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融大地綠,風吹梅花香。京小亮的母親姓薛,叫薛玉潔。

十九歲嫁進京家,收幹曬濕、含辛茹苦、省吃儉用,養育著京小亮和京小曼兄妹倆,年過半百的薛玉潔,看上去與實際年齡並不相符。頭發花白,滿額橫溝,盡顯滄桑。薛玉潔步行從美女屯趕到大運河縣城,一路打聽著走到大運河縣鐵路醫院。推門進了病房,看一眼躺在病**的兒子京小亮,情不自禁的淚流奪眶而出。

“娘,你怎麽來啦?”京小亮激動的淚水止不住地流了出來,他急忙用手臂擦去眼淚,強裝笑臉說。

薛玉潔坐在京小亮的病床前,伸手擦了擦京小亮臉上的淚痕,輕輕揉搓著京小亮傷殘的腿,輕言輕語地說:“你這個孩秧子,好鞋不踩臭狗屎,逞什麽能?你不知道他荊小棍是個愣頭青,六葉子?”

“娘,你說他荊小棍到底是個什麽貨色?他要我給他留一捆電線,那電線是美女屯集資購買的,我能隨便送人情?我不給他,他就動手動腳。也怪我,不該讓著他,不是怕他盛氣淩人,不是怵他地痞惡霸,而是我堅持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才弄到這一步。”

京小亮對母親薛玉潔說。

“你爺爺說得沒錯,在美女屯,荊家就是王法,你能更改的了嗎?惹不起,還能躲不起嗎。”薛玉潔說。

“躲,往哪躲?他想找茬,你躲到牆角旮旯,他也能把你揪出來。”京小亮唉聲歎氣地說。

“解放前,咱家是落戶美女屯的逃荒要飯外來戶,住的是地窖子。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咱家才分到地主的三間房子住下來。你爺爺單槍匹馬與大門大戶的荊家拚了幾十年,誰能服氣,誰能佩服?吹著塵土找裂縫的人多了去了。”薛玉潔感歎說。

“俺爺爺這輩子活得值了。當麵背麵,老老少少的沒有不誇他為人處世的。就說我幹村電工吧,要不是俺爺爺找到荊大雷書記說好話,要不是荊大雷書記看在爺爺的麵子上,肯定沒戲。”

京小亮感慨地說。

“有人人情在,無人斷往來。老古語沒有說錯的。這個人情太重了,你要知恩圖報,這輩子也不能忘了荊大雷的恩情。”薛玉潔對京小亮說

“娘,我聽鄭荷花說俺爺爺病了?”京小亮問母親薛玉潔。

薛玉潔吃驚地說:“荷花,荷花來過了?”

“她來看我的。”京小亮說。

“荷花是個知恩圖報的好孩子,人好,心眼好。”薛玉潔讚歎著。

“正因為她人好,心眼好,我打心裏喜歡她。”京小亮看著母親薛玉潔。

“喜歡歸喜歡,你知道人家喜歡你嗎?”薛玉潔問京小亮。

“等我出院了,找她問問。”京小亮笑著說。

“孩子,你要記住你爺爺的話,犯法的事不做,發苦的藥不吃,這是做人的底線,也是做人的原則。生在農村,長在農村,要有骨氣,不能東風東倒,西風西歪。人活在這個世上,凍死迎風站,寧扶竹竿,不扶井繩。娘知道你的心思,婚姻大事不能強求。俗話說,板門對板門,籬笆對籬笆,講究門當戶對。你是個小小的村電工,人家是大學生。等到人家大學畢業了,還不遠走高飛?”薛玉潔對京小亮說。

“娘,請您放心,我知道該怎麽做。”京小亮信誓旦旦地說。

“你要是早知道該怎麽做,就不會挨這一頓打,就不會躺在醫院病**了。”薛玉潔唉聲歎氣地說。

“吃一塹長一智。光棍不吃眼前虧。我知道怎麽跟荊小棍這個呲毛撅腚的貨色較勁,不能硬碰硬,而要走拐彎抹角,迂回曲折的路子,今後再碰到這類事兒,絕不會讓悲劇重演。”京小亮說著,用胳膊肘子支撐一下,坐了起來。

“以後遇到事多和你爺爺商量商量,你爺爺雖然識字不多,可他有頭腦,有智謀,單槍匹馬跟姓荊的較量一輩子,沒輸過。

你還記得我說過你爺爺一杆大秤的故事吧?‘大秤’的雅號,是美女屯人送的,那是真實發生過的事呢。”薛玉潔說著說著,陷入了深深的回憶之中。

在那個“瓜菜代”的年月裏,誰都知道“粒米度三關”的典故。誰家的老婆孩子都餓得肌黃麵瘦得沒了人樣。你奶奶和我眼看著你們兄妹倆餓得受不住了,俺們娘倆就結伴到生產隊收過的胡蘿卜地裏撿胡蘿卜纓子,刨地底下被丟下的小胡蘿卜,背回家煮了給你們充饑。

生產隊年終決算分口糧,一秤秤過了總數,再按人口分配總是不夠分的。一秤過,百秤出,多斤少兩的,誰能把持住?你爺爺說人心不平才興的鬥和秤,秤平鬥滿,怎麽能把不住秤?

你爺爺那句秤平鬥滿的話,被生產隊長銘記在心。分小麥時,隊長就把那杆大秤交到了你爺爺的手裏。

那杆大秤秤鉤鉤起的僅僅是一粒粒小麥?那是全生產隊所有人吃一頓飽飯的希望啊。你爺爺就按照生產隊長的吩咐掌秤給全生產隊的社員分小麥。

咱們全家該分小麥52 市斤,也是你爺爺掌的秤。

你大就把你爺爺掌秤分給的52 斤小麥裝進布口袋裏,背回了家。一腳門裏,一腳門外,裝小麥的口袋還在你大的肩膀上,身後緊跟著斜眼子、歪脖子等幾個人,硬是把口袋拽著不讓放,偏要背回生產隊倉庫複秤。災荒年啊,自己掌秤給自己稱小麥,誰能保證人不為己,誰能保證沒有一丁點私心?

你的大腿軟了,坐在地上爬不起來大喊著:“天啊,您常說疼兒不給兒知道,打兒不給兒子笑。您這次掌秤分小麥,是疼兒子了,還是打兒子了?偏讓人家複秤,要是多出半斤八兩的,該怎麽辦?半斤小麥就是全家人一天的口糧啊……”

“心虛也沒用。在這個地盤,荊家大門大戶的,哪能容忍叫你大一個人攥在手裏?”斜眼子**笑起來,眼睛眯成了縫。

“你以為就憑你爹一句‘秤平鬥滿’的大道理,就讓隊長俯首稱臣,甘拜下風?做夢去吧。複複秤就有你大的好戲看了。”

歪脖子勾著的頭揚起來時,兩個膝蓋彎曲著,癟下去的肚子鼓了起來。

有口難辯,隻好複秤。

斜眼子、歪脖子將你大背回家的半口袋小麥抬進倉庫時,你爺爺傻眼了,他怎麽也想不到斜眼子、歪脖子等幾個人會來這一招。隊長一看馬到成功,心裏如同三伏天吃了涼西瓜,可在臉上還是裝作很嚴肅的樣子說:“你們這些熊孩子淨不幹好事,人家掌秤給自家分糧食就該複秤,有這個必要嗎?”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誰能保證他掌秤給自家分糧食不會多出半斤八兩?”有人起哄了。

“人心不平才興的鬥和秤。”你爺爺第一次在眾人麵前發火了,“咱們當麵鑼,對麵鼓。假如多出半斤八兩,我挖隻眼自罰;假如不多,我摳你們的眼珠子。”

隊長掌秤, 小麥口袋掛在秤鉤上, 撒砣定星。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二斤整。

“布口袋還沒除呢。”你大聲說。

“這……”斜眼子張大了嘴。

“唉……”歪脖子搖著頭。

“滾!”隊長一看你爺爺正在卷腿捋胳膊要揍人,不失時機地給斜眼子、歪脖子幾個人發出“信號”。

你爺爺擼起袖子就要與斜眼子、歪脖子拚命。你想想,斜眼子、歪脖子敢和你爺爺過招嗎,早嚇得跑遠了。

大秤的故事,一直被鄉親們津津樂道,口口相傳到如今。

一杆秤,稱出了斤兩,稱不出人心。複秤,誰的主意?荊小棍他大伯出的餿主意。在美女屯,姓荊的人口占95%,那還有5%,雖然不姓荊,也跟姓荊的有沾親帶故的親戚關係。你一戶姓京的,跑那兒掌大權,把持著一杆大秤,誰不眼紅,誰能服氣?複秤,就是找茬,就是想讓你爺爺京大河心服口服,心悅誠服,俯首稱臣,甘拜下風。誰知道你葫蘆裏裝的什麽藥,誰知道你肚皮裏裹著什麽心?幸虧京大河沒幹見不得人的虧心事,要是心裏隻有自家老小的生命,偏袒自己,多稱半斤八兩,早就被人薅住把柄拿下,在美女屯還能抬起頭來做人嗎?

薛玉潔眼含淚水說:“自從你大去世後,我帶著你和你妹妹過日子,全依靠你爺爺在外邊遮風擋雨,我拿你爺爺當成自己的親生父親看待,你爺爺也沒有拿我當兒媳婦看待,而是看成自己的親閨女。”

京小亮擦去臉上的淚水說:“娘,您放心,我也到了能夠分清青紅皂白,知道什麽是好什麽是孬的年齡,更知道您把我和妹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不容易。您辛辛苦苦熬著,就是盼著一雙兒女有出息,為爹娘爭口氣,為爺爺爭口氣,為家庭爭口氣。

兒子不會辜負您的期望,您的女兒也不會幹出讓您丟臉的事兒。”

“你妹妹長這麽大,都是受到你爺爺一言一行的影響。在這樣的家庭環境中長大,我相信你和你妹妹不會走歪門邪道,肯定能沿著你爺爺踩的腳印走下去。我相信你妹妹絕不會是歪瓜裂棗敗類貨,一定也是顆好苗子呢。”薛玉潔抹去臉上的淚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