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枝吐綠,杏花飄白。春天的美女屯,一片生機盎然景象。

在這百鳥朝鳳生機勃勃的大喜日子裏,小翠麵坊開業了,美女屯人丟棄磨棍推磨的苦日子一去不複返了。

京大河肩上扛著半笆鬥小麥,走到小翠麵坊門口,笑嗬嗬地說:“小翠呀,給我磨點細麵包餃子吃。”

張小翠把京大河扛來的半笆鬥小麥倒進磨麵機的簍子裏,合上刀閘,電機轉動起來。

京大河坐在張小翠院子裏的磨盤上,手捧棗木煙袋杆,在煙鍋裏裝滿煙葉,用打火機點著火,大口抽起來。

荊小棍挎半箢子小麥走進張小翠的院門,抬頭看見京大河坐在磨盤上,想退回去已經來不及了,隻好硬著頭皮走進院子,衝著京大河苦笑著說:“老頭子,沒事兒來這玩的?”

京大河吐出吸進嘴裏的煙霧,一團白霧在京大河麵前飄散。

好鞋不踩臭狗屎。他沒工夫理睬荊小棍,自顧自地抽煙。

“我還以為我遇到鬼了呢。又是我哪柱香沒燒到香案上,得罪了你這老佛爺啊,既不聾,又不啞,怎麽連給人打招呼也不吱聲?”荊小棍嘴裏不鹹不淡地說著,直接把自己胳膊彎裏挎著的箢子放在小翠麵坊門口。

“你小子什麽事都想占便宜,竟連說話也想占上風口?”京大河揚起棗木煙杆,對著磨盤沿磕了磕,嚇得荊小棍後退幾步,小聲嘀咕著,我還以為你想打我呢。

“你既沒得罪我,又沒惹我,我憑嘛打你?”京大河把棗木長煙杆插進腰帶。

張小翠拉下刀閘,停了電機,彎腰抓起笆鬥,放在磨麵機上拴的布口袋邊,把布口袋立起來,解開紮口袋的細繩,將雪白的麵粉倒進京大河扛來的笆鬥裏。

京大河扛起笆鬥就走,陡然想起還沒付磨麵錢。他放下肩上的笆鬥,從衣兜裏掏出錢包,取出一張五元紙幣交給張小翠。

張小翠接過錢,笑著說:“幹爸,兩塊錢就夠了,你給這麽多,我沒有零錢找你呢。”

“兩塊錢就夠了?不能因為我是你幹爸就讓錢,咱得保證夠交電費的呢。”京大河拿回五元紙幣,從錢包裏拿出兩張一元紙幣,交給張小翠,這才扛起笆鬥走出小翠麵坊。

荊小棍跟在京大河身後,悄悄走到大門外,“呸”吐口唾液,小聲說:“老不死的,早該走了。”

荊小棍痛恨京大河。是京大河軟硬兼施,口頭同意京小曼嫁給他,他才允許施工人員在自己責任田裏栽電杆。可如今,黃鼠狼沒逮到,倒惹一腚騷。沒娶到京小曼,還讓美女屯人戳脊梁骨。

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張小翠發現荊小棍對京大河不恭不敬的,就想給荊小棍兩巴掌。心中暗想,不說人家京大河是俺張小翠的幹爸,畢竟人家也是上了歲數的老人啊,況且人家還是抗戰老英雄,你荊小棍就不該對人家罵罵咧咧,指手畫腳,不恭不敬的啊。

荊小棍返身走進小翠麵坊。張小翠已經把大半箢子小麥磨成麵粉,倒在他的箢子裏了。

張小翠正坐在麵坊裏縫補衣服。荊小棍說:“小翠,跟你商量個事。”

張小翠頭也沒抬,說:“有屁就放,有話快說。反正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

荊小棍壓低聲音說:“我給你說的是正經事兒,你甭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給你說啊,美女屯不是在搞電網升級改造工程嗎,我聽說供電線路經過的地方,如果有青苗,就給青苗補償。如果有樹木,就支付更高的補償。天黑之後,你幫我栽樹吧?”

張小翠抬頭看著荊小棍,不解地說:“栽樹,栽什麽樹?”

荊小棍沉著臉,一本正經地說:“給你一個發財的機會,這可是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張小翠放下手裏拴在機麵機上的布口袋,仰著臉說:“就憑你,賊眉鼠眼的樣,也能有什麽發財的機會?”

荊小棍一把拉過張小翠,坐到院子裏的磨盤上,詭秘地說:“我那一畝責任田裏不是立了根電杆嗎,立電杆就得架電,架了電就是電力線路通道,電力線路通道裏有樹木,有樹木就要清理,清理樹木就得賠償。我到大運河縣城買來幾百棵小樹苗,你幫我栽在責任田裏,到時候賠償錢分一半給你。”

“荊小棍,你這是半夜哭老太太怎麽想起來的?”張小翠站起來,走進麵坊屋裏。

“俗話說,黏毛賴四兩,過了這個村,沒有那個店。”荊小棍洋洋得意地說。

“你是想錢想瘋了,我幹不出來這種缺德事。我看你是頭上長瘡腳底流膿——壞透了。你這是冬天躺在雪地裏——找死的。”

張小翠嚴肅地說。

荊小棍來氣了,憤怒地說:“我看你是冬天做涼粉——不識時務。”

“你也是爛腦瓜戴上新氈帽——冒充好人。”張小翠輕蔑地說。

荊小棍沒能說服張小翠,氣哼哼地彎腰挎起箢子就走。

張小翠追到院子裏,大聲道:“怎麽,想耍賴?磨麵不給錢,誰替我掏電費?”

荊小棍這才想起來沒給磨麵錢,灰溜溜地掏出兩個一元的硬幣,交給張小翠,說:“夠了吧?”

“不夠,這一箢子小麥磨的麵粉,加工費最少三塊錢。”

“我這半箢子小麥,比京大河那笆鬥小麥少呢,他2 塊錢就夠,怎麽能問我要3 塊錢?”

“便宜是人給的。我喊京大河幹爸,他加工麵粉,我讓錢了。你加工麵粉,該多少給多少,一分錢不讓。”張小翠雙手叉著腰,憤恨地說。

“好,3 塊就3 塊,等我在責任田裏挖坑栽樹,拃把遠栽一棵小樹苗,栽得密密麻麻的,能多賠幾百塊錢呢。”荊小棍洋洋自得地說。

張小翠看一眼荊小棍,眯著眼睛,嫉妒地說:“真能賠錢?”

荊小棍認真地說:“騙你是小狗。我保證讓能賠幾千塊,甚至過萬塊。”

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麵不知心。荊小棍誑張小翠幫忙栽樹,誰能說清楚他的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難以預料,更難說清。

張小翠雖然**肥臀,大大咧咧,巷口子扛棒,直來直往。可她也是粗中有細,凡事多個心眼的小女子。你荊小棍想用錢引誘?

雞蛋吹響巴——沒門。張小翠想來想去,還是覺得荊小棍太陰險,竟然想來個白水拿魚,不勞而獲。竟然想來個訛人沒商量,出此損招訛人錢?假如我不知道荊小棍的醜惡嘴臉,生米做成熟飯,那也就隨他去了。可是,他荊小棍居然告訴了我,還想讓我和他同流合汙,我能答應嗎?不答應他又能怎麽辦呢?等他扛著樹苗去栽樹,我悄悄跟著,他栽一棵,我給拔一棵,讓他貓含尿泡瞎歡喜,讓他黃粱美夢早破滅?張小翠,此乃下下策也。為啥?漆黑夜色,荒郊野外,一男一女,到底能發生什麽事?你幹的是虎口拔牙的冒險事兒啊。

膽怯,鬱悶,憤恨。張小翠無計可施的時候,京大河出現在張小翠的院子裏。原來,京大河扛著半笆鬥麵粉回到家裏,從腰間拔出棗木長煙杆想抽煙,一摸口袋,打火機沒了,仔細想想,打火機可能丟在張小翠家的磨盤上了。京大河返身走向張小翠家的院子。張小翠發現救星似的,就把荊小棍說等到夜裏去他的責任田栽樹,想訛供電局的補償錢的事跟她的幹爸京大河說了一遍。

京大河聽了,笑著說:“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他想訛人,我還偏不讓他訛成。他的小算盤打得再如意,也趕不上我老頭子橫下一條心給他撥亂了。實話告訴幹閨女吧,我老頭子老遠就聽見荊小棍和你說栽樹苗的事了,他是一心想訛供電局的賠償錢。

我京大河就裝作沒聽見,悄悄轉到你家屋後邊,等荊小棍離開你的麵坊,我才來拿我的打火機呢。”

“幹爸,你是不是懷疑我的表現,是不是覺得我會和他一起同流合汙?”張小翠慌了。

“傻孩子,你是什麽人,我還不知道底細?你是幹爸我眼看著長大的孩子,我怎麽能懷疑你呢,你跟他走的不是一條道。在為人處事上,他怎麽能跟你比哦?”

太陽落山了,荊小棍在自家院子裏打轉,雙手一個勁地搓著,埋怨太陽落山太慢。月黑踰城夜,風高放火天。剛黑天就出發,唯恐有人發現。在家裏窩著尾巴蹲一會兒吧,又蹲不下來待一會兒。等到夜深人靜再出發,又擔心栽不完那幾百棵樹苗。第二天夜裏再去栽?那不是早就讓美女屯人識破真相了嗎。荊小棍又想到了張小翠,從心裏埋怨張小翠不識抬舉,為啥不能幫個忙?你要是能幫我這個大忙,我打心裏感謝你,感激你。沒想到她張小翠居然是個冷血動物,油鹽不進。對,張小翠純粹是個冷血動物。

你張小翠是個冷血動物嗎?冷血動物就沒有七情六欲,就不知道錢是人的血,沒錢沒法活?錢是萬能的,沒錢萬萬不能。哼,你張小翠不幫我,我就要你早晚嚐嚐我荊小棍的厲害。等到哪一天你張小翠犯到我的手裏,我……我讓你口服心服,我讓你喊爹叫娘,我讓你丟人現眼……

夜幕降臨,一更天剛過,荊小棍迫不及待地扛著鐵鍁,背著一捆樹苗,鬼鬼祟祟地向自己的責任田走去。走到自己的責任田裏,抬頭看看高高的鐵塔,又左看看,右瞧瞧,確認四周沒有人影,這才撅著屁股挖坑,栽樹。

荊小棍絕對沒有想到,他剛剛栽下去的幾百棵樹苗,早就讓人給拔光了。誰?京大河。

京大河從張小翠那兒回到家裏,把荊小棍要到自己的責任田裏栽樹想訛供電局錢的事給兒媳婦薛玉潔說了。薛玉潔一聽,氣不打一處來,憤恨地說:“這孩子,怎麽想出來的餿主意?說起來也是二十多歲的人了,咋就不學好呢?跟著好人學好事,跟著張郎學做賊。這美女屯那麽多好人,怎麽就沒能影響到他一點點呢?難道說他真的是出了窯的磚——定型了?”

“我讓他偷雞不成蝕把米,黃鼠狼沒逮到反惹一腚騷。看我怎麽整治這小子吧。”京大河在地上重重地磕著棗木長杆煙袋頭。

夜深人靜,臨近四更。京大河披衣起床,拿過來一把水壺,倒了一碗開水,煎餅卷鹽豆,往臉前的碗裏用開水一泡,細嚼慢咽吃下肚。拿來棗木長杆煙袋往腰裏一插,不聲不響地走出家門。

京大河知道荊小棍責任田的地邊,也知道他要在哪片責任田裏栽樹苗。京大河走到荊小棍的責任田地邊,天已經放亮。京大河一看,這小子真會來事,兩拃一行,一拃多一點栽一棵樹苗。

一畝地裏,足足栽下幾百棵樹苗。京大河彎下腰,拔雞毛似的輕鬆,眨眼的工夫,不費吹灰之力,荊小棍栽在自己責任田裏的幾百棵樹苗,一棵沒剩,全都躺倒在地裏。

荊小棍累得跟皮猴子似的。趁著夜色,肩扛鐵鍁回到家,打開鎖,走進院子,根本想不到京大河會給他來這一招。荊小棍哼著小曲,燒火做飯,還專門炒了兩個菜,燙壺酒,抿一口酒,吃幾口菜,抬頭看看院子,心中暗想,吉人自有天相,誰也不知道我荊小棍身不動,膀不搖,萬把塊錢就裝進腰包了。

酒足飯飽,荊小棍走到張小翠家裏,耀武揚威地說:“張小翠,我要讓你親眼看看荊小棍是怎麽發財的。敢不敢打賭,我要是發財了,娶你做媳婦。”

“你要是真發財了,我就當你的媳婦。你要是沒發財呢,能不能學三聲狗叫?”張小翠笑了。

“我要是不發財的話,甭說學狗叫,我敢在你麵前學三聲驢叫。”荊小棍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說。荊小棍昂首挺胸,大搖大擺地走出張小翠的院子,他去找京小亮要青苗補償款去了。

京小亮還在施工工地臨時搭建的帳篷裏吃早飯呢,荊小棍堵在帳篷門口問道:“京小亮,你說,假如電力線路通道裏有樹木,是不是該賠償?”

“你問這事幹嘛?需要清理時,可以賠償。”京小亮說。

“10 千伏運美線是不是在我責任田裏豎了根高壓鐵塔?”

荊小棍步步緊逼地追問。

“那是你同意立的高壓鐵塔。”

“我同意立高壓鐵塔,責任田裏有樹木要不要賠償?”

“我們立鐵塔時沒有樹木啊。”

“現在有樹木了,一夜之間長出來幾百棵呢。”

“出鬼了,怎麽會一夜之間長出來幾百棵樹?”

“你如果不信,咱們現在就去看看。正所謂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嗎。”

京小亮笑了:“看看就看看。我不相信見鬼了,一夜之間能冒出來幾百棵樹木?難道說你跟孫悟空有親戚,孫悟空教你七十二變了?孫悟空再怎麽會變,也不能一夜之間變出幾百棵樹啊。”

荊小棍大搖大擺地走在前頭,嘴裏唱著“小五更”:“一呀麽一更裏呀,月兒剛出頭,荊小棍扛著鐵鍁往呀麽往外走,責任田裏栽樹苗讓你們犯了愁……”

京小亮緊跟著荊小棍,向荊小棍的責任田走去。

荊小棍到了自己的責任田頭一看,傻眼了。一棵棵小樹苗躺在地裏。荊小棍一屁股坐在地上,喃喃自語著:“我的娘來,這是怎麽回事?”

“怎麽回事,你自己清楚。”京小亮轉臉走了。

“肯定是你爺爺幹的好事。”荊小棍追上京小亮,憤憤地說。

“怎麽扯到我爺爺身上了?你抓著了,你逮著了?怎麽好事不往我爺爺身上想呢?”京小亮不服氣地說。

“在美女屯,沒有第二個人敢跟我過不去的,不是你爺爺還能有誰?”荊小棍追問道。

“就算是我爺爺幹的,你又能把他怎麽樣?”京小亮攤牌說。

“我……看我怎麽治他。京小亮,你給我聽好了,騎驢看唱本——走著瞧。回到家告訴你爺爺,在美女屯不要倚老賣老,我荊小棍絕對不吃他那一套。”荊小棍兩手交叉在胸前,昂著頭走了。走在路上,荊小棍腦海裏浮現出張小翠的身影。我在自己的責任田裏栽樹,京大河不知道啊,這事兒賴在京大河身上,是不是委屈他老人家了?我栽樹的事,隻有張小翠知道,難道說這是張小翠幹的?我和你張小翠一沒冤二沒仇,何必這樣作賤我呢?

這事肯定是張小翠幹的,看我荊小棍怎麽收拾你張小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