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北不急不緩的走到院門口,開了那扇小門。張凱麗抬腿邁進院來。慕容北用眼神向她詢問情況,張凱麗做了一個待會再說的表情。
“老王讓你一個人進去,”慕容北略略提高聲音說,“我在這裏等你。”眼神中分明在問,“你看這樣行不行。”
“好的,在哪?你領我去。”那話語中的言外之意,最好你能陪著一起去。
“還是尊重老王的意思吧,”慕容北一麵把張凱麗向裏領,一麵說,“邵芙蓉也在裏麵,有她陪你,最好你們能一塊出來。老王對你印象不錯,他也要和你單獨聊聊。”言外之意:王其剛有人質,不得不聽他的,而且王其剛沒有想傷害同事的意思,你去談話後,盡量能把邵芙蓉救出來。
張凱麗點了點頭。兩人走到地下室入口,隱隱看見下麵的光照出來,同時一股刺鼻的煤油味直向人撲上來。
“我就在這裏等你。”慕容北大聲說,想必王其剛在下麵也可以聽得到。他用力握了握張凱麗的手,好像如此可以傳遞給她力量和勇氣。
張凱麗抿了抿嘴唇,閉上眼睛,輕輕地作了個深呼吸,然後充滿信心的沿著樓梯走了下去。
當張凱麗走進地下室的時候,王其剛已經又坐回了他那張椅子上,他向張凱麗點了點頭,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說:“張老師,坐吧。”
張凱麗踏下台階的最後一層,踏著薄薄的一層煤油,走到桌前,腳下發出“滋滋”的水跡聲。
“你去找錢家人了?”待張凱麗坐下後,王其剛問。
“嗯,他們很感謝你。”張凱麗鄭重的說,“說你是個好人,看能不能給你一條活路。”
“就是這些?”王其剛好像要鬆口氣的樣子。
“還說了錢鳳被殺那晚的事。”
剛要鬆口氣的王其剛,又吸了一口涼氣,他瞪著張凱麗說:“他們說了什麽?”
“該說的,他們都說了,他們很感激你的良苦用心,但最後也不忍心看你走到這一步。”張凱麗真誠的目光,像一隻溫暖的大手,撫慰著王其剛支離破碎的心。
王其剛的視線從張凱麗的臉上移開,看向房頂,那晚的情形仿佛又出現在他麵前……
一年前的今天,吃完晚飯,為了避免和錢鳳發生直接衝突,王其剛借口單位有事就匆匆地離開了。
晚上九點左右,王其剛接到錢老太太的電話。
“剛子,你在哪?”
“我在湖邊,媽。”
“快回來,家裏出事了。”說著,老太太的聲音已經泣不成聲。
王其剛心知不好,這個老太太大事小事都是個有主意的人,慌亂成這個樣子,家裏一定是出事了,一種不祥的預感像烏雲一樣慢慢籠向他的心頭。
他駕著車,五分鍾後來到自己家樓下。他望了眼窗戶,還亮著燈,然後用最快的速度回到自家門前,正準備拿鑰匙開門,錢老太太已經從裏麵將門打開了。
老太太一臉的慌亂,滿臉的淚痕。
“怎麽了?”
“你去看看。”老太太用手指了指衛生間。
王其剛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衛生間門口。衛生間內,開著頂燈,錢鳳正躺在浴缸裏,閉著眼,口鼻浸入水麵之下,右手無力的垂在浴缸外。浴缸外一支接著電的電吹風還在落著水滴。
身為刑警的王其剛,一看就知道,錢鳳已經沒有呼吸,罪魁禍首就應該是那支電吹風了。
他最直接的死因判斷:電擊暈厥後溺亡。
“怎麽回事?”王其剛問跟在身後的老太太。他知道,那個電吹風本應放在洗臉池邊的支架上,不可能無緣無故跑到浴池裏。
“真是作孽,”老太太淚水向斷了線的串珠,直往下落,“小石頭他——”
王其剛腦袋“嗡”的一聲,
“你別說了。”他喝住了錢老太太,“孩子呢?”
“在裏麵。”老太太指了指次臥。
王其剛轉身進了次臥,隻見小石頭怔怔地坐在床沿上,麵無表情。王其剛一陣心酸,走出臥室。他站在衛生間門口,緊鎖著眉,咬著嘴唇,思忖半晌說:
“媽,你現在就帶孩子回市區,這裏我來處理,從現在開始,不管誰問鳳兒的事,你們隻說一概不知。”
“哎、哎,嗯、嗯——”老太太站在客廳,不住的點頭,她哪裏還有主意,一切全憑王其剛作主。
“快,現在就收拾東西,這段時間,石頭就跟你們住。”
“好的,好的。”老太太在王其剛的催促下,手忙腳亂的開始收拾孩子的東西。
王其剛叫了車,送走錢老太太和孩子之後,一個計劃已經在他的大腦裏醞釀好了。
“老王,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也希望你能正視案情事實。”張凱麗見王其剛呼吸加重,久久不語,輕聲說道。
王其剛像是從夢中驚醒一樣,使勁眨了眨眼,他站起身來,走到液晶屏前,拔動了一個開關。地下室裏那個探頭的紅色電源顯示燈,熄滅了。
然後他又坐回桌旁,待自己的情緒稍稍平複之後,說:“你是怎麽知道的?”
“邏輯的力量吧!”張凱麗語氣平和,“你做的很完美,但在邏輯上卻有點瑕疵。”
“你是說,我不該再同錢家保持良好的關係吧。”王其剛確實心知肚明,也許在這個問題上,他是心存了僥幸。
“是的,正是這個矛盾,沒有辦法解釋通,才暴露了錢鳳跟人私奔的可疑。”
“哎——”王其剛長歎一聲。
“老王,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嗯?”
“作為一名警察,你不應該不知道,哪怕以事實的態度對待錢鳳的死,也並沒有多少人會受到傷害。小石頭還小,錢鳳本身就是他的監護人,沒有人會得到追究的。”張凱麗用困惑的眼神望著對麵這個厚實的中年男人。
王其剛麵部表情說不出的複雜,無奈、痛苦、失望,五味雜陳。
“是的。”王其剛痛苦的表情扭曲了他麵部的肌肉,“但如果說我不能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庭,到少要給他一個清白的人生吧。”
麵對王其剛的解釋,張凱麗的心怦然一動,這種如山般的父愛,竟是如此深沉,深沉到不願讓孩子受到一點丁的傷害。也許是因為他自己的人生自小就不完美,才對下一代的完美追求幾近苛刻,甚至喪失理智。對錢鳳的縱容如此,對錢鳳被小石頭電擊溺死之後的包庇亦是如此。
她看了看王其剛,心情沉重,不禁為他擔心起來:
“那你打算怎麽辦?”
“這樣吧,張老師,我們做個交易。”
“這個人你們帶走,換回錢鳳死因這個秘密。”他用下巴指了指鐵柵欄後麵的邵芙蓉。
張凱麗在進入地下室伊始,就看見一個枯瘦的女子,披頭散發表情僵硬的立在柵欄後麵。用心理學或精神病學的說法,那女子完全處於一種木僵狀態。
“那你呢?”
“我?”王其剛不禁扯動嘴角笑了笑,環顧了四周,然後說,“我罪孽深重,已經無可救藥了,就讓錢鳳的秘密和我一起埋葬在這裏吧。”
“你知道我的身份,這個事,我做不了主。”張凱麗攤了攤手,一臉的無奈。
“你們沒有選擇,”王其剛提高了聲調,“要麽我帶著這個女人,一起消失,你們可以揭示真相;要麽你們帶這個女人走,對真相有所保留。”
見張凱麗還在猶豫,王其剛又說道:“這個交易,對你們偵破案件並無絲毫的影響。而且還可以成功解救一名人質,不是錦上添花嗎?”說到這裏,王其剛甚至微微的笑了笑。
張凱麗輪次的看了看王其剛,又看了看木僵狀態的邵芙蓉,然後微微點了點頭說:“我隻能說盡力促成你的心願。”
“有你這句話,就足夠了。我相信你的為人和能力。”王其剛釋然的一笑。他走到鐵柵欄邊,將一扇風鐵條構成的拉門輕輕推開,走近邵芙蓉,先彎腰將她腳上的鐵鏈解除,再抓住邵芙蓉的手,拉她出了鐵柵欄。他將邵芙蓉交到已經站起身來的張凱麗手裏。
“你們走吧!”王其剛拿起打火機,雙眼盯著火苗的出口處,仿佛那就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時空隧道入口。
張凱麗望著眼前的這個重情義,但心理嚴重失衡甚至有些變態的男人,一種極想挽救他的意念在腦袋裏縈繞。
“老王!”
“嗯?”王其剛抬起眼瞼,看著張凱麗。
“還有一個事,錢老太太要我轉達給你,小石頭他不……”張凱麗的眼神中似有難言之隱。
“不要,不要說了,我腦子裏的東西已經太多了,你們走吧。”王其剛打斷了張凱麗的話,垂下眼瞼,重新盯著手中的打火機,另一隻手煩躁的揮了揮。
好像有那麽一刻,張凱麗有點恍惚,更能體會到當初露露的那種心態。但作為心理專家的她,很快意識到這種感覺是不正常,非理性的。她牽住邵芙蓉的手,快速的向樓梯走去,深怕自己再留下去,腦海裏又會產生什麽可怕的想法。
就在張凱麗與邵芙蓉走出地下室樓梯口的瞬間,通道的蓋板落下了,並伴著電動鎖鎖死的聲音。緊接著,地下室裏傳來了輕微地爆裂聲……
慕容北送出張凱麗和邵芙蓉之後,返回屋裏,抱出了王其剛所說的那台記錄地下室影像的監控主機。
外麵待命的特勤人員見三個安全脫險,衝了院內,忘圖撬開地下室的蓋板,但一切都是徒勞。等蓋板打開的時候,地下室內的一切都早已成了灰燼。
工作人員在地下室的地麵之下,挖出了五具女屍,在院子的葡萄根下挖出了一堆白骨。那台停在院子裏,王其剛用來作案的車輛,是一輛被人廢棄的廂式貨車,王其剛自己修起來,專門用於作案使用。根本沒有記錄可查。
深夜,在回濱海城區的路上,慕容北問一直沉默不語的邵芙蓉:“錢老太太要轉達給王其剛的話是什麽?”
“什麽也沒有,就當那話也隨著他的肉體埋葬在那個地下室吧。”張凱麗說著,悵然若失的望著車窗外……
第二天清晨,慕容北如往常一樣準時於六時零分起床,戴上耳機,一麵聽早晨六點檔的城市新聞,一麵開始慢跑。
新聞裏女播音員用溫婉的而帶興奮的聲音播報:
“根據本台的最新消息,‘7.13’南港東灘的無名女屍案已於昨晚成功告破,凶手已於抓捕現場縱火自焚,警方同進成功解救了一名女性人質。據悉該名女性已被凶手禁錮達一月之久,目前生命體征正常。另據報道,凶手患有嚴重的精神疾病,於去年殺害妻子之後,多次與他人串通,連續作案,一年之內達八次之多。受害人多為夜場女子……”
(完)
二〇一七年九月十一日十時三十五分 於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