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英及笄那天,正在黑雲嶺找軍糧,她不肯提,也不許空穀幽蘭說,因此這事沒幾個人知道。
李琰擺擺手。“等戰事緩和了再說吧。”
最後李元英沒請到軍令,還被親爹攆出了帥帳。
半夜。
李琰的帥帳被掀開一個小角,李元英賊頭賊腦地往裏爬,身子剛進去一半,就被人攔腰拽了出來。
“又要闖禍?”荀亦的聲音幽幽響起。
李元英握緊的拳頭僵在半空,沒揮出去。“你大半夜不睡覺,在這做什麽?”
荀亦眉眼含笑,捏著她的後脖頸,像拎小貓一樣。“這話應該我問你。”
“什麽人!”巡邏兵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荀亦抱著她躲在暗處,低聲道:“我要是現在把你推出去,二君侯會不會打你板子?”
李元英瞪他。“你敢!”
巡邏兵的腳步越來越近,荀亦抱著她轉身,悄無聲息地換了個更隱蔽的位置。
他笑問:“你不是不怕挨打嗎?”
李元英被他說急了眼,掙紮著不讓他抱了。“我現在就出去,讓我爹狠狠打我板子。”
李琰治軍嚴明,熄燭後除了巡邏兵,任何人不能四處走動。
荀亦被她惹笑了,忙將人拉回來,重新摟好,輕聲哄道:“別去了,你這小屁股剛長好沒多久,打壞了就不能騎馬了。”
李元英越聽他這話越覺得耳熟,之前她設計從白頜手裏救走楚千執,李琰知道後,將她狠狠打了一頓,她捂著屁股滿山坡地跑,說的就是荀亦剛才那番話。
她隻覺得眼前一黑,原來她的身邊都漏成篩子了。
先有梁微末,白沐川在君侯府裏安插細作,後麵又有萬傾越,如今叫她發現,荀亦也安插了人在她身邊。
“你也在我身邊安插了細作?”李元英揪著荀亦的衣領,恨不得給他一拳。
荀亦好脾氣地由她揪著,大言不慚道:“你身邊的細作太多了,我派人幫你清理清理。”
李元英氣得頭頂冒煙。“我用得著你幫我清理嗎?趕緊把你的人撤走,不然哪天讓我查出來,我把他們腦袋全砍了。”
倆人說話聲太大,被巡邏兵發現,朝這邊怒喝著疾跑過來。
荀亦不慌不忙,身形猶如鬼魅,遊走龍蛇,帶著李元英回了自己的大帳。
大帳內沒有點蠟燭,李元英站在帳簾邊,聽著外麵的巡邏兵疾跑了一陣,又有條不紊地離去。
“我聽說你得了一把新的紅纓槍?”
李元英聞聲望向荀亦,帳中光線昏暗,隻能模糊地看到他優越的麵部輪廓,看不清他的情緒。
“是呀!”
“萬小將軍送的?”
“咋了?”
“你喜歡嗎?”
李元英不知道他要問什麽,便如實說了。“是把難得的好槍,我很喜歡。”
她率真坦誠,反而讓荀亦勾起了唇角。
他窸窸窣窣去掏一旁掛著的褡褳,然後招呼李元英過來坐下。
李元英借著微弱的燈光摸過來,挨著荀亦坐下。
荀亦手上拿著一把頂尖奢華的橫刀,工藝精湛完美,刀鞘上是如意花紋的鎏金裝飾,有各類寶石鑲嵌,富麗豪奢。刀身是精製玄鐵,寒光凜冽,吹毛斷發。
這樣的一把橫刀,幾座城也能換回來。
荀亦知道光線太暗,李元英瞧不真切,便拉著她的手去摸。
每摸到一塊圓滾滾的寶石,他便給她講寶石的來曆。
“我沒有找到你賣掉的那顆紅寶石,所以給你換了顆更大的。”
之前李元英橫刀上的那顆紅寶石,被她換了千年人參,這些事他都知道,也都記得。
他握著她的手向下摸。“這兩顆田黃,是我中狀元那天,先帝賞的。”
提到先帝,荀亦的情緒明顯不一樣了。
先帝賞識他,當時他還很年輕,先帝卻力排眾議,要他做丞相,給他王侯特權,一直傳承的相印也為他重新篆刻,他是大佋第一位,可以在相印上篆刻自己名字的丞相。
李元英手中摸到一顆圓溜溜的珠子。
“這顆南珠,是我官帽上的。”
李元英微愣。
荀亦還在繼續講著,他的聲音好聽極了,聽得人入迷。
每顆珠子都有來曆,荀亦似乎將他的人生化作珠子,融進了這把橫刀之中。
他在告訴李元英,他是屬於她的。
李元英仿佛並不能領會其中意思,她突然問道:“你哪來的錢做這個?是不是貪墨軍需了?”
荀亦看著她,半晌沒言語。
“難道是魚肉百姓了?我就該跟著你去迌城,你說實話,是不是在迌城燒殺搶掠了?你沒有打著我的旗號吧?”
荀亦垂著眸子,緩了好一會,氣才喘勻。
他伸手捂住李元英喋喋不休的嘴。“我現在不想聽你講任何話。”
李元英拿掉他的手,湊近想看看他現在是什麽表情。
二人幾乎都要臉貼臉了,荀亦的鼻尖都已經蹭到了她的睫毛。
“這是因為之前沒給我玉璽的補償?”她問。
荀亦挑眉。“你還想著玉璽?”
李元英直起腰。“我當然想著,我想得都快瘋了,你知道那天我在三公議事堂,拿著玉璽蓋章時,想的是什麽嗎?”
荀亦靜靜等著她接下來的話。
李元英微微勾起唇角。“我想著,這玉璽可真重,我以後應該怎麽拿?一隻手有些費勁,兩隻手又沒什麽氣勢。”
她的野心肆意張揚,伸手勾住荀亦的脖子,霸道地將他拉近。
“我想要什麽,你應該很清楚,至於你想要什麽,我現在仿佛也明白了。”她拉著他的手探向自己胸前。
荀亦的修長的大手,被柔軟充盈著。
“幫我李家奪江山,我就是你的。”
荀亦冷冷地將手抽回,語氣厭厲。“將軍這樣有本事,還用得著我幫忙嗎?”
“你是天下讀書人的榜樣,世家大族也依仗你,唯你馬首是瞻,我李家要江山,不要罵名,需要你幫忙斡旋。”
荀亦已經快壓不住心中的火了,他額頭青筋微微暴起,陰沉道:“我們之間,就隻能談這些?”
李元英眸光平靜地看著他。“先談這些,再談風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