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直到進了五月,朝堂上一帝一王互相牽製,紛爭已經過了最激烈的時候,似乎平靜下來了,金城裏招收民夫修築長城的熱鬧勁過去了,童明生才痊愈了。
去年年中,瓦剌人從玉門關,蒙古人從河套地區,雙方夾擊圍守大夏,僵持大半年的和談,以大夏朝放棄河套,退守隴州,瓦剌退出玉門關百裏,不得越過石頭城,作為終結。
自此隴州為關中之屏蔽,河隴之咽喉,每隔三十裏修築一軍堡,每隔六十裏修築一城池,除此之外,還修築長城,連城一線,抵禦外族虎狼之師。
修長城是朝廷正兒八經的招勞役,一戶五丁取一人,可以以銀錢替代役,童家他也是個秀才,倒是不用擔心什麽,外頭熱熱鬧鬧的,也跟他們沒有什麽關係。
至於童家灣的人,這幾年有童明生的暗中照應,他兩年多前看到胡三朵在童家小院子中種枸杞和一些藥材,就有了主意,這片黃土地種糧食或許不行,但是很多藥材還是十分適合的。
早兩年就狀似不經意的讓童張氏家中率先種上了藥材,童家有藥鋪,直接可以收來,此後童家灣種藥材的越來越多,品種也多了起來。
不至於大富大貴,但是也不像先前那般赤貧,倒是沒有發生什麽強行被迫骨肉分離的慘劇,也有去服役的,不過大夏朝的勞役也都是有工錢的,並不是整日裏皮鞭伺候,猶如黑牢一般。
胡三朵也收到了莫家的來信,莫鼎中的和莫笑的是分別從不同地方送來的。
莫鼎中除了表達對她和孩子的想念,倒是沒有別的什麽,隻說了會找個時間來看她。
莫笑就不同了,他以往是不會給胡三朵回信的,隻是這回卻滿是陰陽怪氣的寫了一大張紙。幾乎全部都是指責她的,胡三朵看完,太陽穴突突突的直跳。
等進了屋子,童明生正和小老虎一起逗娃娃玩,見她進來,一大一小兩張臉都轉向她。
“娘子。”
“娘。”
“嗯。”
童明生將直起身來,走過來,看到她手中握著的紙,眼神閃了閃,小聲的問:“怎麽了?是莫家來信麽?”
胡三朵“嗯”了一聲,盯著童明生神色複雜。
童明生心中一突,暗道,不會是莫鼎中那老匹夫懷疑他,而告狀吧?麵上卻淡淡,不露聲色,“娘子,莫家出事了?”
正合乎他一貫對莫家人的態度。
胡三朵將信遞給他,他也不接,隻道:“對莫家沒什麽興趣。還是收拾東西,我帶你去遊山玩水吧。現在大夏不太平,咱們就去別的地方。”
胡三朵將信收回來,歎了口氣:“現在恐怕不行,莫家莊還沒有重建,那邊好像出了很多問題,你知道的,莫家人當土匪還行,做生意完全不行,原本還能夠守成,現在一塌糊塗了。”
“是嗎?所以他們就要娘子想辦法?”童明生墨著一張臉。
胡三朵灼灼的看著他,他理直氣壯的質問,“甚至連我和孩子都不管了。”
“童明生,你……”胡三朵瞪了他一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麽。”
童明生伸長手臂,將她抱在懷裏,“我一口惡氣難出,你也說了,會原諒我的。”果真是抵用券的事情被她知道了啊。
大量的抵用券在手,要是一股腦全部拿去莫家商鋪去兌換,足以讓莫家一貧如洗了。
“那你打算怎麽做?”胡三朵沉聲問著。
童明生不說話,胡三朵歎了口氣,大約也能猜出他的想法來,喃喃道:“那我隻能答應莫家人,以後一輩子都為他們賣命了。”
“我不許。”
“莫笑威脅我,要是我不幹的話,他就來打劫。”
“他做夢!”
輪到胡三朵不說話了。她埋在他懷中,默默的想著還是做老本行,一步一步來了,以後她還是得做好市場調查,什麽原料,什麽社會背景,先搞搞清楚。這輩子大約就是這樣了,卡在童明生和莫家之間,童明生坑多少,她就得填多少。
童明生則是默默的想著,將妻子和兒女都帶走,莫家人想要找也要找得到人才是。隻是想到莫家的追蹤手段,他暗暗道,這回要一點痕跡都不留,他們在中原厲害,那又如何,他要出大夏去。
不過,胡三朵也是個固執的人,她自認為自己還是很有原則的,說好了不怪他,就不怪他,但是說好了要為莫家出力,她就真的為莫家出力來了。
他挖的坑,她一定要填起來。就連他所謂的“遊山玩水”的路上,換了馬車,換輪船,然後繼續馬車,她也是腦子不停。
她將自己會的都寫在紙上了,還分了三個等級。
最擅長的還是獸醫,給動物看病,並且製作需要的藥品,其次就是一些生活中慣用的小玩意。
有些是她自己本身就會的,比如做豆腐,發豆芽,做鹹菜,她以前都會。
第三則是她從網上學來的,大概都是小說之中的,有個一知半解,需要摸索,又分了難易程度。
每個等級下麵有些計劃,比如,第一等級之下就是一些配置的豬馬牛羊需要用的藥,這樣一羅列,再刪掉她沒什麽把握,活著材料難找的,林林總總……還有小半張紙。
童明生看著這半張紙,神色不明,胡三朵趕緊捂住了,不讓他看。童明生皺著眉斜睨她。
胡三朵嗬嗬一笑,又拿了紙,一樣一樣的寫出來,每張紙上隻有一種,還四不像的做了個計劃書,每一樣她想到的計劃,都會羅列出原材料,步驟,然後才遞給童明生。
胡三朵仔細觀察他的神色,她現在也很能夠從他故意繃著的神情中察覺出點什麽來了。
比如,他目光發直,手指無意識的在她身上遊弋,那就是在思考,童明生看她對莫家的計劃,進行的所謂思考,就是再有壞心眼,肯定在打算如何超越她。
他要是眉頭微微上揚,那就是肯定是她又犯了什麽低級錯誤,或者是被他抓住了漏洞。
他要是抿著唇,偶爾看她一眼,那就是差不多了,他認為可行。但是十分不高興她這種為娘家的行為。
胡三朵不理會他,分清楚了他的神色陰晴表,然後給計劃書又分了等級,有的可行,有的要盡快實施,有的則是暫時不行,還得想想有什麽漏洞。
童明生這麽坑她,她都沒有生氣,他自己反倒是先生氣了。
因為胡三朵思考的時候,喜歡扭曲著身體,做成各種奇怪的形狀,包括倒立,她覺得換個角度,說不定就能想出來了。
雖然有點可笑,但是她倒立的時候,還真的想出來幾個點子來,此後,隻要想不清楚的,她就倒立,也不管是不是在馬車上。
童明生一邊虛扶著,心驚膽顫的照顧她,還要照看兩個孩子,覺得心好累。
再加上,她為了莫家之事,勞心勞神,連在睡夢中都囈語幾次之後,童明生屢次勸誡無效,想了許多的辦法都不能阻止,再她終於閃了一次腰之後,童明生就開始生氣了。
她閃了腰,他心疼不說,每次給她按摩腰的時候,他某個地方也忍的十分的疼,可看她唉唉叫,也隻能忍著,欲火不能發泄,看她趴著還在琢磨什麽大計,他就更生氣了。
童明生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十分大度的人,至少他就很少生氣。有人惹他生氣,他直接打回去就出氣了。
但是這一招對胡三朵顯然是無效的。
首先,他就舍不得氣她,那就隻好不搭理她了。不隻是他不搭理,還號召小老虎和娃娃也不搭理她。其實,他要的很簡單,隻要胡三朵不要這麽整日一副謀算的樣子就好,可胡三朵顯然是卯上了,整天修修改改不撒手。
於是,不管胡三朵怎麽逗童明生,他都不理不睬,每每胡三朵一說話,他就抱著孩子轉到一邊去玩,她要是拿身體磨蹭他,他就哼一聲,翻個身。
幾天之後,胡三朵也不逗他了,這天,趁著童明生去跟人談生意去了,她一句話沒有交代就跑出去了。
童明生抱著兩個娃回來,拉著一張臉,問暗衛:“夫人呢?”
暗衛看了看童明生欲求不滿的一張臉,縮了縮脖子才道:“夫人說這番邦人很會玩,附近就有一家按摩館。”
童明生臉上繃的更緊:“按摩館?”
夫人說:“二爺給她按摩腰傷的時候,都是惡狠狠的,她還不如去找個笑臉相迎的呢,她才不信,她要說話的話,那按摩師還不搭理她了。”
童明生也是知道這按摩館的,他跟人談生意,去過一兩回,跟大夏的青樓差不多,不過倒是聽說裏頭有個女子按摩坊,有個波斯老板就調笑過,那裏可都是些小倌,專門伺候女人的。
而且這裏是異域番邦,可不是在大夏,還有個什麽禮義廉恥,這些番邦人可沒有這麽多講究,女人出來尋樂子的也不少,胡三朵現在又是完全長開了,眉眼之間都是風情……
想到此,童明生一張臉黑沉的要滴出墨汁來,他將小老虎和娃娃塞給兩個暗衛,忙不迭的就尋出去了。
很快就找到了地方,一把推開那招呼上來的管事,他大步就往裏尋去。
左右一看,右邊有個女子按摩坊,他趕緊往裏走去,一個妖妖嬈嬈,棕發碧眼,露出半個肚皮來的女人將他攔住了。用蹩腳的漢語道:“大爺,這裏隻能女人進去哦。”
童明生厲眼掃過去,“我來找人。”
那女人嬌嬌的一笑:“來這裏的可不都是來找人的麽。大爺要找人,應該去那邊才是。”說著指了指男賓區。
童明生從身上摸出來一錠金子遞給那女人,她頓時笑靨如花,道:“大爺要找的是個漢人女子吧?您夫人?”
童明生點點頭,她指了個方向,遞給童明生一把鑰匙,笑道:“左手邊第五間。”
童明生趕緊接了鑰匙,尋去,身後那女人還大聲道:“大爺,您可別嚇著我們的按摩師,那按摩師還是個孩子啊,你別下手啊!”說完又嗬嗬的笑了起來。
等到了門口,童明生打開門,就聽見裏麵傳來胡三朵的說話聲,隻是隔了一道屏風,看不清楚裏麵的情形,隻模模糊糊露出兩個人影來,一個坐著,胳膊在動作,一個趴著,隻露出一道玲瓏曲線來。
胡三朵正舒服的歎氣:“我說呢,看你長的就像是漢人,原來你爹是大夏來的啊,還好你聽得懂我說話。”
按摩師“嗯”了一聲。
胡三朵又道:“大點力氣,你這力道的確不能去給男人按摩,還是我男人力氣大,他一按,我渾身骨頭都酥了,不過最近他在跟我生氣,都不跟我說話,我就是假裝腰傷未愈,他也不給個好臉色。”
“這男人小氣起來也真是夠了,哄他都沒用,你給我推一推屁股,不知道是不是下垂了,沒有以前那麽挺翹了,所以沒有吸引力了?你們這是有精油的吧,給我來點,一會再給我推推胸。”
胡三朵閉著眼,臉貼在枕頭上,嘟囔了一句:“你們這裏都有波斯來的精油了,一會我要找你們老板談談,也弄些回大夏去。”
“我家那個男人,算了我是不指望他了,我要自己琢磨著發家致富,還是不能全部靠男人,現在我還年輕他就跟我生氣,等我年老珠黃,身材走樣,胸部下垂,估計就更不行了。”
按摩師“哦”了一下,正要拿起旁邊的一個小瓶子,突然麵前一暗,一個高大男人臉色鐵青的看著他,他渾身一顫,吞了吞口水,緊張的道:“夫人,您男人是大夏人麽?”
童明生聽到這按摩師的聲音,又看了看她沒有喉結的脖子,頓時臉上好看了些,居然是個女人。
按摩師表明了身份,見他神色略緩,也長舒了一口氣,倒是見過幾個來抓奸的男人,不過都是大吵大鬧的,最後被老板給扔出去了,這個男人手中還拿著鑰匙,是老板給他的吧。
按摩師頓時放下心來了。
胡三朵並未注意到按摩師的異樣,隻小聲道:“當然,他是最俊俏的大夏男人,所以我也得更嗬護自己,都說男人比女人老的慢,他三十多歲的時候,風華正茂,我卻成豆腐渣了,那怎麽行,你說我就是做做瑜伽,塑塑形體,他都跟我氣這麽久,至於麽!”
說著又道:“你們這按摩胸部的都是用什麽精油?有沒有粉嫩的?”
那按摩師“唔”了一聲,見童明生揮了揮手,她趕緊站起來,道:“我去拿來,給夫人挑選。”
胡三朵“嗯”了一聲,很快小床往下沉了沉,身邊又多了一個人,她隻當那按摩師這麽快就回來了。
可兩隻大手按上了她的脊背,胡三朵“咦”了一聲,力道不對,感覺不對,沒有那按摩師的柔軟呢,她霍的翻身,突然又被按住了,男人低啞的嗓子道:“不是說要按摩麽,要推臀了,別動。”
胡三朵勉強扭過頭來,就看到童明生繃著一張臉,居高臨下的看著她,一雙手還順著光溜溜的背往下滑,揭開了搭在她臀部的那塊毛毯。
胡三朵悻悻的道:“你怎麽來了,什麽時候來的?剛才那個老板明明說了,男人不能進來的!”
童明生挑挑眉,到看到毛毯下光溜溜的一片,頓時暴怒,“你這女人,居然光溜溜的什麽都不穿?”他雖然麵上不顯,但是胡三朵就是知道。
她理直氣壯的道:“不是穿了底褲麽,而且都是女人,怕什麽,再說不脫掉,怎麽按摩啊,這裏有精油呢,精油!我怎麽能不享受享受,你不是也來……”
還沒有說完,突然身子一顫,童明生挑起她身上的那條底褲,探進去了,“穿了跟沒穿有什麽分別,這又不是在家裏,是在外麵,我還不在旁邊,你就不許脫衣服!”
見他橫眉倒豎的樣子,胡三朵先是訕訕,後來反應過來了,又道:“你不是不搭理我麽,現在又衝我吼什麽?”
童明生蹙眉,手指往她腿間一探,道:“腰還疼嗎?”
胡三朵突然一滯,對上他深沉的眸子,“哼”了一聲:“你現在又管我的死活了?”她掙紮了一下,突然一滯:“童明生,你……”
“我給你按摩。”童明生啞著嗓子道。
“推臀。”童明生說著在她臀部推了推。
胡三朵一動,他又一把捏上去了,警告道:“以後不許來這種地方。”
“哼。”
“不許在外人麵前脫衣服,女人也不行!”
“哼。”
“我以後給你按摩,就是成了豆腐渣了,我也給你捏回來。”
“哼。”
“現在,回去!”
“不要,我付了錢的,都沒有享受,我可以在這裏待半天。”胡三朵反對,她還有個花瓣浴沒有泡,才不要走,“你跟我冷戰,我壓力太大,要緩解緩解。”
童明生神色一暗,不由分說給她一件一件的穿好衣服,他最近給小老虎和娃娃穿衣服,很能夠在對方不配合時穿衣服,穿好了檢查一番,一點肉也沒有露,抱著人就往外走。
“童明生,你這壞東西,我就是要享受享受你都不讓了,還說會對我好的,跟我冷戰,不讓我按摩……”
童明生充耳不聞,到了大堂,掏出金子來,買了一堆女人按摩用的精油。胡三朵才住了嘴。
等從按摩館出來,胡三朵就問:“哪裏來的金子?有六兩了吧?”
童明生沉聲道:“私房錢。”
胡三朵瞪他一眼,回去的路上更是泄憤一般的大肆掃**異域番邦的東西,嚷嚷著回去振興莫家,童明生隻覺得氣的都沒有力氣了。
看看她沒頭沒腦的亂買一氣,童明生心想,要是有用才有鬼!
等到了家,胡三朵往**一趟:“按摩吧。”
童明生有個好習慣,允諾過的,就會做到,他就算是在生氣,還是給她按摩了一番,按著按著,就按到別的地方去了。
一直到回去的時候,童明生還在生氣。
童明生暗忖,這種閑氣還不知道會到什麽時候呢?為了自己著想,以後還是放過莫家算了?
這時候他不還不知道,有些簍子,得花一輩子去填補,要是他早知道的話,他想應該會早早的給胡三朵幫一把,不然也不至於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算了,這一輩子,他的傻女人除了生孩子,其餘時間都在這件事情上,跟他杠上了。
*
這一日,剛才還是晴空萬裏,殘陽如血,煙波浩渺的海上美景,轉眼間就是烏雲壓頂,黑沉沉的天色讓人心情越發沉悶。
童明生一手握著船攔,另一隻手中的望遠鏡放下來,看著不遠處,在浪花中沉沉浮浮的一艘青灰色的船,麵露憂色。
“二爺,風暴要來了,下艙去吧,這裏危險。”一位老船工沉著臉,看看天色,這種天氣,四周也沒有港灣或是小島可供躲避。
雖然這艘船是大夏朝首屈一指,結實穩固,武器裝備也強悍,月前得知能夠到這來工作,他也是欣喜的,這船在海上很是出名,遇到海盜也是不怕的,但是海上最狠的,哪裏是海盜?分明就是風暴。
“眼下這風暴恐怕要持續一整夜。”船工麵色平靜,以前不是沒有遇到過風暴,心中已經有了對策,就怕這位爺是第一次遇見這大風大浪,才這般擔憂。
還是勸慰了句:“二爺不用太過擔憂,船上都是老水手,這樣的風暴瞧著可怕,但是咱們的船可以避過的。”
說著視線順著童明生的目光,飄向遠處那艘如風中落葉的船。至於那艘船能不能頂過去,他就不得而知了。
難道二爺在擔心那船?在船上一連待了一個月,要是還不知道那艘如影隨形的船有古怪,不,確切的說,是二爺和那艘船上的人,有古怪……
船工見童明生神色不定,想起自己看見的以及聽船上的人談起的八卦和打賭的事情,越發相信了……咳咳,正在組織一下語言,勸說童明生,這樣的風浪中,他們隻能自救,要是救別人的話……難。
還未及開口,童明生沉聲道:“前方二十裏之外應該有個小島,咱們去暫避躲過風暴,還有…”說著他語氣一頓,有些陰鬱和無奈:“給那艘船發個信號,告知他們我們的計劃。”
船工還要說什麽,見童明生轉身往船艙去了,隻得咽下未完的話,這童二爺,看著好相處,卻說一不二,不知道是不是以前出過海了,對這裏的地勢相當熟悉,他說有島嶼,那肯定有了,這一路上,靠著童二爺,他們避開了不少危險。
相處這麽久,還是有些了解他的船工隻得照辦。取了令旗朝那青灰色飄搖不定的船揮舞,開始打旗語了。
船上一名小哥從望遠鏡中見著了旗語,頓時麵上一喜,衝身後一臉壓抑之色的白衣公子道:“前方二十裏有小島,夫人,咱們這一劫可過了。”
沒錯,這位白衣飄飄,麵容姣好的公子,正是胡三朵。
胡三朵沉著臉,點頭,許是得知可以度過風暴了,臉色好看了些,有對那小哥說了幾句話,這小哥麵上微微一滯,眼角抽搐,嘀咕了句:“這樣真的好麽。”
被胡三朵一瞪,隻得乖乖照辦,誰讓他有把柄落在這個夫人手中呢,不然,也不至於好好的二爺不跟著,童家那艘船不坐,和這滿船的童家船員一起,被揪過來駕駛這個小船出海,真是找死,得罪了二爺不說,還自己也得冒著生命危險,傷不起啊傷不起!
他們夫妻鬥法,苦的是他們這些小卒子。他們夫妻倆一賭氣,雷公雷婆也跟著鬧革命,原本安好的海麵,風雨大作,風夠大,雲夠黑,慘慘淡淡的。哎!
小哥在晃動的船頭,冒著生命危險,苦著臉,心中暗罵,這兩隻禽獸!折騰的我……奈何形勢比人強,隻得揮動旗子。
陰沉沉的天幕像是一個巨大的鍋蓋,他足下的小船就是鍋中沸水裏翻滾的餃子,無比戚戚哀哀,勉強傳達了胡三朵的旨意,趕緊進了船艙,要是被二爺發現是他傳的,心中‘咯噔’一下。
那船工瞧見了這旗語,趕緊往船艙去了,童明生正盯著手中的海域圖,麵色鎮定,似乎不是在顛簸的船
艙中,身形都未晃動一下。
船工跌跌撞撞的進來:“二爺,對麵發旗語了。”
童明生這才抬起頭來,略厚的唇吐出一個字,麵上表情淡淡:“說!”
船工卻心中一凜,暗暗組織語言,抹了把麵上的雨水,撫著門框站好了,一本正經的道:“那邊說,童明生,你這個臭東西,你處處壞我的好事,明知道有漏洞不跟我說,害我虧了那麽多錢,你躲著看笑話,現在還怪我為莫家操持聲音,你當初明明說好了的,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你會幫忙,哼,你別想被原諒……”
話說到這,船工臉色微微發紅,心中暗自可惜,這童二爺通身氣度沉穩,一眼瞧著,是個男人中的男人,哪知道……是個斷袖,這怎麽不讓人扼腕!想起和那幾個船工打賭的事,隻歎自己倒黴。
蠟燭搖曳的凶殘,馬燈裏忽明忽暗,勉強照亮童明生桌前那一方小空間,哪裏照得到他的臉色。
船工不自在的咳了咳,才繼續平平板板,語速急促的道:“我有的是法子跟你死磕,就不信贏不了你了,你再敢坑我,我就把自己折裏頭!”
說完,船工頭都沒有抬,不去看童明生黑沉沉堪比天色的臉,忙不迭跑了,邊跑還邊喊:“喬三,何武,你們趕緊的把船帆給卸了,麻胖子你趕緊帶幾個人,四處檢查可有滲水的,裘小子,你……”
童明生一人在船艙內,陰著臉也沒人看見,心中怒火更熾,這該死的莫家,難道人都死絕了嗎?要一個女人來給他們賺錢?不就是幾次沒有提點她,還從中撈了一把麽,這都這麽多年了,還沒有學乖!
胡三朵才剛剛生產完,這才半年,就該好好歇著,偏偏還要想著莫家那個爛攤子。他們不會做生意,不是還會搶和偷麽,害怕餓死了不成。
也不知道是哪個舌頭長的,在胡三朵麵前說漏了嘴,天天跟他鬧,從家裏鬧到外麵,將他出海慣用的船員統統拐了去,留給自己一條空船!連幾個孩子都不管了,不知死活的出海,說是不想被童明生再坑了,她要擺脫他的魔咒……
童明生冷笑,這輩子就別想了,要不是他提前趕到了,這大風大浪的!一路追到波斯又從波斯追回來,童明生恨恨的握緊了拳頭,麵前浮現那個不聽話的妻子的臉,童明生麵色更難看了,現在還鬧,非要鬧的在海上丟了命?
鬱悴的一圈砸在桌子上,馬燈也跟他作對,大風暴都沒有讓它從廊柱上掉下來,偏偏他一拳,就“嘭”的一聲掉在地上。
一個大浪打過來,船身往一側翻去,童二爺抓著被他揍了一拳的桌子,這一卷浪頭過去,船被掀起老高,又重重的跌落下來,一如童二爺跌宕起伏的心,不知道她那艘蝦米小船能不能抗得過這巨浪,要是有個三長兩短……
想到此,童二爺心神不定,忙跑出了船艙,船頭被一個浪頭打過來,淋了一身水,幾個船工正不斷的用盆子、桶往外舀水,這船再堅固,也經不住這麽接二連三的往上潑的水。
一聲雷響,緊跟著,天空像是被撕開了一道口子,無比猙獰,顧不得船麵都是水,又滑又濕,童二爺板著臉,一手抓住桅杆,一手將望遠鏡的鏡麵在身上蹭了蹭,抹掉了上麵的水,就著閃電的白光,往船後看去。
這一看,看的他心神俱裂,那青灰色的小船被一個巨浪卷起,轉眼不見了蹤影,巨浪落下,雷響,桅杆上那盞馬燈明明滅滅的,看不清楚周遭的環境,大海像是正在咆哮的雄獅。
隻聽“嘭”的一聲,閃電在頭頂撕開天幕,他心中一凜,再看過去,那艘小船又露出了蹤影,被這個巨浪卷得離自己更近了一些。
童二爺衝著越來越近,看著搖搖欲碎的小船,咆哮:“胡三朵,你這個女人,抓住桅杆,別亂動,等著爺過來救你,不……收拾你!”
這咆哮聲在雷雨和巨浪翻滾的海麵很快被吞沒了,胡三朵卻聽見了,她眼中泛出笑意,依言抱住了桅杆,乖巧的一動不動。
童二爺在自己身上綁了跟長長的麻繩,一端係在桅杆上,又囑咐了一個船工盯著,這才足尖一點,在船頭微微一頓,毫不猶豫的往大海中跳去。
胡三朵巴在桅杆上,一眨不眨的看著他,他的身影在昏暗中,即便有閃電光,看著也不甚清晰,她艱難的看見他從浪花中狼狽的鑽出來,麵上一喜,眸子裏亮晶晶的,這是她的男人……還是這麽帥!
童二爺被海水折騰的夠嗆,總算是爬上了這小船,冷冷的看著桅杆上的女人,海水、雨水早就將她渾身淋的濕透了,姣好的身段若隱若現。
他看著更是火冒三丈,足下一躍,長臂一撈,將她摟進了懷中,二話不說,一巴掌打在那挺翹的嬌臀上,這是實打實的巴掌,毫不手軟,“啪”的一聲,讓躲在暗處,或在船頭忙著往外舀水的船員身子微僵。
啊!會不會長睜眼?啊!二爺白天還和夫人打情罵俏,現在就能給她一巴掌,他們這些‘背叛’了二爺,投奔夫人的人下場會怎麽樣?
有些茫然的夫人還沒有了解是怎麽回事,又被打了一巴掌。
“啪”,還不及反應,她已經被人用繩子綁住了手腳,腰間也係上了一條,另一端被綁在那個臭著臉的男人身上。
下一刻,她身子一輕,男人抱著她的腰,跳入海中。
她被護在懷中,還是能感覺到海水的冰冷,凶猛,砸在身上、臉上一陣陣的疼,一手環著她的男人麵無表情,看也不看她一眼,奮力往自己的船劃去。
胡三朵輕歎一聲,臉上卻是掩不住的笑意。
她那艘青灰色的小船可是特別加固打造的,製作工藝、材料比之童家的也毫不遜色,這點風浪還是能夠躲過的。
忍到她的夫君將她安全的帶到船上,這捆綁之苦,總也要讓他也嚐嚐滋味才是,不然怎麽說是‘夫妻一體’呢!
這一晚,注定了不是風平浪靜,對童二爺來說,也注定是個難以忘記的夜晚,畢竟被自家妻子脫的不著寸縷,綁在案桌上這事……有人一輩子也難得碰上一次。
“童明生,你說,還惡人先生氣不?明明是你讓我越忙,莫家越窮,你還生氣?剛才還打我。”
童明生掙紮了下,怒道:“扶穩了,你這女人,還真是無法無天了。在海中是能胡亂玩的麽!”都遊過來了,打算要上船的時候,她卻用繩子將他給捆住了。
“我不管,誰讓你不幫忙還搗亂,這回我要把船上的貨跟你交換!我就不信還不成。”
海浪一起,船又劇烈的顛簸了一下,胡三朵腳步不穩,胡亂一抓,頓時聽到一聲抽氣,童明生麵色似痛苦,似歡愉的看著她,漆黑的眸子深處和,仿佛有無數的漩渦,隱匿著巨大的危險:“你這女人……”
胡三朵頓時曖昧一笑,握得更加緊密起來:“換不換?”
“……換。”換了也沒有用,這個女人就是認不清楚形勢,根本不是她的東西不好的問題。
“還氣嗎?”
童明生被綁在案台下的手掙紮了幾下,感覺到繩子有些鬆動了,麵上卻不動聲色,盯著胡三朵挪不開眼,他不說話,胡三朵半趴在他身上,濕熱的舌頭突然輕輕舔弄了一下,童明生猛的一顫,幾乎將案台給掀翻了。
“還占我便宜麽?還不坦白相告麽?”說完,溫熱的氣息包裹住童明生,他隻覺得血往一處湧,越發疼的厲害起來,忍不住身子往上挺動,對上她一雙得逞的笑顏,眯著眼,享受磨人的愉悅,飛速的解著手中的繩子。
“還笑話我不會做生意麽?”舌尖抵著滾燙處,電閃雷鳴之中,那上端亮盈盈的,帶著水光。
童明生咬牙切齒:“你別得寸進尺。”
胡三朵笑道:“得寸進尺啊?讓你看看什麽事得寸進尺。”
童明生被她一翻身壓在身下,身子被她兩條腿夾住,已經鬆開的繩子,被她又再度係上了,動彈不得,任她怎麽捉弄都不肯看她,身子僵硬的像是一根木頭。
氣著氣著,那火氣就無聲無息的散去了,他經不住胡三朵舔著他胸前的兩點,身體止不住顫抖,被女人騎在身上,這事,童明生氣悶的想,這次就由得她吧,難得她有翻身做主的時候,不自覺的,身下忍不住往上動作起來,額頭也冒出了汗。
這個女人,他算是被她吃定了。
胡三朵則想著,誰吃定了誰,這事還真不好說,看,她還是有扳回一城的時候。
半個月後,一大一小兩艘船靠近泉州碼頭。船上的小夫妻早就避開人群,換了馬車。
車內,氣氛沉悶,兩人此時都是一言不發,胡三朵輕輕的握了握童明生的手,被他一把抓住。
剛一下船,就聽說了興王謀反被誅殺,皇帝終於獲得了勝利,幾次從監牢中出來又關進去的趙安和,畏罪自殺了。得知這個訊息,童明生就一直沉悶不語。
胡三朵也猜不透,他到底是因為總算除掉了這一身的麻煩而悵然呢,還是因為趙安和?
胡三朵歎了口氣,興王之死對他們來說也是好事,興王知道童明生的身份,先前是怕殺了他,反而引來皇帝的關注,等到皇帝想要除掉興王的時候,童明生就將掌握的證據都交出去了,此後就是一年半的對峙,直至今日興王狗急跳牆,總算是死了。
趙安和在一帝一王之間,幾起幾落,是皇帝對付興王扶植起來的,但是他也引皇帝吞食丹藥成癮,也算是個傳奇人物了,不知道他畏罪自殺是真是假。
到了泉州最近的城鎮,車剛進了一處客棧,就有人送來信息來,童明生一看,頓時怒火高熾。
胡三朵接過那張紙條,隻見其上寫著:童明生,來而不往非禮也,你坑我們那麽多回,你女兒和我兒子,還有那個隻會哭的小奶娃,我都帶走了!
童明生陰沉沉的道:“去莫家莊!”
胡三朵哭笑不得,心裏想著,也對,是該去趟莫家莊了,這兩年,她都還沒有去看看,莫家莊那邊重建成什麽模樣了,莫鼎中和莫笑也都是忙的焦頭爛額的,也沒有時間去看她。哎,她回個娘家也隻能用這樣的辦法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