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帽間地板上攤著隻行李箱,時聆對照著大學新生群裏助班發出來的入學清單,往裏麵扔了瓶防曬。
收拾行李是件很枯燥的事,時聆疊了兩套夏裝就分了心,手機從清單界麵切到日曆,時聆默數離開學還有多少天,數完又點開躺在通知欄裏的經濟資訊。
對這方麵關注得多了,他開始知悉哪個平台哪個媒體號會實時推送他想了解的信息。
齊晟的現狀是最近地產行業的熱門話題,每篇文章都大同小異,惋惜一個企業衰落的同時推測哪個實力企業將持續興盛,時聆看得入迷,感覺有幾分不真實。
放下手機,時聆繼續收拾衣服,學校就在本市,隔得不遠,每周回家的話基本不用囤太多東西,缺了什麽讓周十五跑一趟給他送來就行。
夏裝收拾好了,時聆琢磨著備兩件厚衣服,一件外套,一件毛衣。
撫過一排衣架,時聆在手織的淡藍色毛衣上頓住,拿下來時嗅到了餘留的洗衣液味兒。
可他總錯覺沾在衣服上麵的藥感比香味還更重一些。
疊好毛衣放進箱子,時聆摸過手機,魔怔了似的,重又點開了日曆界麵。
晚些時候商行箴回來了,時聆剛洗過澡,擦著頭發從樓上下來,商行箴留著領帶沒解,信步走到他麵前,抓起他掛在脖子的毛巾給他蹭了蹭頭發。
出差回來這兩天商行箴都特別忙,晚飯都是在公司解決,時聆給他解領帶,問:“還餓嗎?”
商行箴不餓,但胃口大,他故意曲解,抱起時聆往樓上走:“不嫌我索求無度?”
時聆今天中午跟廚師學做了珍珠丸子,還想給商行箴弄夜宵,聞言頓感沒什麽必要,掙開商行箴的雙手跳地麵:“那你憋著。”
拖鞋踏在樓梯上啪嗒響,商行箴跟在時聆身後,步子比他穩重許多:“是得憋著,明天早上有正事兒,不能耽誤。”
時聆以為商行箴又得趕飛機跑外地簽合同,一跑就是四五天,這離開學都沒剩多久了,他緊張道:“什麽事?”
商行箴進了自己那屋:“齊文朗不是想求慕朝坐下來跟他好好談談?慕朝空出時間了,就明天早上八點半,還在灰鶴俱樂部的空中咖啡廳。”
時聆發現商行箴和程慕朝對這個俱樂部的執念頗深,他問:“你也去嗎?”
商行箴說:“怎麽不去,齊文朗單獨麵對慕朝得嚇得屁滾尿流吧。”
時聆在意道:“怎麽不直接約在程信?”
商行箴樂了:“那也得齊文朗敢啊。”
時聆靠在窗旁的圓桌上不說話,商行箴知道他想什麽,轉身從酒櫃裏挑了瓶威士忌,問:“帶上你,去不去?”
上次俱樂部樓下浩浩****圍了一大票人,場麵有多宏觀時聆都記得,個個凶神惡煞抄著家夥,還是在商行箴提醒過別動手的情況下。
說到底如果真廝打起來,時聆並沒多少勇氣去麵對那種場麵,他按著桌沿兒,問:“那幫人也去麽?他們在場我就不去了。”
商行箴摸了隻酒杯,斟了兩盎司左右:“事已成定局,再恐嚇也是徒勞,不去。”
時聆放心了,瞅著商行箴手裏的洛克杯眼紅:“叔叔,喝了酒不能馬上洗澡,今晚我不跟你睡了。”
商行箴回小沙發坐下:“我在休息室洗過了。”
時聆舔舔唇珠:“我也想喝。”
商行箴晃了晃酒液:“現在又敢了?”
以前再怎麽顧忌,後來不也心甘情願吞咽了那麽多回,時聆說:“有什麽不敢的。”
商行箴笑了笑,重新起身去伺候人,拿出另一個杯子同樣斟滿兩盎司,拉開酒櫃的抽屜,裏麵堆滿之前隨手收集的酒標吊牌,他抽出一張好看的。
時聆伸著脖子看:“要幹什麽?”
桌上擱著鋼筆,商行箴將酒標翻過背麵摁在指下,握筆在空白的地方寫了句“call me”,冒號後麵跟著他的手機號。
洛克杯壓在酒標右上角,商行箴坐回沙發裏:“雲頂威士忌,烈酒要慢慢喝。”
時聆才意識到商行箴是在把他們未認識的歲月裏曾經曆過的瑣事一點點滲透回他們共有的記憶裏,他介懷商行箴在雪茄館被侍應生搭訕過,那商行箴就用這種方式拔除他的芥蒂。
時聆斂起那張酒標吊牌,捧著酒杯窩到商行箴腿上,主動碰了碰對方的杯身:“叔叔,幹杯。”
“長大了。”商行箴摸了摸時聆半幹的頭發。
時聆就蜷在商行箴懷裏一口一口抿著酒,他的酒量不好也不差,但因為沒嚐過威士忌,所以不確定自己喝完會不會口不擇言。
“想什麽?”商行箴問。
雲頂口感柔潤,時聆剩著杯底淺淺一層,用冰涼的手指抓商行箴搭在他腿上的手:“叔叔,你明天跟他們談完能騰出空嗎?”
商行箴道:“看情況,怎麽了?”
時聆顧左右而言他:“快開學了。”
商行箴將空杯子朝桌麵一磕,抽走時聆的那杯,一口悶掉了剩餘的酒:“明天上午不回公司了,從俱樂部出來如果時間充裕,你想上哪直接跟我說,我陪你去。”
桌上兩隻空酒杯並在一起,時聆點點頭,忍不住道:“不愧是兄弟倆。”
無緣無故說起這茬,商行箴以為這點兒小酒就把人弄醉了,顛了顛腿問:“怎麽說?”
時聆分享除夕跟商宇喝酒的事:“商宇也是嫌我喝得慢,然後把我的喝掉了。”
這事瞞得可夠久的,商行箴把人趕下去,起身後又拽著時聆一同栽到**,剝掉他的褲子讓他勾著腿彎:“兄弟倆還是有些區別的。”
握過酒杯的手指猶帶涼意,時聆是熱的,商行箴試探他時他被刺激得裹緊了那截冰涼,然後將自己的溫度輸送給對方。
酒液像是在體內**漾,時而頂上咽喉逼出難耐的聲音,時而湧向腹部席卷成一枚火球,時聆的左掌扣住商行箴的後腦,也不知該推拒還是該挽留。
沒做太過火的事兒,商行箴給時聆吹了一發,洗漱完回床邊時發現時聆已經睡了。
褲子還扔在床尾,商行箴沒管,關了燈拽高被子,把時聆摟進懷裏。
第二天八點半不到,商行箴就帶時聆在灰鶴俱樂部樓下跟程慕朝碰了麵,程慕朝隻身前來的,問:“你倆咋這麽早?”
商行箴反問:“你呢,不是最愛踩點到?”
雙方誰都不說原因,談笑著先後進了電梯,程慕朝插著兜看向時聆:“弟弟,得空過來程信玩兒啊,讓秦玄哥帶你逛逛。”
時聆看了眼商行箴:“叔叔去我就去。”
程慕朝大笑起來,逗弄夠了,剛好電梯到達樓層,幾人拾步出去,進的還是上回那個包間。
咖啡端上五分鍾左右,齊文朗才匆匆忙忙趕到,時聆捧著杯康寶藍撩了一眼,隨後又轉過臉看著窗外。
和商行箴的冷峻沉著不同,程慕朝一貫是笑麵虎的作態,熱情地招呼齊文朗坐下:“齊董不給麵子啊,嘴上說著誠心見我,到頭來還讓咱幾個候上那麽久。”
齊文朗眼神有些渙散,臉上仍是鎮定的:“抱歉抱歉,車子送去維修了,打車過來耗了點時間。”
今天的和談是臨時擠出來的,程慕朝待會還有別的事要辦,掏出那份蓋了章沒簽名的資產委托協議,說:“齊董,相信你這次真的考慮好了才約我們出來談,可別像上次似的衝動撕毀協議,大家的時間都很寶貴的。”
越拖延利息疊加得越多,齊文朗不會不明白這個理,可協議上囊括的財產數目分明遠高於他所欠下的債。
然而事情發展至此,不做出讓步很難挽救局麵,齊文朗定了定神,攥著協議企圖一條條跟對麵的兩方細細談明,才談了兩三項,程慕朝就斂起笑容,有些不耐煩了。
齊文朗焦慮地搓了搓左手小臂,時聆隨他的動作看去,他在對方小臂劃拉出來的傷疤已經結了痂。
包間裏的氣氛凝固半晌,齊文朗清了清嗓子,正要續上話,身旁突然傳來震耳欲聾的摔門聲。
咖啡濺在手背燙到了皮膚,時聆驚恐抬眼,被商行箴及時挪走杯子攬進懷裏:“不怕,法院的人。”
強行撞開的門板因慣性不時彈上牆麵,自稱法院工作人員的男子掃視一圈便鎖定了齊文朗的位置,遞給他一張傳票:“可找到你了,簽個字吧。”
最近有多少人聯名起訴自己,齊文朗心中有數,但到底是年輕,才坐上高位沒多久就受連連打擊,確認無誤眼前這個是法院的人,簽字時右手都是抖的,險些摔了筆。
把這人打發走,齊文朗怔怔地望著眼前的協議,白紙上的字眼仿佛出現重影,他怎麽都無法聚焦目光。
程慕朝好體貼:“先喝點東西吧,齊董,咖啡要幾分糖?”
齊文朗哪還惦記得上喝,按了按褲兜,說:“我到外麵抽根煙,勞煩兩位給我幾分鍾平複下心緒。”
包間門被齊文朗從外麵輕輕掩上了。
程慕朝後仰靠在沙發上,揉著眉心笑了兩聲:“真他媽的,估計又白跑一趟。”
商行箴撫著時聆後背,把人帶離了座位:“剩下的你處理吧,我先帶時聆下樓。”
程慕朝揮了揮手:“行,賬我來結吧,順便上隔壁抽根兒煙,鬱悶死了。”
商行箴沒再多說別的,兀自牽著時聆下了樓,車子就停在俱樂部對麵的河道邊,他拉開車門,時聆還在頻頻回頭看:“齊文朗這是又逃了?”
“說不定。”商行箴也回頭掃了眼,這一眼可不打緊,他餘光驀然抓到站在俱樂部頂樓邊緣搖搖欲墜的人影。
躲閃或阻攔都已來不及,當下商行箴隻顧得上做出一個動作,抬手掩住時聆的雙眼將人往自己懷裏按。
“叔叔?”時聆猝不及防道。
人影從高空直直墜落,在商行箴眼中織了片紅,他頷首貼在時聆耳畔,眼尾仍固定在那個方向,卻為時聆擋下了肢體摧毀的巨響:“寶寶,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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