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 有 才 其 人
(一) 春風得意
“魏有才當上村長了!”“魏有才當上村長了!”還不到一天的時間,這消息就在這個素日裏靜寂的小村裏傳得沸沸揚揚。隔著籬笆,李大媽告訴了王大娘,王大娘又透信給了張大嫂……這件爆炸性的事,自然就成為了人們嘮嗑時少不了的話題。
“就他?小樣!我不是吹……”
“這家夥咋搞的就硬竄了上去?!”
“他也配麽?害死老婆害沒娃的,背啊!”……
議論歸議論,閑話歸閑話。這件事最終定了下來。第二天,鎮政府來的人,連同大隊的支書進了村子,又一次費事費勁兒地把全村的人聚了起來,宣布了這一決定:“上屆村長辭職不幹了。經過上一次,大前天,全村人的投票選舉,結合我們鎮政府的仔細考察,魏有才同誌當選為我村村長一職。大家鼓掌歡迎!鎮幹部和大隊支書帶頭鼓了掌,可老少爺們卻隻是噓的一生低頭竊笑,拍手的也隻是為數不多的幾個。魏有才滿臉笑意,在掌聲和噓聲中走出了人群,頻頻揮手向大家夥致意。那樣子頗像當年主席重慶談判時下飛機的情景。
該魏有才發話了。
“老少爺們,大叔大伯大媽大嫂們,”開頭就引來台下一陣哄堂大笑,“沒說的,你們選了我,我就踏踏實實為大夥幹活。今後有什麽困難、難題,大夥盡管來找我!……”
冗長的“就職演說”反來複去就講了那麽幾個問題。連坐在椅子上的鎮幹部也有點不耐煩了,不停地看表,搓著手。待魏有才一講完,他扭頭就離席了,大家夥兒也一哄而散。
(二)魏有才的過去
魏有才當上村長,可人們並不看好他。
不知道什麽緣故,他的一隻眼睛早早地瞎了,死魚般的眼珠讓陌生人看了不寒而栗,尤其是小孩,更不敢靠近他。可誰想,這樣的一個貨色也娶了一個端莊的妻子。村裏的人都在背後說“鮮花插在了牛糞上”!
他的妻子漂亮,還持家有道,人忒勤快,也挺孝順的。結婚剛幾個月,家裏就大變了模樣。窗明幾淨,各種家什整整齊齊。莊稼地裏兩個人並肩耕作,一年的收成,與他人比,隻多不少。魏有才的老媽逢人就誇媳婦好。一家人的日子樂融融的,讓村裏人都紅了眼。
可是天有不測風雲,在他妻子第二次生小孩的時候,遇上了難產。鄉裏的接生婆無記可施,說看來隻能保住一個了。問魏有才時,他竟支吾著說“要兒子”!後來妻子的情況越來越不行了,這才想起開車往縣城的醫院送,半路上母子倆都沒了。村裏人都罵他不是東西。
自此以後,他像是換了一個人,好端端的一個家也日趨荒廢。魏有才的老媽自兒媳死後,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一天夜裏一口氣提不上來也走了,隻剩下魏有才和他的大女兒。有人說媒讓他另娶,他不願意人家,人家也不太情願他的臭名聲,幾次都未成,他也隻好一個人養女兒。好在的是,近幾年,他的狀況已大有好轉。他瞅準了一個機會,承包了附近的一個小山頭,種滿了果樹。這在當時的農村無疑是一次破天荒的壯舉。他日夜操勞,挑水,打藥,修剪等等,他付出了不少的心血。“功夫不負有心人”,幾年之後果樹林初成規模,收獲頗豐。他的口袋也逐漸鼓了起來,日子殷實了,以前的那個靜悄悄的院子又彰顯出生機來。鄰裏的人也在慢慢地改變著對他的看法。
村長一職並非肥缺,幹這活兒可以說是吃苦不討好,上邊逼,下邊罵的。老百姓過日子不容易,就怕叫交錢的事兒,尤其是要交不明不白的錢。過去這樣的事情多了,大家夥兒也怕了,煩了,對現如今合情合理的收費,也是深惡痛絕,恨之入骨。而這基層的幹部就淨碰上些為難的事了。
(三)繳納公糧
收完地裏的麥子,脫好粒,裝好袋,入完倉,也該是交公糧的時候了。這個時候,也是村幹部們最犯難的時候。
大清早,太陽還沒探出頭來,地上就籠罩著一股股的熱氣。都知道,今個兒又是一個響晴天。早早吃過飯的魏有才尋思著該去誰家催公糧了:昨天去過李大媽家,今天該到二叔家了。二叔是自家人,應該不會讓我作難的,那幫不開竅的老家夥,明明知道躲是躲不過去的,早晚都有這一天,非要等等別人,看看人家。我得趕緊去催催二叔,帶個好頭。隻要做好二叔家的工作,我就不信別人不交……
他分明是想著鎮政府誇他的情景,高興得哼起了小曲來,——呀呀的。可他一踏進二叔家的大院子,就感到了氣氛的不對。二叔家正在院子裏吃飯,見他進來,都瞟了他一眼,可誰也沒理他。“這不對啊!”他在心裏估摸著。他穩了穩,像平時那樣打招呼,“二叔,正吃飯呢!”二叔擺下碗和筷子,“有才啊,你來了,來坐!”可臉上沒有一點表情。魏有才覺得更不自在了。他沒敢往那兒坐,硬了硬頭皮,“二叔,麥打完了,收拾好了,也該交了吧?!”他試探性地問道,“明兒,我開車給你送去,你少費點心?”
聽到這兒,二叔正了正身子,一副不悅的樣子,惱火地說道:“急個啥?都沒動靜呢,大夥兒都說了,能拖多久拖多久!”
“二叔,拖?怎麽拖?早晚都有這一遭。大夥兒都有事兒,瞧我這天天催交公糧,求爺爺告奶奶的。二叔,你就早點交吧!”
二叔這次是明顯發火了,“嗖”地一下站了起來,“你這小子,當個啥村長,也不看看別人咋說呢?小樣!哦,當上村長了,也就六親不認了?拿我開刀?你小子咋就胳膊肘往外拐呢?我給你說,我不交,今年我非等別人都交完了我再說。我不急你那一遭!”二叔氣喘籲籲的,把魏有才嚇的腰都不敢直了“二叔二叔,你小聲點,別氣著了,別氣著了——”……最終他像落水狗又遭了打,夾著尾巴灰溜溜地逃出了二叔家。
就這樣,你看我,我看你,小村的公糧遲遲未交,等大夥兒覺得魏有才這村長跑得夠趟了,好話也說盡了,才把公糧搬上車,才叫魏有才把糧食搬上車,送到鎮裏的糧管所。魏有才的二叔還真的熬到了最後,不過,還是魏有才把麥子裝上車,拉到鎮裏,又搬下車。那一天,他累的夠嗆,還白白賠進去了幾十塊錢的車油錢。
事後,人們都在心裏想:這小子還行!
(四)魚塘風波
小村北邊一裏地左右,有一個大壩。稍年長的人都說,這是“大躍進”時期,響應全國建設的號召,家家戶戶出勞力一鍁一鍁挖出來的。大壩並不算大,可是個養魚的好地方。壩邊還長著大片大片的蘆葦,等到秋天,一割,保準兒賣個好價錢。小村裏有好幾戶人家早就看準了,等到現在的合同期一滿,自己就把它給承包起來,好好經營一番,不愁沒什麽賺的。而這合同下個月就到期了。
魏有才家這一下可忙和起來了,因為村長是有權決定誰可以承包這魚塘的。大夥兒這幾天都睜大了眼,一連好幾天晚上,都有人拎著東西,趁著月色溜進了魏有才的院子裏。人們私下裏議論著,魏有才這下可有的逮了。
等到了公布承包人的這一天,大家夥兒又聚在了一起。不同的是,這次大家是不請自來。有的是來看自己有沒有這個福分承包這魚塘;有的則是來看看熱鬧、添添亂罷了。
“老少爺們兒,大家靜靜,我有幾句話要說,我有幾句話要說。”由此可見,幾個月的時間裏,魏有才的經過多方訓練,大有提高了。
“這個,魚塘啊,大家夥兒都知道,是要承包出去的,閑著它不是個事兒,”他頓了一頓,清了一下嗓子,“這兩天,沒少有人往我家跑,大包小包的,我都沒收。”這時,下麵傳來了幾聲冷笑。魏有才顯得有些尷尬,可沒太在意,又繼續了下去,“大夥兒要是不信,可以私下裏打聽一下;我又不喜歡那玩意。我估摸著,今年咱們承包大壩得來招新的……”
這新的也夠絕了。魏有才以每年2000元為底價,誰想承包魚塘,就往上加價,看誰的最高,這魚塘就歸誰了。結果,還是別村的一有心人以每年5000元的價兒給爭了去。這 ,人們都罵起他瞎掰,“肥水流了外人田”,又戳起了他的脊梁骨。
這5000元的最後處置還引來了一起風波。鎮政府聽說了,硬要村裏交往年的欠款。魏有才頂了下來,抵付了村裏欠村民的債。領著欠款的村民樂的屁顛屁顛的,“有才這小子還做點實事,還行!”
(五)嫁閨女
魏有才的女兒已經是20出頭的人了,瓜子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水汪汪的,身材又好,用農村的話說,“該凸的地方凸,該凹的地方凹”。惹地村子裏的幾個小年輕小夥猴急似的,三番五次差媒人上門提親。可魏有才一見是媒婆登門,當門就潑出一盆冷水,卷地出門。鄰裏都納悶這魏有才到底是怎麽想的,可魏有才的心裏跟明鏡似的。
妻子死得早,他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女兒拉扯大。說兩人“相依為命”一點也不假。他愛看自己的女兒在麵前蹦來蹦去的,覺得好像是自己妻子又回來了,正在他的麵前呢!一眨眼,“夢”醒了,隻留下眼淚汪汪的他空歎著氣。他早下定決心,一定要給女兒找一個好人家,一點苦也不讓他受。
可事不如願,女兒偏偏與鄰村的大張好上了,用戲劇裏的話說叫“私定終身”。可當兩人興高采烈地把這件事擺到桌子上的時候,魏有才是氣地鼻子、眼都炸了。大張雖然人憨厚老實,可家境根本不能與魏家比。小玲看看爹爹,看看大張,卻也無可奈何,死死地夾在兩個人的中間——她誰也不想為難啊!姑娘躲在自己的屋裏,每天哭得像淚人一樣。可鑽了死牛角尖的魏有才硬是沒讓步!
村裏的什麽大爺、大媽、大叔都來了,苦口婆心地把道理擺了一大堆,張家把好話說的一通又一通。說了幾個小時,最終等魏有才開口。他的臉憋的鐵青,一句話沒說,低著頭,挪步走出了屋,一步三晃的,眼角分明掛著淚水。
有人看見了魏有才摸黑到了自己妻子的墳頭,坐在那裏,一動也不動……
第二天,他差人去請大張的父母到家裏一坐。那一天,他們開始張羅著把小玲與大張的婚給定了下來。
(六)飛來橫禍
訂婚了,出嫁了,魏有才忙得顧不上喘一口氣。等到把小玲送走,他才把心放進胸膛裏。他又跑到了村頭妻子的墳上,告訴自己的妻子。那一天,村裏的人都說村長像換了個人似的,臉上掛著春天般的笑容,走起路來也一竄一竄的,像年輕了二十歲。
女兒、女婿回家探望,魏家熱鬧得像油鍋。殺雞,撈魚,買酒買菜,歡聲一片。大張人好,小玲孝順,魏有才是看在眼裏、樂在心裏。中午就多喝了幾杯。事兒就出在這多喝的幾杯上。
下午,他硬是要騎上女婿的摩托車,說是要到縣城裏買些農藥隻治蟲。現在的地裏,早種的花生也結出了籽,可蚜蟲鬧的厲害。眾人看他腳不軟、腿不扭,心想也沒啥子事。女婿大張把車推到門外,發動好,送嶽父出了村子,便扭頭回去了。小玲和大張在家裏等爹回來,可直到很晚也沒見個影子。他倆有些急了,心急火燎的,要出門看一看。恰巧,碰到了村裏的一個人慌裏慌張地過來,還沒站穩,就氣喘籲籲地說:
“村長他出車禍了!”
人一下子都懵了,不知道該做什麽。小玲暈了過去,剛醒來就一個勁兒地叫“爹”“爹”,誰聽了都覺得淒慘。
(七)後記
魏有才高高興興地騎車進了城,購置好了東西,又騎上車,走到半路一個拐彎處,他想減速,卻手慌腳亂地踏錯了地方。車子的速度沒減下來,卻直追上了一個東風大貨車,撞在了上麵。
買的農藥碎了,淌了一地;摩托車的零件也散落了一地;他靜靜地躺在那兒,死了。
匆匆地把父親拉了回來,匆匆地下了葬,拿著賠償的三萬塊錢,小玲看著這物是人非的房子,回憶起以前的點點滴滴,禁不住潸然淚下。
村裏的人互相議論著村長的死:有的說這是“命”啊,逃也逃不掉;有的說前幾天的夜裏,魏有才院子裏的槐樹上,有一隻夜貓子叫個不停;也有人說他走得無牽無掛,倒也省心;還有的說這一任的村長幹得還可以,隻是時間短了一點……
過了一個多月,小玲又回來收拾舊有的東西,順便走到自家的花生地裏。這時候,花生已經能吃了。小玲很吃驚地發現,自家的花生早被人拔走一大片一大片的……
再後來,新任的村長將魏家的提留款減去了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