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這位婦人, 分明就是在裝病。
黎青黛正想不通,她為何會裝病時,那婦人突然睜眼, 竟把她嚇了一跳。
那婦人溫和一笑, 覷了眼門外,放輕聲:“娘子莫怕,妾身並無敵意。”
話雖如此, 但黎青黛也並未放下戒備。
那婦人又道:“妾身是受蕭郎君所托, 來見娘子一麵。”
黎青黛聞言目光一亮,戒備心不減, 但不會被她三兩句話就給唬住,沒頭沒腦地相信一個陌生人,隨後想起自己還在被人監視,壓抑住內心的欣喜,“你真是蕭君堯派來的?”
在黎青黛跳船欲逃離建康那天,蕭君堯那不省事的母親方氏,見錢眼開,見有人上門追問,陣仗挺大, 當即嚇破了膽,怕惹事上身,轉手就將有關黎青黛的消息透露出去。
蕭君堯有了官職, 還在建康安了家,方氏覺著黎青黛便是給她兒子蕭君堯做妾都是不夠格的。黎青黛還和蕭君堯有瓜葛, 耽誤了她兒子的前程可怎生得了。
方氏明確告訴蕭君堯, 隻要她活著一日, 就不許黎青黛進門。蕭君堯雖惱怒, 但麵對這樣一個蠻不講理的母親,還是無可奈何。
蕭君堯後來打探到消息,黎青黛壓根沒有離開建康,所幸性命無憂,隻是被某個了不得的人物給放在私宅裏頭養著,見不得光。
憑借與黎青黛相識多年的了解,蕭君堯相信黎青黛不是那等愛慕虛榮,甘願依附權貴的人,是以千方百計得找人接近她。
婦人含笑點點頭,繼續道:“這不是說話的地方。若您想見他,便再點盡歡樓那家傀儡戲,屆時,自會有人來見您。”
見話說的差不多了,黎青黛故意將嗓音提大一些,好叫屋外的人聽見,“你的身子無大礙,隻是心火旺盛,回去泡蓮子心茶喝,清心火。”
婦人會意,柔聲道了謝,便離去了。
大門敞開著,屋外站著神色威嚴的侍衛。因屋內有女眷,眾人隻在門口守著,見婦人離開,隻審視是的多看幾眼,便放她離去。
寮房門口斜對麵有一個合抱粗的參天古木,樹根交錯虯結。日光從葳蕤的樹葉透徹而下,剪下斑駁的日影,落在莊檀靜冷白的麵龐。他似乎失去了互相推諉的耐心,眉眼沉冷疏淡,身姿挺拔如鬆,正和一位麵容和藹的大師交談著什麽。
幾簇荼蘼花,花枝繁茂,氣息芬芳,鮮少在寺廟能遇見,黎青黛覺著新奇,又不想打擾他們談話,轉頭走向荼蘼花叢。
卻見侍衛持劍攔在她身前,她無奈,“莊檀靜並未禁止我走動,況且我在附近走走而已,若不放心,大可跟著。”
“多年不見,施主的執念愈發深重了。”慧明大師年邁渾濁的眼神複雜,長長一歎。
“是麽?”莊檀靜眼瞳冷徹,眼珠黑白分明,滿是漫不經心,聽了他的話,勾了勾唇,笑意卻不達眼底,“早就在二十年前就該死去的人,大師看到的,也不過是在人間晃**的鬼魅,執念深重又如何?”
尚是孩提的他,懵懵懂懂地被父親宋文晟抱在懷中,他幼圓的眼瞳顯露著畏懼和不解。
曾指揮千軍萬馬、策馬於刀槍劍雨之中的父親,在他心中巍峨如高山的父親,帶著他躲避左右夾擊的追殺,狼狽如喪家之犬。
直到退無可退,站在江邊岩壁之上,底下便是湍急的江麵,澎湃洶湧。
“孩子,是為父對不住你。”宋文晟眼眶一紅,眼神逐漸堅定,低頭不舍地望了眼懷裏怯生惶然的幼子,狠下心腸,奮不顧身從岩壁地一躍而下。
驚濤壯闊,拍打著岸邊的礁石,卷起一重重白雪似的浪堆,像張著白色獠牙的凶獸,俄頃就將父子二人吞沒。
他命夠硬,沒在江濤中驚怒中被淹死。然不可一世的宋文晟,就無這般運氣,因後背撞到尖銳的礁石,血色暈染了整片浪濤,再也沒能站起來。
即便多年後,他努力克服怕水之症,但偶爾見到江河汪洋水波湧動,仍會抑製不住地覺得頭暈目眩。他這人,越怕什麽,越是逼著自己去克服,去適應,他絕不因某種可笑的恐懼而畏手畏腳、停滯不前。
“陳老三,是施主你殺的吧?”慧明大師睿智的眼神注視著他,語氣肯定。
莊檀靜神情淡漠,仿佛如吃飯睡覺般尋常,“他早該死的。”
慧明大師沉痛地念了句佛號,“既然斯人已逝,無人再知曉陳年舊事,還望施主莫要再造殺孽。”
“大師還是這般愛瞎操心。”莊檀靜冷淡地扯了扯唇角,卻不應他的話。
談到這兒,莊檀靜全然失了耐性,不欲再和他廢話,忽而有人附在他耳邊輕語,莊檀靜目光一凜,轉身離去。
*
昌明寺後院寮房是僧侶居所,尋常香客是進不來的,是以往來行人要少些,更為清淨。
黎青黛心裏存著事,在昌明寺後院中漫無目的地散心,身後不遠不近,跟著幾個高大魁梧的侍衛。
肅穆古樸的殿閣崢嶸,鬆柏抱塔,牆角是開出來的不知名野花,都是素雅恬淡的。
回首時,卻見相貌陰柔昳麗的沈鳴,峨冠博帶,仿佛是鍾鳴鼎食之家出來的子弟,玉樹臨風,施施然向她走來,像是等候她多時。
身邊的侍衛見了沈鳴,旋即將他攔下,而沈鳴身後的護衛亦不甘示弱,與他們拔劍相向,寸步不讓。
沈鳴止步,笑意不減,深有意味地望了眼黎青黛,“許久未見,你就這般待我?”
沈鳴的態度不明朗,一直令人捉不透,巧言令色,雖多番試探她,但又曾救過她。黎青黛能感受出來,他對她並無惡意,至少是不想要她性命的。
“大長秋若有事,當麵說就是,何必大動幹戈。”黎青黛從容道。
“還真不好當麵說,煩請借一步說話。”沈鳴說罷,做了個請的姿勢。
這架勢和陣仗,不去恐怕不行。
黎青黛怕他們真動起手來,囑咐他們,“在原地等我,我去去就回,不會跑的。”
等走遠了些。
沈鳴才開口說話,嗓音如春風般和煦,“要見你一麵,當真不易。”
“您若單單為了找我敘舊,恕不奉陪。”黎青黛並不覺得他沒有旁的目的。
這是逼他直接道明來意呢。
向來有三寸不爛之舌的沈鳴僵了僵,頓時啞然,俄而又低低笑起,“還以為,你會來因好奇問我的,然而左等右等,卻沒有等來你。”
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您是說,莊檀靜送我進宮的目的麽?”黎青黛隱隱有了猜測,卻不想挑明,“我是清楚的,不勞您費心。”
“別急著回絕我。隨著鄭氏一族大廈傾頹,樹倒猢猻散,鄭皇後被廢。桓丞相辭官後,桓太後又閉門參禪,修養不出。了解陳年秘辛的人死的死,出宮的出宮,無人再能掣肘陛下。”沈鳴徐徐道。
“莊檀靜和陛下的君臣罅隙日益嚴重,要想緩和君臣關係,什麽法子最合適,最省力?”
聽到此處,黎青黛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睫,“我目光淺薄,隻知柴米油鹽,學醫識文,無心朝堂大事,您同我說這些無異於對花啜茶,白費口舌。”
據聞,沈鳴能在宮中屹立不倒,就是因為他背後靠著的人,其實是陛下。鄭氏之所以能這麽快被陛下連根拔除,其中沈鳴又充當了什麽角色,幾乎無人能知。總歸他外寬內深,心思莫測,不可輕信之。
沈鳴放緩語調,端的仍是那副溫雅樣子,卻暗藏惡意,“難道沒人說過你與陛下的一位故人頗為相像?陛下對這位故人可是情根深種呢。隻要把你送入後宮,再吹上幾句枕頭風,所有困境不就迎刃而解了麽?”
森冷的寒意竄上她的背脊,青天白日,暖陽溫和,黎青黛無端不寒而栗。
難怪,陛下曾用異樣的目光看她。黎青黛有自知之明,她樣貌雖好,但也不是傾城絕色,加上出身低微,固然莊檀靜對她或許有幾分好感,但並不會自戀地認為,他會對她情有獨鍾,至死不渝。
縱使沈鳴的話不可全信,亦是給她當頭棒喝。
先前問莊檀靜為什麽不願意放她離開,該不會,也有這個緣由在?
黎青黛內心五味陳雜,沒注意莊檀靜正陰沉著一張臉,快步朝她走來。
“怎地不說了,莫非是某打攪二位敘舊的雅興了?”好極了,前有個蕭君堯的竹馬,後又蹦出了個沈鳴。
莊檀靜陰鬱的眼眸,宛若深不可測的寒潭,拉著黎青黛往自己身邊帶。他嘴角微彎,眼中卻沒有半分笑意,如同在夜間蟄伏的野獸般陰沉沉地與沈鳴對視。
神色不變的沈鳴頷首,若有深意地瞥了眼黎青黛,“有緣再會。”
莊檀靜憂心她會受騙,他雖沒有背後嚼舌根的習慣,但忍不住提醒兩句,“沈鳴此人首鼠兩端,非善類,不可深交。”
黎青黛訥訥地點頭。
從昌明寺回來,黎青黛就鬱鬱寡歡,一臉心事重重。
因那時離得遠,故而也沒人聽到他們二人對話。莊檀靜誤以為黎青黛還在想著沈鳴,心中煩悶。然而他又心高氣傲,決計是不會問出口的。
接觸的女子不多,迄今為止,能近莊檀靜身的,也隻有她一個而已。
莊檀靜橫豎猜不出女兒家心思,也見不得她愁眉苦臉的模樣,索性伸手一帶,讓黎青黛坐在腿上,黑沉沉的瞳仁裏倒映著她,問,“誰給你氣受了?”
誠然,沈鳴一人的說辭她不全然信,但始終惶惑、踟躕著。
黎青黛百感交雜,欲言又止地看著他,最後,滿腹的疑惑變成一句,“你會把我送給旁人麽?”
梁朝權貴世家中以妾換寶駒的例子也不是沒有,貧苦的百姓買賣妻女自古有之,亦算不上稀奇。
不會的,他永遠不會放開她。
莊檀靜心中立時有了答案。他也想到,大抵是沈鳴那廝說了些什麽,叫她多心了。可她竟會信沈鳴的鬼話,也不信他?
他心中憋著一股氣,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卷著她的一縷青絲,故意捉弄她,“便要看你表現如何了?”
黎青黛的心宛如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差點叫她喘不過氣。
作者有話說:
靜靜,你這下玩兒脫了。
嘴硬,是沒有老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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