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鯨廣場有大型購物中心,周十五泊好車,商行箴讓人到附近找個菜館子應付晚飯,他單獨帶時聆去買東西。
廣場地麵是流動的深藍水波互動投影,讓時聆想起商行箴家那片幹淨的泳池。
商行箴在前麵昂首闊步,時聆緊步跟上,拎在手裏的塑料袋嘩啦響:“這裏也是繪商開發的項目嗎?”
兩人的影子投在地麵,像在海水中漫行,商行箴稍微放慢步子:“城東的廣場才是,不過這邊跟賦月山莊順路。”
時聆默然,低下頭看自己不斷邁前的雙腿,踩在腳上的板鞋在集訓時弄髒了沒來及刷淨。他再看邊上那雙纖塵不染的皮鞋麵,順著對方合身的西裝褲往上,然後跳回自己沒什麽版型的校服褲。
忽然,商行箴問:“當時怎麽知道跑繪商大廈來找我?”
換個問法,等同於問時聆從何得知他是繪商的老板。
時聆絕口不提當時商行箴粘在筆電上的便簽有企業的商標,斟酌著回答:“我……在財經雜誌上見過你的訪談。”
快到商場門口了,商行箴卻刹住,倏地轉頭瞧他:“哪裏的雜誌?”
時聆被迫停下:“我忘記雜誌名字了。”
商行箴懷疑對方閱讀理解長期零分:“我問在哪看到的雜誌。”
時聆還不知對方在內心跟他達成了一致的印象,說:“在書房的桌上,它剛好在那一麵攤開,我無意中看到的。”
商行箴追問不舍:“誰的書房?你的?我的?”
“我沒有書房。”時聆眼睫一顫,被對方陰沉的麵孔嚇到似的,“我也不知道書房現在是屬於誰的……”
瀲灩水波仿佛也晃到了時聆的眼中,商行箴後知後覺自己把人逼得太緊了,他擰實的情緒一鬆,重新拾起步子朝前走去:“以後家裏的書房你可以用,除了桌上的文件不許亂翻,櫃子的書可以隨便看。”
時聆一走動,垂在腿邊的袋子又開始作響:“哪個家裏?”
商行箴斜睨著他反問:“你今天早上才說的哪個家裏?”
時聆困惑了下,想起來後仰臉應了句“好”。
這一字落下的同時,兩人剛好邁入商場大門,室內亮堂的燈光拂在時聆臉上,商行箴停滯兩秒後移開視線,暗忖剛才在外麵從對方眼裏捕捉到的驚駭難道是錯覺。
購物中心二樓一水兒的服裝店,偶爾經過燈光偏暗的店麵,櫥窗玻璃還會映出兩人並肩的身影。
商行箴偏頭看看時聆身上的校服,再想想這人昨晚還穿著這破料子睡覺,幹脆先帶他挑了兩身睡衣,買完出來沒忍住又上隔壁,讓店員拿了兩套偏日常的衣服給時聆試穿。
試衣間的門一關,商行箴插兜踱到櫥窗後的石膏模特旁,有點犯煙癮,單純隻是腦中有亟待理清的蕪雜思緒時的慣性需求。
他很久沒接財經采訪了,時間最近的那個也得追溯到去年底,有他相關采訪的雜誌為何會出現在齊家的書房,是碰巧還是有意?
時聆說不知書房現在是屬於誰的,那必定知曉曾經是屬於某個人的,不難判斷這個人指的是齊康年。
但齊康年在上個月末就不幸病逝,再往前推一段日子,齊康年也在醫院吊著口氣苟活,沒回過一次家。除非齊家請的家政日日偷懶,否則書房淩亂的桌麵不會長期保持原狀。
除了時聆,齊家住宅現在到底住著幾口人?齊康年以外,還有誰在關注著他——或是繪商的動態?要了解多少?在打什麽算盤?
哢噠,試衣間的門開了,時聆還是穿著那身皺巴巴的校服出來,欲將兩套新衣掛回去。
商行箴的思考中斷,問:“不合身?”
時聆撤開的手撫過吊牌,說:“不是。”
商行箴問:“那是不喜歡?”
陳列架阻隔了售貨員熱切的視線,時聆輕扯了把商行箴挽在小臂的袖口:“走吧。”
這好像是時聆頭一回主動觸碰他,商行箴再次不受控地把時聆和齊家的固有關係割裂,招手讓店員把那兩套衣服包起來。
走出店門,時聆拎著大包小包,聲音小得快要被商場內的音樂蓋過:“其實可以在外麵的小店買,我能付得起錢的。”
商行箴兩手空空很瀟灑,彌補自己對時聆不合理的體貼似的,不冷不熱地拋一句嘲諷:“我記得齊晟地產在國內前五十排得上號吧,在那樣的家庭背景長大,你沒必要把自己擺在那麽落魄的位置。”
時聆臉色微變,手中拎著的東西好像成了千斤重:“我跟他們沒任何關係。”
場內明明沒有晃**的水波投影,商行箴卻仿佛又在時聆的眼裏看到了那些捉摸不透的、流動的情緒。
他的喉間就像被什麽搔過,癢癢的,在時聆將要結束對視的前一秒,商行箴說:“**你自己付錢。”
男士內衣店就在幾步遠,時聆加快腳步,甩一句“知道了”。
商行箴懷疑對方在鬧脾氣,他覺得新鮮,徐徐跟在後麵:“等一下。”
待時聆站定回頭,商行箴把右手從褲兜拔出來:“東西我先拎著。”
原想跟進店裏看看時聆是不是真跟他穿同碼,不料經過隔壁的母嬰店,商行箴就碰見了熟人。
是常打交道的銳鑫銀行的行長高權,中等身材,一身工作服還未換下,但領帶解了,顯然是下班後直接過來的。
對方也看見他了,揚聲喊了句“商董”,徑直從店裏走出來:“這麽巧。”
店裏還有個挺著孕肚的女人,商行箴有留意高權剛才用手臂護著她的後腰:“和太太一起來逛街?”
高權笑道:“是啊,她還有倆月就生了,這段時間我們一直給寶寶添置東西,買上癮了。”
母嬰店外也有陳列架,商行箴多手揉了揉嬰兒裝的綿軟布料,玩笑道:“恭喜,到時打算請多少天假陪產?”
高權擺擺手:“看情況吧,有沒有那空閑還說不定,年尾多少活兒忙呢,光是追債就傷好一番腦筋。”
商行箴不時向男士內衣店掃一眼:“那繪商哪天有資金困難,我是向你求助好,還是不求助好?”
“你我還用擔心麽。”高權拍拍商行箴的胳膊,“主要是有些企業變數大,我心裏慌啊,就比如有個欠了……”
銀行無權泄露借貸人的任何信息,所以高權沒說是誰,隻用手指比了個“八”字。
商行箴餘光一晃,時聆從隔壁店裏出來,他鬆開攥在手中的那截布料,側目問:“買好了?”
時聆點頭算作應答,商行箴說:“那走吧。”
正巧高權的妻子在裏麵喊他,臨分別前兩人客套了一句“有空約飯”,默契地終止了剛才的話題。
商行箴給周十五發了個消息,將手機揣回口袋時碰了碰時聆拎著的那隻紙袋:“買的什麽款?”
時聆問:“能有什麽款?”
“可多了。”商行箴又在捉弄人,“有些款不適合你這個年齡穿,會影響發育。”
時聆掏了掏袋子,抓出最上麵那盒給商行箴鑒別:“我就買的普通款。”
商行箴一看,還真是最普遍的那種男士三角褲,再一翻,標簽上寫著跟他同樣的碼數。
他遞回去,對上時聆棕色的眸子,有種無法形容的感覺,反正就跟昨天一樣像是失了準頭:“……發育得挺好的。”
回去的途中,商行箴跟孟管家知會過,等到家了晚餐剛好準備就緒。
時聆先把東西拎上樓,意外地發現他的房間發生了一些小改變,書桌旁立著台淨飲機,牆角多了座嶄新的琴架和譜架,遮光窗簾換成咖啡色的植絨布料,露台的花架擺上圓葉椒草和出了花的白三葉。
身後有熟悉的腳步聲,孟管家仍是掛著親和笑容在露台門後停步:“匆忙準備的,也沒詢問你意見,還滿意不?”
時聆鬆開撐在膝上的手站直,說:“謝謝孟叔。”
“也不全是我的主意,也有商先生的意思。”孟管家心裏補充,譬如那幾盆隨處可見的白三葉,“快下樓吃飯吧,晚些時候有客人過來。”
時聆以為是商行箴生意上的夥伴,沒成想飯後沒多久,由商行箴親自到外麵迎接進門的是他的新指導老師。
老師姓程,施淡妝留長直發,一顰一笑都很有氣質,時聆聽到商行箴喊她“思韻”。
商行箴剛跟她扯了幾句家常就來了電話,他起身出去接聽,獨留程思韻和時聆在會客室裏熟悉彼此。
程思韻今年三十三,當年以全優成績畢業留校任教,出言吐詞一聽就能和時聆原來的老師區分出高低。
時聆坐在她對麵,說不緊張是假,可當程思韻讓他去掉節拍器演練一段空弦,他還是一音不差地拉下來了,將琴從肩上撤離時,他明顯覺出自己的指掌間藏了濕意。
“不錯,琴拿給我看看。”程思韻從時聆手裏拿過琴,瞄到琴頸未消的指印,她笑了,“緊張?”
時聆嘴硬:“沒有。”
“緊張也可以說出來,我會帶你克服,畢竟心理素質也是得高分的關鍵嘛。”程思韻把琴還給他,“這把琴有沒有用超過五年?”
時聆說:“六年了。”
程思韻有些驚訝,但沒說什麽,隻道:“你把它保養得很好。”
時聆一直擔心對方會問及他和商行箴的關係,他不可能答得上來,所幸沒有,他的這位新老師全程都在測試他的水平,和他商量上課時間、安排課時內容,最後看了看腕表,適時結束了這節體驗課。
她離開會客室時跟走廊上的人打了聲招呼,時聆聞聲回頭,才發現商行箴就佇立在門外,不知旁觀了多久。
時間不早,時聆先回房間洗了澡,昨晚洗的衣服還沒幹,就翻出張覺幫他晾幹的校服再替一晚睡衣。
袋子最底下用透明塑料盒裝著的葡萄被一並掏出來,時聆刮了刮有些變形的盒子邊沿,掀開蓋子將葡萄拿去洗了。
葡萄洗完去枝梗盛在盒子當中,顆顆飽滿新鮮,時聆一顆沒吃,放在書桌邊上,就著清淡的果香寫作業。
作業在自習課已完成大半,剩下的他僅耗半小時便盡數完成,他原本為自己預留了四十分鍾,於是多出來的十分鍾,他全用來盯著那盒飄香四溢的翠綠發呆。
齊康年死後的這段日子,他過得並不算兵荒馬亂,反而有種詭異的平靜。
可這兩天尤其荒誕倒是真的,他不必多處心積慮就有了和商行箴近身的機會,在這裏擁有了目前來看還算安穩的容身之所,他換了足夠優秀的指導老師,他暫且無需有實質性的付出。
表麵看,他希求的東西唾手可得,實際上,他早在無形中被禁錮了雙腳。
其實這些他都不太在乎,他隻想要商行箴的一個態度,這份態度關乎他接下來要在商行箴身邊扮演什麽角色,而他要用幾分力度來演好這個角色。
雙目久盯一處容易感到疲憊,時聆端著葡萄準備去演一場借花獻佛,為他所得道謝也好,試探商行箴的態度也罷,總之他得 習慣為自己裹一層讓人放鬆警惕的漂亮糖衣。
剛走出兩步,沒閉緊的房門被人在外麵意思意思叩了兩下,一本文件從敞開的門縫處暴露,那人拿文件推開了門。
商行箴沒料到時聆未卜先知戳在門裏頭迎接他,邁進來的腳一頓:“要出去?”
時聆退回桌邊:“你過來了,我就不出去了。”
跟昨晚一樣,商行箴把文件往桌麵一擱,這次挨著時聆的化學公式匯總:“哪個意思,是我過來了你不敢出去,還是原本找我有事?”
時聆不明確回答,將葡萄往商行箴麵前推了推:“給你吃,洗幹淨了。”
商行箴在時聆臉上和水果之間掃了個來回,諒他不會明目張膽抱什麽壞心思,拈起一顆吃了:“洗過澡了?”
時聆拽出桌下的軟板凳坐下,也摸了個葡萄塞嘴裏:“嗯。”
商行箴說:“不是給你買了睡衣麽,還穿著校服幹什麽,夢裏能比別人多背幾條化學式?”
時聆說:“衣服扔洗衣機了,明晚幹了就穿。”
商行箴笑笑,翻開文件:“對新來的老師有什麽評價?”
陽光玫瑰很甜,時聆盡量讓自己也把嘴巴放甜:“很好,謝謝你。”
進門看到時聆手捧葡萄的虔誠模樣,商行箴基本就猜到會有這句道謝,他接下了,將桌上歪掉的電子鍾朝自己這邊擺正:“行了,挺晚了,困就去睡,我等下給你關燈。”
然而時聆沒動,依然釘坐在那,期期艾艾道:“有時候我想不明白,你到底是討厭我更多,還是……”
商行箴饒有興致地扭過頭,等待他下一句:“還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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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聆不在校晚修所以這麽早放學!別人要十點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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