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竹軒跟繪商大廈就隔了條馬路,從辦公室下來,算上等紅燈的時間也才五分鍾步程,連油費都省了。

中午日頭正烈,商行箴一進包間就鬆領帶挽袖口,沈律師稍後到,溫特助利落地給幾人添上茶。

繪商有獨立的法務部門,通常用來處理頻發事件以及和公司主營業務相關性強的涉法內容,而在這些企業必需的日常法律事務工作之外,難免會碰上訴訟方麵的情況,為此商行箴還特地聘請了個私人法律顧問。

雙方對彼此都足夠信任,沈律師不單為繪商處理經營過程中的法律風險或糾紛,有時也給商行箴提供一些非公開事件的答疑。

等上菜的空隙,溫特助把繪商最近的項目拿出來跟沈律師聊了聊,商行箴在邊上聽著,沒怎麽作聲。

等菜上齊,溫特助把散亂的文件摞起收回公文包,嫋嫋香氣間換上拉家常的輕鬆氛圍。待餐盤皆空,商行箴終於把正事擺上桌麵,問道:“沈律,那事兒有結果了麽?”

指的是齊康年的財產繼承事宜,沈律師和齊康年立遺囑時填寫的執行人是同事,能打探到一點風聲:“這事現在應該不用捂著了,齊老把大部分財產都留給了他兒子。”

商行箴問:“哪個兒子?”

沈律師笑道:“能有哪個,就齊文朗,齊總——哦,現在該喊齊董了,齊老生病住院那段時間,是他一直代為打理公司的事務。”

一家企業的董事長得持股至少67%才有絕對控股權,齊康年生前占有齊晟68%的股份,其餘零零散散都分在幾個親戚手中。

按沈律師那說法,商行箴確認道:“齊康年把那68%都給齊文朗了?”

“如果不出現意外狀況的話,是這樣沒錯了,下周就會完成公示。”沈律師說,“還有房屋、儲蓄、債權那些……商先生,你具體想了解哪一項?”

這回輪到溫特助沉默,轉頭看向商行箴靜候下文。

商行箴喝了口茶,問:“遺囑上都有哪些人的名字?”

當然不是問立遺囑人和執行人,沈律師說:“齊老的妻子許屏、齊文朗、他二叔三叔……”

“齊家的小兒子呢?”商行箴說,“時聆?”

沈律師話尾被截住,握在茶杯上的手指蹭了蹭杯口,像是在思考。

良久,他說:“沒有他的名字。”

從飯店出來,恰逢交通燈剛剛跳轉,商行箴等在紅燈前,望著中央商務大街穿梭的車流。

關於遺囑沒提過時聆隻言片語,其實不用問為什麽,時聆是齊家見不得光的私生子,他還未成年無法辦理繼承手續,作為合法監護人的母親也聽聞在早年不知所蹤。

“商先生,”溫特助說,“聽老周說你把那孩子帶回賦月山莊了。”

他們這個年紀的人,總習慣為小自己幾歲或十幾歲的人賦予一個彰顯自己年長者身份的稱呼,比如溫特助會喊時聆“那孩子”,周十五會喊“小屁孩”,在他們眼裏,時聆就是個不會構成任何威脅的人物。

商行箴不知道齊家的人是怎麽稱呼時聆的,但他似乎做不到這樣輕飄飄的用一個代詞蓋過時聆的名字,不管褒義或是貶義,即使他依舊抵觸時聆無法改變的、與齊康年的血緣關係。

他說不清是為什麽,就是不想。

“他的嘴巴還是這麽閑不住。”商行箴道。

溫特助沒聽出責怪之意,便安心給周十五說好話:“老周懂分寸的,他擱我們跟前才這樣,興許是憋得太難受了,畢竟……”

畢竟周十五右半張臉被毀成那樣,常人看了第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更遑論跟他交流。

商行箴笑了一聲,溫特助有眼色地閉了嘴。

商行箴承認道:“我確實把時聆帶回去了。”

溫特助試探地問:“為了對付齊家?”

商行箴知道對方性格文雅,算是把話說得很客氣了,哪怕在背後也不會說一句他身邊人的不是。

但在這件事上,商行箴有很明確的定義:“不管他在齊家的地位是貴是賤,我必須讓他在中間起作用。能不能帶來效益另說,反正暫時不能把他扔掉。”

話音剛落,前方交通燈亮起綠光,為他發出可通行信號。

三十多度的天氣,掛在高空的圓日總像是搖搖欲墜的,就算是穿過玻璃和飛塵,陽光直直打在臉龐的每一寸還是會讓人頭腦發脹。

時聆感覺自己變成了強光底下的一抹搖晃的虛影,有一雙手施力在他背後一推,他腳下踩空,驚叫還未衝出喉嚨,下一秒他便睜開了眼。

教室上方的風扇在慢悠悠地轉,拂過來的一縷吝嗇的風都是熱的。

闖進他夢中作怪的陽光在現實中原來也澆了他大半張桌麵,時聆搓搓自己被曬得熱騰騰的手臂,挪開椅子打算去洗手間淋把冷水,再洗個臉清醒清醒。

他掛著滿臉水珠子從洗手間出來時,寄宿的同學也剛好午休回來,個個沒睡醒似的無精打采,軟綿綿地晃進各自的教室裏。

一串串拖遝的步伐中混入了熟悉的人聲,時聆甩著手上的水偏頭一瞧,隻見那仨搭著肩、挽著胳膊,從樓梯口上來了。

“時聆兒!”夏攬最先看到他。

張覺抬了抬眼皮,擺擺手算是打招呼,然後一矮身掙開夏攬搭在他肩上的胳膊,形容萎靡地晃進教室倒在課桌上。

“他病了?”時聆問。

還沒到上課時間,陳敢心鬆開夏攬的手臂跑過來:“時聆我跟你說,就咱們四個知道——”

夏攬從後邊罩住陳敢心的腦袋揉了揉:“你小點聲,不然成這層樓四個班都知道了。”

“哦,”陳敢心回頭問夏攬,“能說吧?”

夏攬笑了:“說唄,時聆兒又不是別人。”

“對,反正咱倆不說,張覺自己也會跑去跟他說。”陳敢心搭著走廊的窗台,“時聆你知道不,張覺被掛上表白牆了。”

這事時聆知道,前天張覺給他送葡萄的時候說的,開學那天張覺因為漏寫了英語作業,放學時被老師罰去操場邊跑圈邊背單詞,不知哪個帥氣的瞬間被人抓拍下來掛上表白牆了——時聆平時不關注嶠中的表白牆,形容詞或許是張覺添油加醋為自己烙上的。

“那人搞來張覺的微信號加上了,兩人聊得特別投契,時聆兒你是不知道,張覺晚上捧著手機跟對方聊到一點多,結果怎麽著,”夏攬拍拍陳敢心後背,“憨寶你說。”

“張覺白天補作業困成狗了,就哄那人趕緊睡吧改天再聊,那人也真會拿捏小直男深夜幼小脆弱的心靈,說了句什麽,”陳敢心擰過頭衝夏攬露出甜美笑容,“老公,晚安。”

“我靠!”夏攬當時看聊天記錄就這反應。

時聆朝隔壁班後門瞄進去,張覺還懨懨地趴在桌上,不像是熱戀中的表現,他有點擔心:“然後呢,他昨天被拐,今天被甩?”

“要真是這樣就好辦了!”陳敢心壓低聲音,“今天中午那人說午休完就來找他,張覺還納悶兒呢,男女生宿舍樓隔那麽遠,多委屈人家呀,誰知道一醒來,那人就戳他們宿舍走廊外!男的!”

“男的!”夏攬做著最猙獰的表情,用最低的音量,說最驚恐的話,“把張覺嚇成現在這半死不活的鳥樣兒了!”

時聆有些驚訝,主要是夏攬和陳敢心語氣兼表情雙雙渲染,也沒令他把事件發展往那方向上扯,他問:“誰啊。”

“張覺沒說。”夏攬挺不解,“也不知道他怎麽不肯說。”

“你傻呀!”陳敢心想事兒細膩得多,“張覺是直的,能跟那男的在一塊嗎,最後肯定是互刪收場,可他尊重人家唄,總不能他不接受就把人家的性取向傳到廣為人知,又不是每個人都能包容同性戀。”

夏攬把陳敢心翹起的後衣領翻下去,說:“聽你口氣,你挺包容的?”

“隨緣嘛,我又沒遇見過,有我啥事兒。”陳敢心推著夏攬的後背,“走走走,上課了,我要領讀,待會兒你倆讀大聲點啊。”

時聆慢騰騰地跟進去,拉開椅子坐下。

剛才灑滿桌麵的陽光已經溜走了,他把手掌附上去,仿佛還能觸到點餘溫。

那點溫度順著指尖一路燒燎上去,連同心髒也像是著了火,掙紮著、煽惑著,將他扭曲成了一個既滾燙又冰冷的矛盾體。

今天最後一節是大掃除,時聆沒值日任務,留在教室寫了會作業。

負責拖地的同學打濕了拖布晃過來了,他不得不離開,經過隔壁班時朝張覺的座位瞅一眼,小直男估計調理好心態去打球了,人連著椅子底下的籃球都沒了影兒。

還不到六點,時聆戳在校門口沒見著來接他的車,他不急,摸出手機搜索繪商老總的新聞。

一線調研、榮獲稱號、精準扶貧……在界麵跳出一堆歌功頌德的正麵事跡後,時聆退回首頁,認為有必要換個關鍵詞。

——商行箴妻子。

——商行箴情人。

——商行箴男伴。

一方屏幕快被他搓得起火,時聆仍然沒搜出自己想要的信息,反倒這人衣冠楚楚參與社會活動的照片層出不窮,仿佛商行箴本人就是這些文字和圖片明明白白呈現出來的那樣,由內到外都光鮮體麵。

時聆一咬牙,又改了改關鍵詞。

——商行箴桃色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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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有點累,明天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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