回答。

“應是極好的,雖說大夏這些年每況愈下,但是這位蘇將軍卻是個將才,此次襄國大敗,便是他領軍出兵。據說他的女兒,那位蘇小姐從小便養在閨處,容貌一等一的好,也頗有才情。隻是說身體有些不好。”

“身體不好?”

君盛臨又咳了兩聲,對於這一點有些不滿意。但是想了想,既然是言兒喜歡的,倒也不打緊。

“你等會兒去內庫裏找些補身子的藥材,準備好,若是有機會見到那丫頭,便當做朕給她的見麵禮。”

“是。”

原來時間竟過得這樣快,轉眼間,言兒也到了該娶妻生子的年紀了。

瑛兒,你若是看到言兒成親,一定會高興極了。

君盛臨伸了伸手,女子姣好的容貌似乎就在眼前,卻怎麽也觸碰不到。

眼中的光逐漸黯淡下來,胸腔出的疼痛陣陣襲來,他忍住喉嚨裏的腥味,重新打起了精神。

他要多活些時日,為言兒清除那些障礙,才能有臉麵去見聞太師和瑛兒。

“全德,去把沈家主給朕召進宮。”

全德擔憂男人的身體,但也知道勸說無用,隻能領命而去。

-

“臣,沈權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跪在大殿中央的男子身著暗紅色長袍,身形略微瘦削,極為恭敬。

君盛臨握拳咳了兩聲,聲音有些虛弱。

“不必多禮,你起來吧。”

沈權聽見男人的低咳,垂下的眼眸中閃了閃。

“是,臣謝過陛下。”

君盛臨微眯著眼睛,看著階下的男人,眸子中閃爍不定,一刹那間是翻滾著的殺意。

“陛下身體可好些了?臣近日得了一株百年人參,根須完整,想來於陛下身體有益,便特地帶來,獻給陛下!”

回頭看了眼身後的小廝,十分迅速地遞給一旁的全德。

“朕的身體已是壞透了,你也不用費心為朕到處尋藥了。”

“陛下是天子,受上蒼庇佑,龍體自會安康。”

沈權一下子又跪在地上,朗聲說道。

君盛臨笑了兩聲,不再說此事。

“今日朕讓你來,是聽說前兩日,言兒劃傷了隨之。他多年在外,如今剛回來規矩尚有不懂之處,朕希望你不要因此心懷芥蒂。”

“臣絕無此意,是隨之冒犯了殿下,殿下理應懲罰。待到使團回來,臣定然好生管教。”

沈權連忙說道,似乎生怕男人有哪裏不滿。

心髒提到嗓子眼,害怕君盛臨抓著此事不依不饒。無論現在他如何,終究是那個心思縝密,極具壓迫的睿武帝。

就像年邁的老虎也依舊是森林之王,無人撼動。

“此話差矣,言兒差點兒要了隨之的命,他作為兄長,此舉實在不妥。待他回來,一定要讓他登門賠禮。”

沈權一下子滿臉惶恐,急忙說道:“陛下,殿下是太子,是未來的君,如何能向臣子賠禮!”

此話說完,殿內靜悄悄的,君盛臨麵帶笑意地看著地上跪著的人。

沈權的後背卻陡然滲出冷汗,此時才明白男人召他入宮的意思。

原本就是為了敲打他們,無論如何,他們都隻是臣子,越不過皇室去。

頭頂上那道若有如無的視線此時變得灼熱起來,沈權的胳膊顫了顫,咬牙撐著。

君盛臨終於大發慈悲說了話,隻是卻讓沈權更加心冷。

“朕知道往常小九和隨之交好,所以朕把今年的賦稅征收交給言兒,隨之便難做了些。沈愛卿,你覺得朕要如何做呢?”

沈權咽了咽幹燥的喉嚨,隻覺得這暖烘烘的大殿此時像個烘幹的爐子,熱得人燥熱。

“陛下,隨之不懂事,請您恕罪!臣回府以後定然好好約束,絕不敢妄生事端!”

戶部是個肥差事,各個皇子都看得緊。今年原本已經是九皇子的囊中物,隨之也因此安插了幾個自己人去當差,雖是些無關緊要的職位,但這已是難得。

陛下獨攬大權,戶部更是不容旁人沾染。

誰知道,君不言剛剛回來,便將這戶部的大權統統給了他,一下子,沈家平白折了許多人手,就連地方上一些陳年累積的案子都被牽動。

所以沈隨之便動作大了些,沒想到這就被男人察覺到了。

沈權不由得心驚。他們原本以為君盛臨身體逐漸病重,所以愈發囂張,動作也不似之前謹慎,留了不少把柄。

誰知道男人原來竟把一切都看在眼裏,不過是之前未曾動手罷了。

如此說來,那沈家這些日子所作所為豈不是都被他看在眼裏!

沈權隻覺得心頭一梗,想要噴出一口老血!

膽戰心驚地等待著男人的宣判,沒想到君盛臨竟然隻是輕笑一聲,輕飄飄地便將此事就揭了過去。

“既然如此,你便回去吧。朕希望下一次,別再有這樣的事發生了。”

“是,臣謝過陛下!”

沈權竭力控製住有些哆嗦的兩條腿,彎著腰低著頭退了出去,直到天上的陽光打在臉上,有些晃眼。

他才感覺到自己活了過來,冰冷的雙腳也有了溫度。

此時才恍然發現,額頭上滲出了豆大的汗珠,後背被冷風一吹,止不住的寒噤。

眼前有些發黑,身子踉踉蹌蹌,還未走出正殿,便身子一偏,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看著眼前的淡青色帷幔,還有些茫然。

“夫君!”

女子的一聲呼喚將他徹底回神,轉頭看去,就看見聞清月那擔心的眼神,張了張嘴。

“夫人莫急,我沒事。”

聞清月這才鬆了一口氣,問道:“夫君去宮中做了什麽,竟然暈倒了,倒是叫我好生擔心。”

沈權接過女子遞來的茶,輕抿了一口,熱茶走過胃裏,身子漸漸回暖。

聽到女人的話,先是揮手遣退了屋內的婢女。

“月兒,快讓下麵的人將手裏的東西都毀了,這些日子安穩一些。宮裏的人早就察覺了,一切都看在眼中。陛下今日叫我去,便是第一次警告。”

聞清月臉上的溫柔之色逐漸褪去,眉心攏起,眼中露出些陰沉。

“他既然察覺到了,為何不派人封查?”

貪了的銀兩並不是小數,若是手中有確切的證據,完全可以下旨罷了沈權的官職,查抄沈家。

他這麽多年來都想要抓住她的把柄,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漏洞,為何不出手?

聞清月心中疑惑,卻也同沈權一樣心驚。

原本以為他的身子逐漸破敗,手中的權利也逐漸被沈家和九皇子蠶食,早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殺伐果斷的睿武帝了。沒想到他竟然順勢蟄伏下來,暗中觀察了他們這麽多年。

聞清月不由得一陣陣後怕,身後升起無限的涼意。

“我也不知,但是小心些總歸是沒錯的。”

沈權閉上眼睛,深呼了一口氣,胸腔中有些疼。

聞清月看了眼男人,而後起身走出房門。

看著遠方蔚藍色的天空,表情微沉,臉上帶著嘲諷。

喃喃道:“姐姐,你還真是找了個好夫君。都這麽多年過去了,也不忘找我報仇。還有你那個兒子,竟然也是命大,還能活著回來。不知道現在長成了一副什麽模樣啊?是不是也和你一樣是個蠱惑人心的禍害!”

溫柔的嗓音卻帶著森森的冷意,原本姣好的五官此刻幾乎變得猙獰扭曲。

甩了甩衣袖,冷著臉走出了正院。

-

“妗妗,快嚐嚐這道菜,是甜口的,可好吃了。”

君不言半路截了蘇妗的馬車,便是將人帶到了京城最近新開的一家酒樓,名為飛鴻居。

因為做的是南方一些特色美食,所以短時間內就受到了京城內的追捧,日日座無虛席。

蘇妗看了眼遞到嘴前的飯,又看了看一臉熱切的男人。

隻覺得用男子的身份與他這樣親密,實在不自在。可是拗不過他,隻能張嘴吃了。

“怎麽樣?好吃嗎?”

蘇妗點了點頭,看著君不言十分熟稔的動作,懷疑地問了一句:“這不會是你開的吧?”

男人搖了搖頭,蘇妗心裏鬆了口氣。

結果下一秒就聽到他說道:“宋知昂開的,我給的錢。”

?

“你什麽時候和知昂關係這麽好了?”

還是說他們本來就有什麽聯係?蘇妗想著別的事情,沒有看到男人突然停下的動作。

“知昂??”

君不言一時心中生了醋意,他們什麽時候關係這麽親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