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館二樓的小會議室通常提供給附近的企業組織用作休閑商務交流場所,高權來過幾次,對這裏的環境和出品比較滿意。
商行箴在一樓閱讀區遇上專門等待他的溫特助,兩人一同上樓,敲開門才發現其餘人已經到齊了。
回形會議桌,高權做主坐了尊位,齊晟那邊就來了齊文朗和公司的財務,坐了右側的位置,顧清姿五分鍾前到了,在左側第二個位置落座。
甫一進門,商行箴先跟高權握了手,後者禮節性地為雙方介紹身份,寒暄間帶著慣有的客套。
比起時聆,齊文朗的五官跟他爹的重合度更高,同是看著儒雅,但眼神盡力掩藏的狡獪總會在談吐中原形畢露。
交握的手一瞬便鬆開,商行箴填上顧清姿右手邊的位置,本想取口袋巾擦擦手,轉念覺得太刻意,於是改用領帶末端輕拭掌心,在桌底下的小動作,誰都沒注意。
高權作為繪商和齊晟的搭橋人,事先在私下跟雙方說過對麵的基本信息,既然都有過初步了解,那他也無需費心想漂亮話當開場白。
他語氣真誠道:“醜話說在前頭,今天兩方聚在這裏,一部分原因是我私心為了銳鑫銀行的利益著想而促成的,我希望銳鑫的每一筆借貸都以和平方式收尾,如果對你們任意一方有所冒犯,我都先說聲抱歉。”
商行箴將手邊溫熱的咖啡握住,他曾經是衝動而任性的,但這八年在生意場的摸爬滾打將他打磨得處事不驚,麵對跟齊康年長相七分像的大兒子也不吝嗇笑容:“小事,都別太拘束。”
既然話說開,齊文朗也不兜圈子了:“久聞商董大名,雖是同行,但咱倆還沒接觸過,前些日子聽高行長提起你出了名的樂善好施,這不,我正好有事相求。”
商行箴擺手:“抬舉了,齊董有什麽難處直說。”
交談中商行箴發現齊文朗總是有意無意地觀察他,這種目光區別於交流時的必要對視,更多的帶著一種探究的意味,卻並不存有惡意。
齊晟的業務近兩年才慢慢過渡給齊文朗管理,商行箴揣測對方極大可能不清楚商齊兩家的舊事。
再一次視線相撞,齊文朗問:“繪商最大限度能提供多少借款?”
商行箴反問:“齊晟需要多少?”
齊文朗握拳抵住唇邊,垂眼沉思半晌才道:“一個億,可以麽?”
和商行箴預估的沒差,他佯裝意外,扭頭看向高權:“怎麽和高行長說的數字有些出入?”
高行長也碰了下齊文朗的手臂:“那筆借貸算上利息也用不著這麽多,你是不是記錯了?”
齊文朗笑笑:“沒記錯,我計劃將剩下那部分拿去周轉。商董,我邯鄲的樓盤這個月尾就預售了,到時候資金回籠,連本帶息全額返還沒問題的。”
商行箴蹙眉:“齊董意思是隻借一個月?”
齊文朗頷首。
“一個月……繪商賺不了錢啊。”商行箴端著商人麵孔難為道,“至少三個月吧,何況我們這邊還沒考察過邯鄲的項目,不敢斷定有沒有風險。”
三個月也比齊文朗之前在百本基金那邊問到的符合心意多了,他問:“利息怎麽收?”
商行箴道:“月息三個點。”
“可以。”齊文朗隻跟財務商量了幾句就爽快答應,“商董有時間的話不如隨我們去看看邯鄲的樓盤,高行長也一起來吧。”
手中的咖啡在你來我往的商談間已經變涼,商行箴喝一口便放下,偶爾低頭能嗅到自己駁領上的阿拉伯玫瑰後調。
事兒能不能成隻差他一句應允,他不拂在座各位的麵子:“巧了,國慶我得陪家裏的小孩,抽不出空閑。不過咱們副總和我的助理應該沒意見——”
他轉過頭看向左邊的二人:“你倆有空不?”
老板都表態了,沒空也得擠出空,顧清姿說:“我都行。”
“溫助?”
“商先生,我隨時可以。”
隻要確認項目不影響還貸,後續就能出合同雙方簽字,洽談最後,商行箴起身與齊文朗握手,隨後分享著瑣事並肩下樓。
道邊,攬勝仍停在原來的位置,時聆緊挨車門掐著袖口的絨線,餘光稍見人影便立馬坐直。
一撥人步下咖啡館門前的台階,最前頭是並肩的商行箴和齊文朗,時聆提起一口氣,眼見這兩人在分別前笑著握了下手,他高懸的心輕輕落下,盡管他在兩個小時前才知曉商行箴今天要洽談的對象是齊文朗,他甚至不清楚他們是談合作或是別的。
周十五也留意著窗外,說:“事兒應該成了。”
時聆說:“廢話。”
周十五極易被時聆逼到氣死的邊緣:“嘿你這人,你懂他們談什麽嗎。”
車門被從外拉開,商行箴坐進來,門閉合時挾進一絲車外的涼風,時聆縮縮脖子,拿起隻抱枕扣在懷裏。
商行箴眼尾掠過麵色不虞的時聆,道:“開車。”
周十五發動引擎:“商先生,往哪開啊?”
商行箴轉頭把問題丟給時聆,揪一把枕頭角,沒將枕頭拽出,反勾得人自覺往他這邊挪了兩寸:“跟同學約在哪了?”
時聆回答:“嶠中北門。”
語氣映射情緒,周十五聽在耳裏,不知這人又在整什麽幺蛾子,明明兩分鍾前還中氣十足地跟他對嗆。
以防又遭暗刺,被掐得滿胳膊傷痕累累的周十五選擇閉嘴做好分內事,路口拐彎朝嶠中駛去。
和齊晟洽談很耗心神,商行箴後仰靠上頭枕,想小憩一段路。
這時袖子被輕扯,他睜眼,時聆看著他:“你今天說的洽談,就是跟他嗎?”
沒指名道姓,但都心照不宣,商行箴勾勾嘴角:“對。”
時聆不看他了,雙臂夾緊抱枕,問:“談合作嗎?”
商行箴不言太明:“差不多。”
時聆垂下頭,下巴將抱枕壓出一片凹陷:“你說過你討厭齊家,為什麽還要跟他們合作。”
每次時聆露出後頸,商行箴都很想上手撫摸,但這次克製住了:“因為利益比憎恨更可取,沒有哪個商人會跟錢過不去。”
時聆很多遍在商行箴麵前表明對齊家的態度,這回最為直白:“叔叔,我討厭齊家。”
商行箴應和:“我知道。”
他摘下駁領上的獅頭胸針,在掌中掂了掂,扣住時聆的臂彎把人往自己身旁帶:“過來。”
抱枕被扔到邊上,商行箴托起時聆胸前的休閑包,將胸針別到上麵:“獎勵你幫我做了正確的選擇。”
是時聆挑選象征威懾力的獅頭,是時聆贈他化解憂心的香水後調,是時聆明知他穩操勝券還要跟他道一聲無足輕重的加油。
商行箴明白自己心存矛盾,他對時聆留有心眼,但同時也無條件偏袒他、容納他。
嶠中到了,節假日的校門口冷冷清清,還沒踏準十二點,除時聆外的其餘三人已經會了麵。
不明真相的以為幾個少年思念彼此恨不得早早見麵,實際上誰都怕遲到要被罰請客。
時聆下車甩門,對著閉合的窗戶朝內晃晃手。
鍍膜的車窗黑乎乎的,探頭巴望的幾人什麽都沒窺見,陳敢心說:“啥呀,這麽神秘,讓我們也跟叔叔打個招呼嘛。”
像是婉拒般,車子噴出一縷車尾氣躥出去了,時聆說:“下次一定。”
夏攬好奇心沒那麽旺盛,挎住時聆的肩膀慫恿道:“時聆兒最後一個到,請客吧。”
張覺走在時聆的另一側,戳戳夏攬垂在時聆胸前那隻手露出的表盤:“別欺負人,說好遲到才請客,這還沒十二點呢。”
夏攬“喲嗬”一聲:“這麽護住咱時聆兒,我懷疑你小子對他暗生情愫。”
陳敢心在旁邊笑得東倒西歪,張覺急得臉紅一陣白一陣:“我直的!直的!”
夏攬說:“臉都紅了,誰信。”
陳敢心夫唱婦隨:“這叫什麽,會當聆覺頂,一覽眾山小。”
張覺說:“聽聽,一攬眾山小,咋還把你男朋友繞進去了呢,這叫什麽,這叫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時聆拽住張覺的書包帶:“張覺,不是我自作多情,你長得比攬子帥卻始終保持單身,是不是在偷偷暗戀和你一起長大的我?”
張覺瞪大眼:“時聆兒,連你也要懷疑我!”
夏攬抽走搭在時聆脖子上的手臂:“還以為你一視同仁,原來在你心裏已經把我們分出了高低!”
時聆說:“沒事,敢心最美。”
陳敢心心花怒放:“我誓死捍衛時聆說話的權利。”
幾個人才聚頭不到一刻鍾就分崩瓦解,時聆蹦到張覺身旁,抓住他的胳膊往自己脖頸一挎:“別氣了嘛,小直男。”
誰不知道張覺最好哄,他勾一下時聆別在包上的獅頭:“送我這個,消氣了。”
獅頭鑲嵌紅碧璽的雙眼在陽光下散發奪目的光,時聆護住:“這個不行,叔叔送的。”
稍微動一下腦子就猜到肯定是貴重物品,張覺立馬打消念頭:“靠,還以為是十元店淘的小物件兒,你叔叔車接車送供吃供住還送禮物討人開心啊,咋那麽像——”
他及時打住,小聲道:“媽的,都怪攬子給人洗腦什麽包養言論。”
時聆笑意漸褪,拍拍張覺的胸膛,想測試一下小直男有多脆弱:“覺,要是有一天我真被包養了,你還恐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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