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腿處痛感過後, 黎青黛一陣虛脫,渾身泄了力,胸口不斷起伏, 雙目渙散地對著山洞頂部。

由於怕她咬到舌頭, 莊檀靜把手伸了過去,給她咬住。而今潔白的手上平白多出一圈牙印,泛著幾縷紅血絲, 稍顯突兀, 像是完美無瑕的白瓷上多了一點瑕疵,莊檀靜卻不以為意。

他的目光遊移在黎青黛纖細勻稱的腿上, 單薄的肌膚下流淌著的血液,他抬了抬手,讓她把小腿搭在自己的大腿上,眼神明澈,不帶一絲邪念,好似隻是單純地欣賞著什麽,好似他的目光能洞徹一切。

殘餘的痛感還在隱隱發作,痛楚叫囂著,忽然他掌心的溫熱傳來, 緩解了些不適,黎青黛眼裏凝聚了光,她恍然察覺, 餘光瞥去,原是他在悉心地幫她套上鞋襪。

後知後覺地, 在他肆無忌憚的視線下, 黎青黛麵頰泛起淡淡的熱意, 她不太習慣這樣, 小腿縮了縮,想擺脫他的桎梏,卻見他麵無表情,握著她腿的那隻手紋絲不動。

她不大好意思道:“我自己來。”

莊檀靜斜睨了她一眼,什麽話都沒有說,玉的指尖微勾她的羅襪,動作利落,很快幫她穿好,甚至熨帖地幫她整理好略顯淩亂的裙擺。

她恢複些力氣,後背靠著坑坑窪窪的石壁作支撐,默默與他拉開些距離,眼眸帶著些許防備,莊檀靜莫名覺著好笑。

“你咬了人,該如何?”莊檀靜給她看了眼手側的傷。

都出血了,定是很疼。

黎青黛難以為情,心一橫,索性豁出去了,把手送到他跟前,“你咬吧。”

預想中的痛感沒有傳來,反而感受到手背一陣溫熱濕軟,黎青黛漲紅了臉,仿佛被燙到一半,飛快地把手收回。隻是手背上似乎殘存著他唇上的溫度,擦也擦不去。

看她又想裝縮回殼子去的小烏龜,莊檀靜在她腦門上力道不大不小,敲了一記,“扯平了。”

隨後他撥弄篝火去了。

黎青黛捂著發疼的腦門,敢怒不敢言。她屬實想不通,她失憶那段時間,莫不是瞎了眼,否則怎會認為莊檀靜是個好人,還是天底下最好的情郎。然恢複記憶以後,她才知道,莊檀靜既不是她的情郎,也不是好人,統統都是假的。甚至,她連他的本性都沒有完全看破。

黎青黛真的悔不當初。

天色漸暗,潮濕的氣息無處不在,想要尋找幹燥的柴草更是難上加難,找來的柴草隻能省著些用,篝火越發微弱。

因淋過雨,黎青黛身上的衣衫被火熏得半幹半濕,夜裏的涼風拂過,讓人冷得牙齒打顫,眼皮也在打架,倦意隨之而來。

不行,不能睡。

瞟了眼莊檀靜,他身上熱度未消,嘴唇微幹,依著石壁閉目養神。

倏忽間,遠處似有不知名的野獸在嚎叫,發出古怪的聲響,趕跑了黎青黛的瞌睡蟲。

她爭著杏眼,一瞬不瞬地盯著石洞外,伸手不見五指的密林裏危機四伏。她從前上山采藥時,什麽蛇蟲鼠蟻也不過爾爾,但要命的是碰上熊瞎子或大蟲,那可是真真要命。

越是無法了解和探知的危險,人們越是對此深感畏懼,黎青黛繃緊背脊,悄悄地牽住莊檀靜的一片衣角,仿佛這樣就能給她些許安慰。

“害怕麽?”莊檀靜忽然出聲。

黎青黛比了比手勢,“就一點點。”

莊檀靜嘴角微勾,卻沒戳穿她,“倘若怕了,準你靠近些。”

比起眼前這人,她更害怕林子裏看不見的東西,聞聲真的挨近了他,默然等待天亮。

感受到她靠了過來,莊檀靜巋然不動,安定如山,讓她慌亂的心跟著定下來。

幸而在篝火熄滅前,莊檀靜的人舉著火把,尋了過來。

“郎主——”

“黎娘子——”

“……你們在哪兒?”

斷斷續續的呼喊聲,回**在山林間,無數點火把在林子穿梭,喚起了黎青黛的希望,她回了聲,“我們在這!”

莊檀靜覷了眼她鬆開的那片衣角,垂下眼簾,沉靜如水的眸光似是帶著一絲落寞。

到了臨時住所,黎青黛舒舒服服地洗了個熱水澡,而後有人端來碗薑湯給她,說是預防風寒,她捏著鼻子一股腦灌進肚裏去,空腔中似乎還殘留著辛辣的味道。

莊檀靜的燒退了些,但仍然像個大火爐,夜裏黎青黛嫌他熱,更怕壓著他的傷口,打定睡覺時離他遠些。

可惜,次日清晨,黎青黛還是從莊檀靜的懷裏醒來的,她不禁迷惑了許久。

此時台城內。

梁帝很是器重駙馬都尉岑敏修,打獵時也常召其在左右。偶爾,梁帝還會以兄長的身份去調侃這位妹夫,“朕最大的皇子已經會說話和走路了,你與端儀何時才傳來佳訊?”

岑敏修麵如冠玉,言談有度,“陛下子嗣昌盛,乃是梁國之幸。近來公主身子不爽,太醫曾言,公主需要修養,此時不宜有孕。臣與公主在皆是隨心之人,若是子女緣分到了,臣等自然欣喜,但若未到,臣與公主皆不會強求。”

然而梁帝不知道的是,端儀公主早就被岑敏修軟禁起來,旁人皆不能靠近,岑敏修卻若無其事般與梁帝奏答如流。

梁帝自然不會閑著無事,去打聽人家夫妻二人的事。但梁帝又不願因自己的妹妹,耽誤了人家的血脈傳承的大事,落下個專橫的名聲,大手一揮,賜了幾個美人給岑敏修。

岑敏修笑著接納了,回到府中,轉頭將幾個美人打發到最偏僻的院落去,眼不見為淨。

打開書房門,沈鳴正優哉遊哉地給一盆蘭花澆水,岑敏修神色未變,隨手將悶關上。

“聽聞,曾經讓莊檀靜大動幹戈的那個女人,已經被他給找到了。”岑敏修哂笑,“沒料到,我那表兄可真是癡情種呢。”

音調驟然冷峻,暗含不善,“早就該把那個女人給抓起來的,你為何對她屢屢心軟?險些誤了大事。”

要是將她抓在手裏,拉攏莊檀靜便多了一份籌碼。

沈鳴挽袖,聞言澆水的動作一頓,隨後又恢複常態,“自有我的道理。”

這是讓他不要多管。

岑敏修冷笑,“你的道理?怕不是你對她有別的心思吧。”

“你對端儀公主也不是如此?舍不得下狠手。”沈鳴不鹹不淡道。

他的話讓岑敏修一噎,沈鳴的嘴皮子向來很好,鮮少有人能說得過他。

可他也不想在這些無所謂的事上浪費精力。

良久,岑敏修淡漠道:“如果不能將莊檀靜拉攏過來,那便毀了他。”

*

一行人坐了客船,緊趕慢趕,日月不歇,才回到建康。

兜兜轉轉,黎青黛又回到了湘宮巷這座私宅。

私宅裏一如往昔,許久未見,縱使梅心、徐老媼有很多話想問,但礙於莊檀靜在場,很多話都不敢問。等莊檀靜去忙公務了,幾人才說上話。

大抵時被敲打過,竹茵和梅心比起從前,更不愛說話,黎青黛旁敲側擊了半天,也沒問出些有用的東西,她不由垂頭喪氣。

徐老媼真心勸她:“恕老身多一句嘴,在外頭還得吃苦,雖說現在沒名沒份,倒不如在這侯服玉食來得自在。不妨就此安心住下,莫要再想著逃走?”

黎青黛笑意淺了些,“往後再說吧。”

這次回來,黎青黛總覺著莊檀靜竟清閑很多,得空不是找她進書房學下棋,便是讓她在一旁念書,到了夜裏還要占了她一半的床,讓她有些苦不堪言。

梅心到了婚嫁年紀,家裏給她定了親,央求黎青黛準她離去。

“這段時日,多謝黎娘子的照顧。奴婢祈願娘子與郎君白頭到老,恩愛不疑。”

前一句話尚可,但後頭的話便算了吧,黎青黛腹誹。她可不願同莊檀靜這瘋子糾纏到老,堪比噩夢還要可怕。

黎青黛賞了梅心豐厚的銀錢,足夠尋常百姓五口之家一生衣食無憂。

送走梅心後,黎青黛陷入了茫然,悵惘歎息。梅心都有了自己的歸宿,而她的前路仍未可知。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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