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竹軒采用新中式裝修風格,店外側沿牆根挖了一圈兒造景水塘,從一樓包間封閉的落地窗往外看,可以觀賞到水塘中擺動的光寫鯉。

剛點完餐還沒上菜,商行箴點開手機看列表的未讀,任意抽取了幾條回複,這時頂端彈出周十五的消息,他點進去還沒看清什麽,對方又立馬撤回了。

久久沒看到上方有“正在輸入中”的字樣,商行箴不耐煩,發過去一句:你能不能改改憋閑屁的習慣。

結果對方秒回:抱歉商先生,我發錯人了!

室內暖和,顧清姿脫去大衣搭在靠牆的貴妃榻上,撥開落地窗簾,欣賞著被雨絲戲弄的光寫,將長直發束成低馬尾:“唉,還以為四點就能下班,誰知道還要過來陪領導吃飯,煩人。”

商行箴也不見得有多情願,更惦念在家裏跟時聆隔著餐桌,對方不時勾一下他的腳腕,然後佯裝驚慌地說“叔叔對不起”。

他無心觀賞窗外遊魚,釘在座位擺弄手機,說:“早吃完早回去吧,今晚睡個好覺,指不定假期哪天我又得讓你回來加班了。”

“資本家真會剝削人。”顧清姿回桌旁坐下,朝商行箴的公文包揚下巴,“誰信你單純約我吃飯啊,那包裏的是什麽?”

商行箴放下手機,盼了一天總算等來高權的消息,告知他齊文朗答應後天上午麵談,他放心了:“趁著菜還沒上,我先跟你說說今天約你出來的重點吧。清姿,齊晟最近資金鏈緊繃,我決定撥一個億給齊文朗過橋。”

聞言,顧清姿神情一僵。

在繪商,商行箴享有絕對控股權,而她是份額僅次於商行箴的第二大股東,同時作為公司副總,商行箴很多重要的事下決策前都會跟她商量。

然而這件事才說了開頭,她便萬分不能理解了:“你認真的?當年齊晟怎麽害繪商資產重組你忘了?你哥怎麽被他們……”

她尾音一顫,掩嘴看向了別處,說不下去了。

商行箴將包間提供的餐巾紙推過去,無比鎮靜道:“我沒忘,所以一直在伺機報複。清姿,我這裏有個方案,你先聽我說完,再定論可不可行。”

伴著窗外雨聲淅瀝,商行箴去繁就簡,把連夜在腦中布置的計劃一一道明,剛好服務生推門上菜,他就邊吃邊說:“事關銳鑫銀行的利益,高行長肯定會站我們這邊。現在我不僅要把齊文朗搞定,我還要齊家所有人,包括整個齊晟成為陪葬品。”

顧清姿還紅著眼,但聲音已經聽不出哽咽。她低聲道:“行箴……你太瘋了,這盤棋太大了。”

桌上隻餘殘羹剩飯,商行箴放下筷子,端起茶壺續滿杯盞,潤過嗓子後靠回椅背:“怎樣,你認為可不可行?”

“可行是可行,在你這裏就沒有什麽不可行的。”顧清姿說,“可你還把程信的老總給攪進來了,他那人手段……”

“程慕朝是巴不得我邀他一起看好戲。”商行箴愜意地蹺起腿,“你還吃不吃?不吃我喊人結賬了。”

顧清姿擺擺手,她離開座位走到落地窗前,打算看看遊躥的光寫平緩沉重的心情:“行箴,你比你哥囂張多了。”

商行箴不置可否地笑笑,按鈴喊來服務生結賬,剛要關掉手機,憋閑屁的周十五恰好發來消息:商先生,你吃完了嗎!

商行箴皺眉,回道:說了不用來接,我開了車。

站在窗前的顧清姿突然輕輕地“咦”了一聲:“行箴,你過來看看。”

商行箴循聲望去,顧清姿指著窗外回頭:“那是你家那小孩嗎?上次在公司見過的。”

這時周十五也憋夠了:問題是時聆等不到您出來不肯走啊[大哭]

商行箴怔了下,忙起身走到窗前,整麵落地窗雨水蜿蜒,目之所及的景象都變得不甚清晰,可盡管外界被扭曲的光色模糊,離得近的都能勾出輪廓。

飯店外牆根下的水塘不足七尺寬,水塘另一側靠岸,時聆正舉著傘趴在塘邊的圍欄上看魚。

商行箴說不清自己現在是何心情,他乍然轉身要走,思及顧清姿沒開車來,他把自己的傘遞給對方:“我的司機就在外麵,讓他送你回去,藍色攬勝你認得吧?”

顧清姿沒見過商行箴這麽急切的樣子:“哦,認得。”

她還沒說完,商行箴撈起外套疾步離開了,邊穿過飯店長廊邊彈語音斥責周十五:“你怎麽做事的,讓你把人從學校接回家裏,沒讓你把他送到飯店。”

周十五慣會誇大其詞:“商先生,是他自己哭哭啼啼說要來找你,我哪攔得住!”

商行箴了解周十五的德行,但時聆前兩天才被自己欺負得濕了眼眶,他不能太斷定:“他在那兒等多久了?”

周十五支吾:“從你進飯店的時候開始,我尋思他之前在公司樓下也這麽等……我過去把他扛回來吧!”

“用不著,你負責把顧副總送回家。”商行箴揣起手機,剛步出飯店門廊,就盛了滿肩細雨。

沿水塘外沿一路過去,到剛才的包間外側,商行箴在時聆身後停下,想起自己剛才說要讓齊家所有人為齊文朗的一朝失足陪葬,那時候他潛意識裏好像沒把時聆囊括在內。

傘麵不大,他硬擠進去,伸手扶上冰冷濕漉的圍欄:“怎麽不回家?”

周遭冷風被他擋了大半,時聆在他的包圍圈下很安逸:“來給你送傘。”

“那走,”商行箴扳過他的肩膀,對上時聆平靜的麵容鬆了口氣,想要把傘換到自己手中,“現在回不回家?”

時聆撐傘的手一躲,看著傘骨的雨水墜落在商行箴的肩上:“我過來才發現你已經有傘了。”

敢情自己從下車那刻開始就一直被盯著,商行箴說:“現在沒有了。”

“傘呢?”

“借別人了。”

時聆攥緊傘柄,抬頭望進商行箴黢黑的瞳孔:“為什麽要借給別人?”

商行箴在談判桌上一向遊刃有餘,此時卻因此卡殼。他做好了被問“借給誰了”的準備,也醞釀好了“你很像在吃味兒”的回答,結果時聆跳了步驟。

商行箴盯著時聆的眼睛,他的瞳仁顏色在夜燈映照下淺淺的,恍如再多的心思都顯而易見。

他直白而真誠地問“為什麽”,像是真的不明白他為何寧願淋雨也要把傘讓給別人,而不是咄咄逼人地追問、任性刻薄地不滿。

於是商行箴也把耐心值拉滿:“因為她是公司副總,她要是淋雨感冒了誰來幫我分擔工作,何況你不是來給我送傘麽。”

時聆仍側著身把傘柄護在自己手裏:“你不送她回家嗎?”

“讓老周送。”

“我的書包還在周哥的車上。”

“作業今晚先不做,明天讓他送過來。”商行箴頓了頓,“時聆,那也是我的車,不是他的。”

“哦。”時聆想起今天還沒喊商行箴,“叔叔。”

“可以把傘給我沒有?”商行箴伸出手。

時聆說:“我想幫你撐著。”

商行箴在兩人頭頂之間比劃了一下:“等你再長十公分吧。”

時聆把傘沿朝他那邊傾一點,不想看商行箴的雙肩被雨水濺得更濕:“叔叔,等你一頓飯的時間不能換來一次你背我嗎,這樣我就能幫你撐傘了。”

商行箴讀書時抄起家夥跟別班的刺兒頭茬過架,在部隊接任務時永遠衝在最前頭,二十三歲時繪商的重任落在他身上,他邊讀書邊肩負,卻從來沒有一個人執意要給他撐傘。

外套抖開,他給時聆披上,轉身背對對方蹲下:“行吧,到停車場也就幾步路。”

後背一暖,時聆覆上來,雨水砸在傘麵聲聲清晰。

時聆圈著商行箴的脖子,腿彎被勾住,他的雙腳在商行箴的身子兩側晃,才不管自己的鞋子有沒有蹭髒人家的衣物。

他枕在商行箴的肩膀,距離近得他眨個眼,睫毛就會掃到對方的臉龐。

“叔叔,”時聆用指尖拈去商行箴發絲尖兒倒映城市光影的水珠,像從他身上取走一盞燈,“你不能把我撿回家,又把我丟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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