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思夢的又長又亂。
夢見家宴,爹娘和哥哥們坐在席上,京州百花節,船舫底是澄亮的湖泊,湖泊上是皎潔的月色,月色旁繁星點點,好像眨眼對他們笑。
一恍神,船上燒起大火,火光似頭凶惡的猛獸,一口下去吞掉她的家人,吐出慘白慘白的骨頭。
它誰都吃,唯獨不吃她,還對她邪肆的笑,她渾身顫抖。
災禍是她招惹來的,所以它獨獨留下她的性命,可是她爹娘、大哥二哥……一個個消散了……
夢境又一轉,轉到她大婚那日。
綾羅綢緞,大紅燈籠,喇叭、銅鑼、手鼓挨個敲響,喜氣洋洋。
她變成了虞妙竹,虞妙竹的哥哥虞卓然扒住馬車,依依不舍道:“小竹子,你當真想好,嫁那殘廢……?”
他聲音發抖,濃眉緊皺,死死凝視轎頭。
沈慕思掀開蓋頭,便見他眼睛發紅,一副要哭的樣子。
好似她不是出嫁,而是去赴死。
她毫不懷疑,若她說一個“不”字,他就會衝進上陽殿找徐星津說理去。
她無奈又心酸。
虞卓然在容忍與反抗之間掙紮,忽然手背傳來溫柔的觸感,沈慕思說:“哥哥,他不是壞人。”
她淡淡說著,目光卻那樣堅定,好像她很了解對方,深知對方的脾性。
“你怎知道,那殘廢本就不是我們薑國人,當初戰降,沈家收容他一條狗命,沈家遭難,他卻升為左相,半個字沒提當年之恩,這種人就是把心掏給他他也不會同情的……都怪哥哥沒用,若我早點聽爹娘的話,考取功名,就不會……”
餘下的話漸漸埋沒,她心尖生疼,像被人砍了一刀。
夢境再次變化,這次變成相府。
相府的木槿園徹底枯死了,霧蒙蒙的天,陰暗無比,明明是初秋,地上卻厚厚一層白雪。
倏地,房門從裏打開,車輪滾過地板,她看見宿時微微揚首,嗓音如初雪般冷冽。
“幾時了。”一旁的劉叔怔怔看了許久,回道:“回公子,已是卯時,新娘子在來的路上。公子,前去迎嗎?”
“……”他閉上雙眼,半晌淡淡道:“不必。”
劉叔又問:“您書房還剩下好些沒用到的經幡,該如何處置。”
許多經幡,因嘔上血,不祥,不能再用。
他知道,那經幡上的名字在公子心中何其重要,沒敢擅自處理。
終於,宿時那白雪般的臉多出幾分血色,也就隻有提及那位已故的姑娘時,他才有人的氣息。
“先留著吧。以後,與我一同燒了。”
她臉色煞白,搖搖晃晃跌落,夢境破碎,她驟然驚醒。
……
沈慕思偏過頭,思若抵在床邊低低啜泣。
“……倒些水來……”開口,嗓子更疼,像砂紙磨過一樣。
思若猛地抬頭,“小姐,你醒了!您終於醒了!!!”
她眼睛紅腫的厲害,也不知道偷偷哭了多久,沈慕思沒力氣哄她,隻道:“沒死呢,別哭啦。”
喝下水,她才感覺好一點。
雖然沒死,卻也差不離。
渾身上下仿佛被馬車碾過一般疼,沒有一塊骨頭是完整的,就連喝水的小小動作,她就用光全部體力。
身體很熱,提不起一點精神,應該是發燒了,她默默歎口氣。行事前她做足心理準備,最後還是太低估宿時,也高估了自己。
“他怎能這樣欺負人,小姐,咱回家吧,再呆在這您會被他折磨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