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之後, 更添蕭瑟,黃葉丹楓鋪滿地,草色枯瘦。塵土飛起, 硝煙後斷恒殘垣隨處可見, 吹過的風中都帶著腐朽的氣息。
一路顛沛流離,黎青黛裹著洗得發舊的搗衣,顯得尤為清瘦單薄, 她隨著烏壓壓的難民, 湧入了荊州。城門口,官兵給排成長隊的流離失所的難民以黃紙重新登記在冊, 一旁還有官府派發布施粥米。
進城後,黎青黛漫無目的地在人生地疏的地方遊**,腹內空空如也,冷徹的風直往脖子裏灌,叫她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縱使身上有銀錢,黎青黛也不敢外露,更不敢吃的太好,生怕被不懷好意的歹人惦記上。見前方有間客棧,她眼眸頓時明亮, 正想快步走過去,定一間客房再飽餐一頓。
離客棧隻剩幾步之遙時,驀地眼前一黑, 黎青黛踉蹌幾步,扶著牆緩緩坐下, 胃裏一陣**, 饑餓的酸楚感翻滾著。幾日不曾好好吃過東西, 即便是鐵打的身子骨, 也受不住。
倏然,她倚靠著的這戶人家打開了門,腳步聲漸近,女子鮮活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誒?這是哪裏來的小娘子,怎地睡在了門口?”
黎青黛睫毛輕顫,努力地睜了睜眼,視線模糊昏暗,抬起眼簾看了對方一眼,幹裂的唇微動,“勞煩賞一口水喝,感激不盡。”
女子還在糾結如何處置,卻聽裏頭的女主人發話了,“素蓮,帶她進來吧,外頭冷。”
屋裏傳來一道略顯熟悉的嗓音,黎青黛隱約記得好似在何處聽過,但腹中饑餒,腦子轉不動,絞盡腦汁想了半晌就是想不起來。
素蓮清脆地應了一聲,小心翼翼地攙著黎青黛進到屋裏頭。
室內燒著炭,進門後是迎麵的熱氣,暖洋洋的,與外頭的天寒地凍截然相反。
少頃,便見到有婢女端著溫水過來,黎青黛道了聲謝,接過後略微急促地大口喝著,久違的溫水終於滋潤了幹得幾乎冒煙的喉,仿佛幹涸良久的田土迎來了甘霖,令人通體舒坦。
而後,一碗熱騰騰的麵送至黎青黛的麵前,香氣撲鼻,勾得黎青黛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她不明所以望著婢女,不大確定地問:“這是給我的?”
素蓮笑吟吟道:“我家主人心善,恰逢午食,留你用個飯。”
陌生人的善意叫身處異鄉的黎青黛眼眶一熱,她真誠地再次道謝,便大快朵頤起來。
一碗簡簡單單的清湯麵,雖不沾半點葷腥,此時黎青黛覺著它已經勝過了無數玉食珍饈。
用過麵後,黎青黛不好意思繼續打攪人家,正準備告辭,卻聽裏頭有東西落地摔碎的響動傳出,婢女和黎青黛皆是一驚。
“娘子,你醒醒!”一人焦急地呼喊,“素蓮,快去找大夫。”
似是情況不大好,素蓮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應聲往外疾奔。
黎青黛尋思著,她既然受了人家恩惠,此份恩情自然是要還的,便主動與另一個婢女道:“在下曾在藥堂做過大夫,若信得過在下,願意一試。”
心急如焚的婢女端詳了黎青黛,見她眼神篤定,氣度不凡,便鬼使神差地點了頭,將黎青黛引到內室。
當端儀公主英氣清麗的麵容映入視線,黎青黛登時愣住。想不明白,本該隨著聖駕遷移到臨安的公主,何故會出現在此?
見婢女帶著外人進來,且來人衣袍老舊、風塵仆仆,侍奉在端儀公主身邊的素蘭臉色一黑,嗬斥那名給黎青黛帶路的婢女,“誰準你帶亂七八糟的人進來的,倘若衝撞了貴主,你擔得起責?”
婢女低首,臉色煞白,心道自己急糊塗了,連忙求饒道:“奴婢知錯了。”
額冒冷汗的端儀公主,難耐地捂著腹部,忍痛掃了一眼黎青黛,居然是在建康有過幾麵之緣的故人。公主血色褪盡的嘴角浮現一抹淺笑,“是你呀。真有緣,竟在荊州碰見你。”
黎青黛不卑不亢,近前行禮,“民女拜見公主。”
待靠近時,黎青黛才注意到,公主的小腹有微微隆起,不禁訝然,端儀公主有妊,駙馬都尉竟然不見蹤影,不在公主身側伴其左右。
“免禮。在外,你不必喚我公主。”端儀公主揉了揉額角,一臉憔悴。
黎青黛見她臉色委實不大好,便道:“貴人身體有恙,在下冒犯了。請張口。”
觀之舌紅苔薄黃,黎青黛轉頭問素蘭:“貴人近來可有什麽不適?譬如口幹欲飲,飲不解渴。”
素蘭對黎青黛無甚好感,但事關公主,她仍是思索過後答了,“近日,娘子確是口幹易渴,易煩躁。”
端儀公主這時補充道:“小腹偶有墜痛。”
“可有見過紅?”
“見過兩回,但看過大夫,言其並無大礙,隻開了些補血益氣的方子。”
黎青黛又給端儀公主診脈,脈象滑數。到此,黎青黛心中有了數,公主大抵是熱邪侵入,為血熱症病機。黎青黛便開些黃柏、菟絲子等補益清熱的藥材給公主調理一番。(1)
但素蘭仍是信不過她,“誰知你是不是庸醫,我家主人乃是金枝玉葉,玉體不可有損,你的藥方我是萬萬不敢用的。大夫就快來了,且等一等。”
她話說的過於直白,端儀公主輕斥她,“素蘭,不可失禮。”
麵對素蘭的質疑和輕蔑的態度,黎青黛神色自若,泰然處之,“常言道,防人之心不可無。既是為了貴人玉體安危著想,謹慎小心些倒也無妨。”
素蓮腿腳利落,大夫很快就被請來。經過一番望聞問切,大夫得出的結論與黎青黛的如出一轍。
素蘭卻有些不甘心,將黎青黛寫出的藥方遞給大夫瞧,“這方子如何?”
老大夫捋了把胡子,先是漫不經心地瞅了眼,而後神色一凝,徑直奪過藥單定睛細瞧,“是個好方子。這是哪位大夫開的?”
聞言,素蘭表情一僵,靜默不語。看來,是她錯怪黎青黛了。
素蘭訕訕,主動去送大夫,之後去煎藥,讓素蓮留下伺候。
望著素蘭離開的背影,端儀公主無奈一笑,對黎青黛道:“委屈你了,我那婢子素來心直口快,口無遮攔,但本性不壞,請你莫要怪罪。”
黎青黛早就見怪不怪,坦然笑了,“她是性情中人,也是忠心護主,我又豈會責怪?”
端儀公主和黎青黛雖性情不同,但卻不妨礙她們相談甚歡。大抵是她們皆遠在異鄉,又頗為投緣,她們一拍即合,黎青黛留下做伴。
因戰亂頻發,流落到荊州的百姓丟失了過所戶籍比比皆是,細枝末節更無法從頭查起,黎青黛便趁此得了新的身份,化名羅氏,幫公主經營鋪子。
黎青黛懂得藥理,改進了養顏膏的秘方,引得荊州眾貴女爭相購買,還出了些香膏、香袋,而端儀公主擅長經營,兩相搭配,日子也算過得不錯。
出於好奇,黎青黛也不是沒打聽過端儀公主為何好端端放著榮華富貴不去享受,反倒在荊州隱姓埋名開鋪子賺營生。
多方打聽下,黎青黛才從素蓮口中探到一些消息,大概是公主與駙馬都尉鬧了別扭。黎青黛是不大相信這個緣由的,但這是公主的私事,她亦不會過問太多。
在荊州的日子格外逍遙自在,黎青黛時不時走街串巷,從百姓的閑談中,得知朝廷已經收複建康;後來,又聽聞,侍中卓懷誤國,被斬首;尚書仆射莊檀靜把持朝政,駙馬都尉岑敏修升任安西將軍……
朝廷的事,還有莊檀靜,仿佛離黎青黛的生活越來越遙遠。莊檀靜的容貌在黎青黛腦海中日益模糊,再聽到莊檀靜的名字時,黎青黛覺著略顯陌生,卻是傳言他在朝堂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挾勢弄權。
黎青黛莞爾一笑,可這又與她有什麽關係?她和他從來都不是一類人,而是雲泥之別。【看小說公眾號:不加糖也很甜耶】
後來,端儀公主平安誕下了一位粉雕玉琢的小公子,取名為秦曜。但這位小公子長開後,長得卻更像岑敏修。
公主輕輕地戳了戳孩子白嫩的麵頰,為此鬱悶道:“我辛辛苦苦十月懷胎才有的他,他竟不大像我,何其不公。”
黎青黛笑道,“小公子的嘴巴,就與貴人的十分相像。”
又看了眼嬰孩的嘴巴,確實與她的很像,終是自己辛苦產下的孩子,端儀公主越看越歡喜。
嬰孩吃飽了睡,睡醒了就吃,幾乎一日一個樣,從當初小小一團,兩年間,長到而今頗有分量。
秦曜小公子自小便是精力旺盛,喜愛熱鬧,粘黎青黛得緊,常常對黎青黛“投懷送抱”,讓眾人哭笑不得
建康城,湘宮巷內。
黎青黛銷聲匿跡這兩年,臥雪居陳設如故,像是時刻盼著某個人歸來。
軒窗明亮,蘭香嫋嫋,一襲素衣的莊檀靜簡單地用玉簪挽了發,清俊的側臉映著光,琴聲一如往昔悅耳,但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卻見曲梧遊大步跨過門檻,望了眼莊檀靜,行禮後默不作聲立著。
他暗歎,兩年過去,郎主太過癡心,始終不曾放棄追尋黎青黛。
但人海茫茫,尋一個生死未定又不知去向的人談何容易?這兩年間,莊檀靜每每帶著希望去,常常失望而回,不難懷疑,黎娘子早已香消玉殞,隻是郎主不願相信而已。
待莊檀靜一曲畢,才聽他發話,“可有她的消息?”
“屬下無能,尚未發現黎娘子蹤跡。”曲梧遊忽又道,“但屬下倒是在荊州見到了端儀公主。”
端儀公主?莊檀靜記得,岑敏修聲稱公主病重,需要靜養,閉門不見客,原來公主是去了荊州。怪不得岑敏修的人似乎暗地裏在搜尋什麽。
莊檀靜沉思片刻,“遣人留意一下。還有,繼續查黎青黛的蹤跡,莫要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縱使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她。
作者有話說:
(1)本章參考《諸子百家養生祛病秘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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