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小亮,兩腿插在墒溝裏的泥腿子,一步一步邁進大運河縣供電公司運河鄉供電所的大門,成為一名編製內的農電工。這是京小亮自己都不敢想的飯碗子,也是京小亮時刻準備著為之奮鬥一輩子的工作崗位。京小亮曾在日記裏這樣寫道:“寫一個人字,隻需用一撇一捺。一撇要撇出生命的風采,那是肉體的本性。一捺要捺出心靈的純潔,那是心靈的追求。隻有錘煉純潔而又偉大的心靈,才能成就一個大寫的人,才能有所追求,才能做好大事,才能不辜負自己的生命。”鄭荷花,大學畢業時適逢金陵省實施“雛鷹工程”,她被大運河縣組織部聘為美女屯村副主任。她到美女屯任村副主任後,帶領美女屯人綠化荒山,讓荒山禿嶺披上了綠裝,還開發了美女湖公園,規劃建設統一規劃、統一標準、統一建築風格的美女屯新農村。鄭荷花沒有捧出自己的日記,隻是呈現純潔的心靈。沒有說出豪言壯語,隻是從堅持練習書法做起。大大咧咧的京小曼,膽大心細,能文能武,跟著鄭荷花的腳步走,綠化抗日山,還在抗日山山坡栽植了蘋果樹,山楂樹。年老力衰的京大河,不愧是抗戰老英雄,為京小亮和京小曼把握著人生方向,成為美女屯人人尊敬的老人,成為美女屯的村魂。而張小翠呢,先是在美女屯開麵坊,又在縣城幹起了炒貨生意,硬生生把炒貨生意做大做強。這就叫賣糖塊住高樓——慢慢熬的。

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說。不該說的,爛在肚裏,帶進墳墓也不能說哩。說出來,唾沫星子淹死人。慶幸的是,張小翠似乎忘記了自己的過去,隻管眼前過日子。荊小棍雖然幹了傷天害理的事,卻能迷途知返,有錯能改,難能可貴。京小亮在運美公路邊安裝路燈登杆作業時電線杆子倒了,摔了下來,摔成重傷。人啊,活在世上,誰還沒有犯渾的時候?張小翠誤飲了荊小棍下了迷魂藥的飲料失身了,張小翠覺得沒有臉麵對美女屯的鄉鄰鄉親,抬不起頭來做人,在幹爸京大河的勸說下,灰溜溜地消失了,人間蒸發一般。誰知道她銘記著“生活總是讓我們遍體鱗傷,可是後來那些受傷的地方一定會變成我們最強壯的地方”。她沒有在自己的傷口上撒鹽,而是讓淚水往肚裏咽,擦幹淚,從一把鏟子一口鍋小打小鬧賣炒貨幹起。幹炒貨生意,張小翠是成功的,是佼佼者。張小翠一心向善,是美女屯的恩賜。張小翠決定回到美女屯,在美女屯工業園區建設炒貨廠,與京小曼的中草藥加工廠毗鄰,躋身企業家的行列。

就在張小翠準備打道回府創業之際,京小曼又有新動作。她向運河鄉供電所提交了美女屯果品加工廠的用電申請。

美女屯果品加工廠已經奠基,破土動工了。

“美女屯果品加工廠申請用電?”運河鄉供電所營業廳營銷員一邊翻看著京小曼提交的申請材料,一邊問京小曼,“廠址選在哪裏?”

“廠址就在美女屯中草藥加工廠附近。”京小曼一看營銷員眨著眼睛,進一步解釋說,“就是在美女屯工業園區裏。”

“美女屯工業園區?你們也太激進了吧。美女屯建設新農村的事聽說過,還沒聽說美女屯有個工業園區哩。”營銷員笑著說,“好吧,你的申請材料齊全,符合申請條件,我們會在一個星期之內派人去現場勘察。”

“怎麽,你們還信不過我,需要現場勘察?”京小曼不解地問營銷員。

營銷員看一眼京小曼,覺得好笑,又笑不出來,耐心地說:“這是我們供電部門必須履行的程序,隻有經過勘察,才能確定你的用電線路走向,才能知道你那個廠需要安裝多大的變壓器,才能預算出材料費、施工費等等,這些給你說了你也不懂。”

“幾年前,我們美女屯中草藥加工廠投產,用電的事怎麽沒有這麽複雜?”京小曼納悶了。

“怎麽可能?”營銷員也納悶呢,打開微機一查,原來是京小亮代辦的用電申請手續,“是京小亮為你們代辦的,有什麽問題,找京小亮去。”

京小曼拿起手提包走了,走到營業廳門口又折回身來說:“用電沒有問題,該交的電費都是及時繳納的啊。”

京小曼怎麽想起來建設美女屯果品加工廠的?她的美女屯中草藥加工廠已經讓她忙得不可開交,哪還有心思再建什麽果品加工廠。京大河發現幾座山坡上栽植的蘋果樹、山楂樹等長高了,說不定次年春季就能開花,秋天掛果,他擔心蘋果、山楂等豐收後銷路不暢,極有可能爛在美女屯人手裏,他就來到中草藥加工廠,對孫女京小曼說:“一個牛是放,兩個牛也是放,不如投入資金再建一個果品加工廠,到時候果子摘下來,賣不出去,咱就收購回來,儲藏在冷庫裏,加工成罐頭等食品出售,既能實現鄉親們栽種果樹增收的願望,又能解決鄉親們果品滯銷的後顧之憂。”

耄耋老人京大河,不僅為孫女出謀劃策,他還在建設果品加工廠時出現在工地,搬磚頭,提泥包,越是勸他休息一會兒,他幹得越起勁。人老如頑童。咋整?

“爺爺,吃飯了。”京小曼扯著嗓子喊爺爺。

京大河放下手裏搬的幾塊磚,抬頭看看太陽,笑眯眯地說:“不知不覺晌午了,還真餓了呢。”

京大河洗洗手,拿起放在地上的棗木杆長煙袋,往京小曼的中草藥加工廠走去。

京大河走進中草藥加工廠食堂,幾十口人在就餐。有的人吃米飯,有的人吃煎餅,桌子上擺著豬肉燉粉絲、燉豆腐、羊肉湯。

京小曼走過來,扶著京大河的肩膀說:“爺爺,你還喝點酒嗎?”

“這麽多人吃飯,我在哪兒喝酒?”京大河掏出腰裏的棗木長杆煙袋,一邊往煙鍋子裏裝煙葉,一邊說。

“娘給你準備好了,你看,小包間。”京小曼把爺爺領進一個小包間,桌子上擺著一盤辣椒炒雞蛋、一盤醋白菜、一碗豬肉燉粉絲、一碗燉豆腐,還有一盅一筷。

“我一個人能吃完這麽多菜?”京大河說。

“俺和娘都來陪你吃。”京小曼說。

“你娘呢?”京大河問京小曼。

“俺娘給你買酒去了。”

京大河坐在包間裏,手捧棗木長杆煙袋,吸一口,吐出煙,煙圈在臉前打轉。享受天倫之樂,不是生命的盛宴,不是個體的輪回,而是幸福的闡釋,希望的延續。

薛玉潔懷裏抱著一個酒壇子進了包間,放下酒壇子,用手背抹去臉上的汗水,笑著說:“大,我給你個酒壇子,一壇子5 斤,不知道你喜歡不喜歡喝這種酒。”

“喝酒就是取樂,管暈就行,哪有什麽喜歡不喜歡。”京大河把棗木杆煙袋往桌子上一放,隨口說。

京小曼將酒壇裏的酒倒半瓶在一個空酒瓶裏,用酒瓶給京大河斟滿杯中酒。

“你們娘倆不喝點?”京大河看一眼京小曼說。

“爺爺,晚上食堂的飯菜還得娘去忙,我還有一大攤子事,您自己喝點吧。”京小曼搶著說。

“就我一個大閑人,吃閑飯,喝閑酒?”京大河話未說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小曼,我回來了。”張小翠走進包間,看見小曼正在陪著一家人吃飯,忙退出去了。

“來就來了,咋還躲躲閃閃的。”京小曼放下手裏的筷子,出門拉著張小翠的胳膊進了包間,“這是廠裏的食堂,沒什麽好吃的,進來一起吃飯。”

“你們一家人吃飯,我摻和進來多不方便?”張小翠難為情地說。

“見外了?”薛玉潔說。

“你是我京大河的幹閨女,來了就不外。坐下吃飯吧。”京大河抬起頭來,看一眼張小翠說。

“好好,我陪幹爸說說話。”張小翠坐下來,京小曼拿來筷子,端來稀飯,放到張小翠臉前。

薛玉潔夾一塊豬肉放進張小翠的碗裏。

張小翠又把碗裏的豬肉夾起來,放進薛玉潔的碗裏。

京小曼放下手裏的碗,看一眼張小翠,又看一眼薛玉潔:“你倆是說相聲的,還是演雙簧?”

“有些事,隻能意會,不可言傳。”薛玉潔詭秘地笑著說。

京大河拿起酒瓶,自己斟酒時,張小翠忙起身,接過京大河手裏的酒瓶,說:“幹爸,我給您斟一杯酒吧,表達對您老人家的敬意。”

“幹閨女,你這不是單純的斟酒表達敬意吧,你還想問問建炒貨廠的事?”京大河笑著說。

“哎呀,幹爸,俺還在加緊辦哩!”張小翠佩服地說。

“好!隻是我要告誡你和小曼,甭管是建設果品加工廠,還是中草藥加工廠,再是你小翠要建設炒貨廠,我都有一個要求,那就是要保證美女屯不變色,要保證美女屯要成為美麗的美女屯。”京大河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幹爸,你咋知道黨中央要求建設美麗中國呢?我知道美女屯的鄉親們都很支持我回到美女屯建設炒貨廠,更知道保護環境是每一位企業家的神聖使命。感謝幹爸的提醒,真的感謝幹爸的熱心告誡。”張小翠坐在板凳上,搓著手掌說。

“我還知道你離開美女屯,到縣城擺攤子賣瓜子,吃苦受累了。你也明白了生活給予你什麽怎樣的經曆,自然而然就會還你什麽樣的生活道理。在這個紛繁的社會中,富人有富人的煩惱,窮人有窮人的快樂,你之所以能感受得到這些道理,是因為你與別人的經曆大不同。後來,你的生意越做越大,賺了錢,為美女屯建設新農村捐款一百萬,這就足以說明你的人生境界又提升了一大截子。”京大河說著說著老淚縱橫。這是他流下徹悟的淚,還是他流下諄諄教誨下一代激動的淚?連京大河自己都說不清楚。

“爺爺,您喝多了?”京小曼忙抽出餐巾紙,幫爺爺擦淚。

“爺爺我是被小翠的做法感動的。”京大河說,“一個女孩子在外麵闖**,不容易,難得你遇事拋下煩惱,幹成了自己的事業。”

“我讀過餘華的《活著》,那本書裏有一句話感動了我,鼓舞了我,餘華在書裏寫道:‘生命的意義是什麽?也許我們都曾有意無意地思索著這樣一個問題。為了不辜負父母,為了不辜負愛人,為了不被人瞧不起,為了被社會承認……我們可以有千百種答案,但最終極的答案隻有一種:為了不辜負自己,為了不辜負這僅有一次的生命’。”張小翠感慨萬千地說。

京大河感歎:“唉,人活在世,事事難料啊。”他神秘地笑道,“我編了一個養生段子,你們想不想聽一聽?”

“養生段子?”京小曼吃驚地睜大了雙眼。

“你爺爺早就念叨多少遍了,我都會背了。”薛玉潔笑著說,“大,我背給你聽聽?”

“你要是會背誦,那就說給我們聽聽唄。”京大河微笑著說。

薛玉潔笑著對京小曼說:“你爺爺編的養生段子,蠻有哲理哩。”

“娘,你快說說唄。”京小曼拉出洗耳恭聽的架勢。

“題目是《遇事拋煩惱》:養生無訣竅,科學膳食妙;葷素搭配好,健康跑不了;早睡又早起,清晨空氣好;漫步5 裏路,血脂自然掉;定時又定量,三餐時間到;關鍵在心態,遇事拋煩惱;淡定少鬱悶,心胸開闊了;不做虧心事,平安伴到老;夕陽無限美,回眸哈哈笑。”薛玉潔笑著問京小曼,“咋樣,是不是挺有意思?”

“妙,妙,妙。”京小曼和張小翠異口同聲,連說三個妙,擊掌喝彩。

“眼裏長著太陽,笑裏全是坦**。”京小曼感慨萬千地朗誦著:用我的眼神

喚醒你的優柔寡斷

用我的笑容

敲醒你的勇敢

用我的訴說

打造你的光環

用我的紅唇

溫暖你的心弦

甭管山高路遠

甭管雷鳴閃電

甭管風雨交加

甭管冷暖貧寒

你心跳的聲音

是我邁開腳步的召喚

你的美夢

是我繞床弄青梅的力量源泉

……

薛玉潔放下筷子,看一眼京小曼,小聲說:“你這是胡唚的什麽?”

京小曼伸長舌頭,扮個鬼臉說:“娘,這是我寫給張小翠的詩,題目叫《呼喚》,整首詩裏沒提愛情兩個字,實際上是破解愛情的密碼哩。”

薛玉潔嚴肅地說:“俺都替你臉紅,看你瘋瘋癲癲的,什麽時候作的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