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將在他麵前展示準備了月餘的遮光鏡,她心潮熱湧,特別期待他戴上後的表情。
小二恰好從後廚出來,見她從樓梯上跑到前廳,急眼了。
“姑娘!菜還沒上齊你怎麽就急著走呢?”
“我不……”
“你就算是不中意樓上那位公子,好歹也吃了飯再走呀!為了排這一桌菜,你知道這位公子多久前就在外邊等候取竹簽號嗎?足足在門外的長凳上坐了一個時辰!”
錦書愣住,難以想象,一朝權臣,高高在上,竟然會為一桌菜,竟然排上一個時辰。
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她回頭環顧四周,六萃樓座無虛席,果然不似別的酒家有空缺位子,招呼、上餐、收桌井井有條,顯然都是訓練有素。從裝飾風格到待客,雖還未來得及品嚐菜品,但已能看得出六萃樓果然是值得取竹簽號進入的。
他紆尊降貴,隻是為了和她吃一頓飯?
不不不,她可能理解錯了,重點應該不是“她”,而是“飯”。
“小二哥,我不是急著走,我是在找燈籠呢。可否借殿內幾盞燈籠一用?”
小二這才鬆了口氣,憨憨地笑著說:“得嘞!我這就給你拿去!”
顧洺見到錦書提著四盞燈籠走上來,滿臉困惑。四周瞬間被照得亮堂了,他眼睛覺得有所不適。
“你這是做什麽?”顧洺問。
“是不是覺得太亮太亮了!眼睛很難受,睜不開?”錦書笑得賊兮兮。
“嗯,有點。”
錦書咧嘴大笑,“現在,鯉魚仙子的法寶要登場了!”
隻見她從身後拿出一個絲絨袋,慢慢打開取出一個奇異的、從沒見過的物什。
在框架之間,有兩片墨色的類似窗片的東西,仿佛是用來遮住眼睛的。
果然,錦書站到他身後,“讓我來給你戴上。”
顧洺起初有些抗拒,但戴上後發現,原本有些刺目的光沒那麽傷眼睛了,他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看到的都是些不同顏色的物體。
錦書變色的臉陡然出現在眼前,眼中卻晶亮如瑩,隻是透著股喜感。
“怎麽樣?是不是從沒見過這般新奇的東西?天上地下,隻我一家,再無分店!隻對大人獨家出售!”她語氣跟邀功似的。
顧洺察覺到,她好像並不能透過遮光鏡看到他的眼睛,遂取下來。
“這是什麽,我怎麽從未見過?”
錦書歡天喜地地介紹道:“這叫遮光鏡,質地輕薄便攜,你打仗時難免遇到大日頭,睜不開眼。戴上這個,能讓你看東西更加清楚,不用眯著眼看遠處了,即便正對日光也無妨。”
顧洺掂著遮光鏡反複端詳,聽著她這樣一說,始覺這東西果然益處非凡。
“行軍作戰,別說是白日刺目了,風沙也常常迷了眼睛,嚴重士兵的還會雙眼紅腫,無法作戰。”
“有了這個,就可以擋風沙啦!”
顧洺眼中的溫柔直達眼底,“謝謝你,阿鯉,這是我收到過最好的禮物。”
錦書不好意思地笑笑說:“還有一個我沒說呢!你喜怒無常,不願讓別人看到你的神色時,戴上遮光鏡,別人就看不到你的眼睛了,就不知道你心裏想什麽了。”
顧洺抓住了一個關鍵詞,“我喜怒無常?”
錦書不加掩飾地點點頭,“嗯,至少對我是如此。”
顧洺失笑,語氣中透著不可置疑,“別人就算看著我的眼睛,也不知道我心裏在想什麽。但你——我想讓你清楚地看到我的眼睛。”
錦書癡傻地說:“我可不敢直視大人的眼睛,大人還是戴上吧。”
由於跑上跑下,她玉潤如鮮剝蛋似的臉上,由於運動而起的霞緋如敷,在燈籠的映照下,似醉顏酡,浮現出少女獨有的嬌憨,讓人忍不住想觸摸一番,顧洺不禁心神一晃。
錦書全然沒察覺到他眼神的改變,隻把心思放在了好菜上。
他見她用筷子半天都掰不開雞腿肉,索性夾起,整隻放進了她的碗裏。
錦書看著雞腿白花花的肉,探尋地問:“都給我?”
“你的禮物,我很喜歡,想必是花了不少心思,補補吧。”
“其實大人也別把我想得太好,怪不好意思的,誰叫我一看到你的眼睛,就瘮得慌呢?這給了我製作靈感。”錦書欣然嚼著雞腿說。
“天下隻此一副,正合我意,你已經強過了很多匠人。隻是,叫遮光鏡不足以體現它的特殊,聽著也不局氣。”
“本來就是用來遮光嘛……”錦書沒在意。
“這遮光處深重如墨,不如就叫——墨鏡,如何?”
“倒是新鮮,就依大人的。”錦書動了許久筷子,才發現桌上除了一壺茶,並無可斟酌之物。
“今日是你的生辰,是個大日子,飲中豈可無酒?”
顧洺抿了一口茶,怡然自樂道:“既與你同行,我自斟自飲,不成禮。來,莫辜負這好茶,可絲毫不遜色於酒。”
錦書知他對她,有在這世道對女子難能可貴的“敬”。
其實她聽出他的言下之意,飲酒這事兒,是刹不住的,尤其是他混跡官場的人。若是他多飲,難盡地主之誼,恐怕會讓她難堪。錦書對他的照顧,感佩於心。
“願有一日,能與大人同桌共飲烈酒,吃著半熟的肥羊肉。其實我酒量不差,等擇日,大人便不用顧及我是個女子。”
顧洺以茶代酒,淺笑如暖煦,“我從來不會看錯人。”
錦書慷慨激昂地仰坐在椅子上,“我好不容易能出宮一次,可得把在宮裏悶壞的,明兒全釋放了!”
“想去哪兒溜達?除了秦樓楚館,我都可以帶你去。”
顧洺難得的幽默,錦書卻不覺得好笑,興致刹了一下,“你可別帶我去軍營了,全是男人的地方,還不如秦樓楚館呢。”
“軍營能讓你見識到一個更廣闊的世界,再說了,宮裏那麽多女人你還沒看夠嗎?就應該帶你去軍營裏觸觸陽氣。”
錦書立馬變得興趣十足,十分諂媚地湊近道:“那是不是會引薦幾個年少有為的兵士哥哥給我呢?”
顧洺的臉瞬間拉了下來,烏雲籠罩。
“你還要幾個,宮裏待久了,想做女皇帝了?”
“你們說兵法的時候,我又不懂。都說軍中出俊傑,我是個沒見識的,垂涎一下美色還不行嗎?”
顧洺冷臉道:“那我告訴你,軍中的人都是不洗澡、不刮須、不修邊幅的臭男人,全天下最年少有為的人,現在就坐在你麵前。”
錦書怔怔地想,垂涎大司馬好像不是什麽明智的事情。
“小人不敢。”
“不敢?你有什麽不敢的?你都敢假扮公主。”顧洺揚眉道。
“我哪次不是被形勢所逼?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隻想本本分分過自己的日子,可偏偏有人覺得我動了他的大餅。”
“李原絆腳,我不會讓他快活多時,等你回宮後,大可高枕無憂。”
錦書作出驚喜的樣子,可心下卻明白,自己已然是漩渦中的人,全靠他的保護已是不能。
李原他們對於顧洺來說無異於宵小,但他們隨便動動手指頭,就能讓她在宮裏的日子不好過。想到此,錦書不免為自己今後的日子擔憂。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皇帝看著麵前這個麵色蒼白,平靜如水的男子,卻說出了一句滑稽而匪夷所思的話。
防風子衿卻不以為然,“我當然知道,我想娶的人隻有嶽錦書一個,如果你要將別的女子許配給我,那就沒得談。”
皇帝聽了氣急敗壞,“朕去後宮查了這個女子,她屬於朕的後宮,算是妃子,你是在跟朕要女人嗎?王公大臣家的女兒們你隨便挑,可你非要跟朕對著幹是不是!”
“是妃子你也從未寵幸,與其讓她在後宮荒廢此生,還不如跟了我。”防風子衿說得理直氣壯。
“跟了你?這成何體統!朕不管你是怎麽知道她的,朕將後宮的人送到別人榻上,這讓天下人還怎麽議論朕!”
皇帝的態度在防風子衿意料之中,拒絕的堅決卻在意料之外。
“但我現在不是在跟你商量,你若答應,一切好談,往後我過我們神仙眷侶的日子,若不答應,我也不想再摻和在雋國和慕國的政治陰謀裏了。我不需要你再描繪日後擁立我回朝的藍圖,叔叔喜歡那王位,便隨他去吧。”
“防風子衿你不要太過分!就憑那小女子跟你在宮中暗通款曲,朕就可以治她死罪!”
“是我偏偏喜歡她的,她沒你想得那麽齷齪。要治死罪的話,不如連我一起賜死吧,落得幹淨。”
“你……”
皇帝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遏製住內心想殺了防風子衿的衝動。
慕國不輕舉妄動,可全靠現在還留在這兒的人質一條性命製衡。當年慕國先帝駕崩前,也是料到了會有這一步,才趕忙把防風子衿折辱送到雋國。
皇帝那時候還挺開心,以為自己有了慕國的把柄,可現在,他卻成了他最頭痛的問題。
答應,就是告訴所有人,他堂堂一國之君,把自己小老婆送出去了。
不答應,防風子衿這個瘋子指不定又會整出什麽幺蛾子。
“也罷——”皇帝無奈之下,做了妥協,“宮中甚少人知道她存在,朕就收她為義女,選個良辰吉日你們完婚。但是,你答應朕的事情也不要忘了。”
“臣,防風子衿謹遵聖令!”
防風子衿回答得擲地有聲,冷豔無雙的藍眸染上些許溫度,嘴角噙著一抹暗喜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