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流轉, 日光如灑金,透過窗邊的縫隙,斜斜地落在伏案書寫的佳人身上。

飽蘸墨汁的毛筆在紙上蜿蜒, 化作一個個清麗磊落的小楷。

送走了最後一位病患, 黎青黛將病案整理好,揉了揉隱隱發酸的脖子,抬頭望向窗外天光, 卻是快到傍晚了。

陸陸續續有行人歸家, 倦鳥也飛入密林。

夥計將藥鋪們關上,在門口與黎青黛道了別。

黎青黛卻不著急歸家, 閑庭信步,先在戴著鬥笠的老翁的那處,買了幾支蓮蓬。又與一位賣菜的老嫗閑談幾句,而後不緊不慢地提著一小捆用蕉葉包好的蕈子,拐進一條小巷子裏。

裝作行人的馬常誌和高岩見狀,立即緊跟其後,怎料,黎青黛原路折了回來,他們冷不丁撞了個正著。

隻見黎青黛眼裏有些戒備, 抿唇冷眼瞧著他們。

氣氛有些凝滯。

馬常誌心裏一咯噔,生怕她看出什麽,打草驚蛇, 把事兒給搞砸了。他頓時靈機一動,轉身揪著高岩的衣襟, 提高聲量, 橫眉怒目, “小兔崽子, 可得逮著你了,欠我的錢何時歸還?”

初時高岩一臉懵然地和馬常誌對視,卻見馬常誌眨了眨眼,給他使了眼色,高岩立時反應過來,接了話茬,“急什麽,這不手頭緊,家中都揭不開鍋了,下個月,下月有錢定然會還你。”

“我呸!狗屁。”馬常誌噴了高岩一臉唾沫,聲如洪鍾,“騙誰呢?當我三歲稚子,還信你的鬼話?”

高岩抹去臉上唾沫,“有話好說,莫要動粗。”

左鄰右舍都不敢出門,生怕惹了一身騷,但也有膽大的閑漢,不知死活地湊上來看熱鬧。

餘光一瞥,黎青黛原本站著的位置,早就空落落的,高岩心道不妙,撥開人群,果然人已經不見蹤影。

時近黃昏,火燒雲將天地渲染成醉人的緋紅。

黎青黛竄入小巷,七拐八拐,再走偏僻的羊腸小道,回頭望兩眼,確定沒有人跟在身後,她才摸出鑰匙開門。

回到這個租住了好幾個月的小院,掃視周圍,屋內的陳設如舊,暫且沒有旁人挪動過的痕跡,黎青黛才覺得安心踏實許多。

方才吵架那兩人,口音不大像是本地的,恐怕是建康那位派來抓她的。

看來,此地不宜久留,得盡快尋出路。

潦草地吃過飯,黎青黛明白事已至此,再多想也無益,便沒心沒肺地沉沉睡去。

昨夜又下了場小雨,破曉時分停了,地麵仍是濕漉漉的,翠綠的淺草上掛著露水。

出門時,黎青黛敏銳地發覺,牆角的野草被人踩過,大抵是天色不明,所以踩中了,若不仔細瞧,是看不出來的。腳印還新鮮,應當是昨晚才留下的。

不論是意圖不軌的歹徒,或是莊檀靜派來的人,哪一個都叫她寢食難安。

思及此,黎青黛不由一陣頭疼,為何那些人還陰魂不散,總糾纏她不放。過了幾個月的安定日子,她幾乎都要忘了

但為了不叫他們起疑心,黎青黛照舊去藥鋪做事,如往常般到時辰就歸家,讓人看不出半點異常。

晚間要關窗時,黎青黛瞥見偶爾晃過幾個人影,她的呼吸一窒,隻當做不知道。

有人在跟蹤窺探她,板上釘釘的事。分明他們已經盯上了她,不知何故卻按兵不動,其中必有古怪,難不成在等什麽命令?

心裏隱隱浮現一個想法,莫不是莊檀靜他親自來了?

很快,黎青黛就否決了這個想法。

少自作多情了,莊檀靜應該沒這閑工夫,路遠迢迢,跋山涉水親自來抓她回去吧?

黎青黛平定了心緒,繼續裝做若無其事,照舊到了時辰熄燈歇息。

隻是趁著漆黑的夜色,她悄悄地將埋在院中泥土下的金銀錢財取出,收在隨身攜帶的香囊裏。

*

這日,黎青黛接到了一位特殊的病患,是香怡館的,鎮上有名的風月之地的女人。

聽聞是風月女子,藥鋪夥計先皺了眉頭,眼裏帶著鄙夷,毫不留情地直言推辭,“咱們李大夫不去。”

那位來代人求醫非的丫鬟,名為憐花,年紀小,怯生生的,睜著一雙大眼,聽到拒絕,霧蒙蒙的,急得要哭出來,一如她的名字般楚楚可憐,再冷硬的心腸見此都得心軟幾分。

要是她沒找到大夫回去,她伺候的那位阮十娘,非得讓她吃一頓打,將氣全撒在她身上。

眼光一瞥,見憐花手臂上留有淤青,黎青黛霎時就明白了些什麽。

“帶路吧。”黎青黛起身收拾,背著藥箱就要走。

夥計以為她不知道香怡館是什麽,隻婉言提點,那是男人們尋花問柳的去處。

聞言,黎青黛淡然一笑,“我知曉,不論如何,她們總歸肉|體凡胎,倘若病了,她們亦是要看病的,不是麽?”

見她如此,夥計也不好多說什麽,畢竟在他眼中,黎青黛同為男子,去一趟花樓也不是甚麽大事。

黎青黛餘光掃了眼身後跟著的人,大抵是怕被她發現,隻能遠遠地跟著她,黎青黛心知肚明,對憐花道:“走吧。”

去香怡館尋歡作樂,醉生夢死的男人並不在少數,一進門就是各種香膩的脂粉氣息鑽入鼻腔,讓黎青黛不適地打了個噴嚏。

醉如爛泥的男人,因付不起酒錢,轉眼就被香怡館的打手給打個半死。

黎青黛蹙眉,側身避開幾個酒鬼,跟著憐花上樓,終於到了阮十娘的臥房。

大老遠就見黎青黛進了香怡館,馬常誌和高岩幾人麵麵相覷,都傻了眼,心中大為震撼。看來黎娘子,真乃異於常人,上個花樓都麵不改色。

兩人在阮十娘的房斜對麵點了雅間,飲茶吃點心,連花娘都不敢多看兩眼,隻專心盯緊斜對麵的動靜。

到底是郎主快到江陰了,假使眼前這關頭出了岔子,他們可吃不了兜著走。

領路的憐花叩響了房門,俄而,房內傳出一道嬌媚的嗓音,“進來吧。”

得了準許,黎青黛推門進去,隻見阮十娘正懶散地靠在軟榻上,神情懨懨。可當她見來人是黎青黛這般清秀的“白麵郎君”,刹那間,阮十娘眼前一亮,調笑道:“郎君好生俊俏啊,要將我們這些女子比下去了。”

邊說,還要將一雙白皙塗著丹蔻的手,搭在黎青黛的肩上。

頭一回接觸這樣熱情的女子,黎青黛手足無措,隻得躲開阮十娘的魔爪,無奈道:“我是來治病的大夫。不知你有何不適?”

阮十娘隻當黎青黛的反應,當做是沒開葷的雛,黎青黛越是想要躲避,她越是想捉弄,媚眼如絲,捏著一把嗓音,“誒,大夫,別躲那麽遠嘛,如此能看出什麽名堂?”

可惜阮十娘白拋了媚眼,因黎青黛壓根不懂她的意思。

黎青黛拿她沒轍,走近幾步,問她有何不適。

這時,阮十娘收斂了心思,麵帶緋色,才帶著些許不大好意思,囁嚅著道出了原委。大意是,有客人玩得過火,她閃著了腰,照著民間土方擦了藥酒,過好幾日仍不見好,腰部還是疼痛不已。

大致了解了病因,又看了眼患處,黎青黛問阮十娘,她的腰部從前可曾受過傷。

“不曾。”阮十娘不假思索道。

閃腰本病大抵與**經、督脈密切相連。阮十娘舌淡,苔薄白,脈弦緊,乃是氣滯血瘀所致。*

黎青黛用三棱針在阮十娘腰陽關、阿是穴、委中穴等穴道點刺出血,而後用竹罐來拔氣罐,以達到疏通經絡、行氣活血的目的。*

經過黎青黛一番動作,阮十娘明顯覺著後腰好受了許多,笑盈盈道:“李大夫妙手回春,令妾佩服,真不知該如何報答您的恩情。”

黎青黛邁步到窗邊,俯視下頭的街道,果不其然,有人在盯梢。

眼看盯梢的人就要和她撞上視線,黎青黛迅速挪開腳步往回走。

“在下,現今卻有一事相求。”黎青黛作揖道。

“誒呀,莫說一件事,便是兩件、三件,妾也會為郎君辦妥的。”趁黎青黛不注意,阮十娘佯裝坐不穩撲入她懷中,隨後手上摸到些東西,霍然色變。

“呀,你原來是女子?”她瞬時興致缺缺。

“你、你……好生無禮。”黎青黛愣了愣,猛地抱胸往後退。

思及她還有事相求,黎青黛深呼一口氣,臉色仍是不大好看,“實不相瞞,在下是逃婚出來的,被人逼迫嫁給年過花甲的老翁做填房,有人在外頭盯著,我委實走不開身,煩請給個方便。”

“這……”阮十娘猶豫了,畢竟誰也不想無端惹得一身騷。

見狀,黎青黛從袖中掏出一根精美的蝶花攢珠銀釵送她,“若有人問起我來,隻管說是我逼迫你的,將自己知曉的告訴他們便是。”

如此,倒是免了後顧之憂,她不是白賺了一根簪子?阮十娘笑得諂媚,將銀釵收下,生怕黎青黛反悔,“好說好說,我幫你就是了。”

阮十娘將憐花喚了進來,讓憐花把外杉脫下給黎青黛換上。

憐花雖是一頭霧水,但凡是阮十娘吩咐的,她一概照做。

幸好,黎青黛的身量和憐花的差不了多少,換上憐花的衣衫後,再隨便用眉黛、口脂塗抹,將兩鬢的發絲梳下來些,擋住臉,學著憐花含胸低頭走路。阮十娘又往黎青黛的胸口塞了兩個饅頭,從遠處看,要是不大仔細,是瞧不出來端倪的。

與此同時,莊檀靜所乘的行船一路暢通無阻,晝夜不停,終於抵達江陰。

有人早早就候在岸邊,備下駿馬,等莊檀靜到來。

作者有話說:

*本章參考《何天佐醫論醫案集》和《中醫適宜技術(互聯網+鄉村醫生培訓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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