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許小龍正在公安局審訊室接受審問的這一天裏,唐晉已經提著那袋裝著五百萬人民幣現金的黑色行李袋回到了家裏。唐晉打開門,習慣性地走進書房裏,隨手將黑色行李袋放在那張鋪張淺藍色床單的小木**,快速地將拉鏈拉開。在那一瞬間,唐晉仿佛與眼前滿溢的粉紅色達成了一種深刻的,過去從未有過的連結。盡管唐晉也曾經多次經手上百萬或者千萬數額的人民幣現金,但那畢竟是屬於別人的財產,他清楚地明白自己和這些巨額現金之間始終存在著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可是現在情況變得不一樣了,當唐晉意識到自己的意識正在逐漸占有它們時,他的心跳也不由得加快了。不過唐晉並非一個性格容易衝動之人,他倏地一下又將拉鏈拉上了,他轉身走進另一旁主臥室的陽台外側,點燃一支煙抽了起來。一個憂慮的念頭隨著忽然而至的蟬鳴聲撞了過來,他想,萬一這些錢是不幹淨的怎麽辦?說不定警察也在找這些錢呢?而且那個粉紅頭發的小子看起來也不像是會有這麽多錢的人吧?說不定他也是搶人家的?或者他隻是負責運送這筆錢給某個人?如果這樣的話,我要不要把這些錢交給警察?

唐晉想了想又覺得不大合適,我現在才拿去給警察,等下他們問我為什麽不在第一時間拿過去,我怎麽解釋?

想到這裏,他突然開始感到有些後悔起來,為什麽當時要把這袋錢拿回來呢?我真的是,唉,煩死了。唐晉越想越覺得自己不應該持有這個行李袋,他越想就越覺得這個行李袋就和馬笑一樣,自己起初都是因為一時的衝動就把他們帶回了家,結果卻發現自己不過給自己又多製造了一個麻煩。而唐晉一向是一個怕麻煩的人,隻要一想到這些“麻煩”將會把自己困在一種無止盡的糾纏之中,他就恨不得立刻將它們甩得一幹二淨。

一陣迎麵撲來的熱風和正午的陽光讓他感到異常煩悶,他索性轉身走回臥室裏,打開空調躺到了**。扇動的冷風驅散了房間裏的熱氣,似乎也在不知不覺中切斷了唐晉與那個黑色行李袋之間的連結。最後,唐晉索性將行李袋塞進了衣櫃裏,試圖暫時將自己從這種渾濁無解的欲望中抽離出來,但他似乎每一次剛剛想要脫離,沒一會兒他陷入了進去。他覺得自己心中存在著一團無法驅散的厭惡感,這團厭惡感仿佛在不斷催促著他從這個環境中離開,從這個與馬笑有關的環境中離開。

這天晚上,唐晉一個人躺在臥室的房間裏睡了過去,他躺在新換的米白色床單上,但又好像總能在**或者枕頭邊上聞到馬笑身上的氣味,那是一種怪異的曾經短暫存在於馬笑身上的氣味。唐晉時不時揉動著鼻子,他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馬笑剛剛流產的那一段時間,每天喝完中藥後的馬笑躺在他身邊,也總是散發出一股和現在差不多的氣味,氣味中粘膩著草藥、汗臭、還有一點點的腥臭味和異樣的動物體騷味。唐晉感到這股氣味正在變得越來越難以忍受,他爬了起來走向書房,然後停在了櫃子旁邊的全身鏡前。

唐晉驚訝地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鏡子中的唐晉已經完全變成了馬笑的模樣,她**著身體,露出她垂下的胸部以及圍成了一小圈的贅肉,癡癡地對著鏡子外的唐晉笑個不停。唐晉驚悚地把鏡子轉向另一邊,冷汗一滴一滴地從額前滑了下來,他低頭一看,隻見自己確確實實地**著身體,而且在他身上原有男性特征全都消失不見了。

在他想清楚自己的下一步行動以前,他的身體仿佛被人控製了一般,“嘩”地一下拉開衣櫃,取出那個黑色行李袋,拿起裏麵裝滿的粉紅色人民幣現金,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直到唐晉坐在床邊不斷發出作嘔的聲音時,他才意識到自己原來隻是做了一個惡夢。

眼看自己也已經睡不著,唐晉隻好走進書房裏再次打開電腦,登錄了電腦桌麵的遊戲係統。如果不是第二天早上突如其來的地震中斷了唐晉的網絡和遊戲,他很可能還會繼續沉溺其中,看著震動的桌麵,倒下的鏡子和杯子,以及突然熄滅的電腦,唐晉立刻意識到了不對勁。

他剛想取下耳機跑去,卻又看見那個黑色的行李袋從櫃子裏滑了出來,唐晉猶豫著又撿起行李袋,隨意穿了一雙拖鞋就跑了下樓。他站在馬路邊提著行李袋,隻見一連好幾輛汽車沿著塌陷的坡道撞在了一起,在“嘭”的一聲中燃起火苗。

也是這一場突如其來的地震,唐晉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確實不應該再繼續留在這個地方。他認為自己應該去渝中市看一看莫小麗,應該親眼證實一下莫小麗離開自己後的生活是不是真的像她在朋友圈裏所呈現出的那樣美好和幸福,他心裏仿佛期望著自己可以親手撕毀莫小麗偽飾的幸福生活。

可是這袋錢怎麽辦呢?

唐晉一個人坐在尚算完好的客廳裏,呆呆地望著眼前這個黑色的行李袋。他想,我要走的話,這個袋子怎麽處理?

過了半個小時後,唐晉忽然間在黑色行李袋上一拍,自言自語道:“我知道了!”

唐晉自認為自己想出了一個絕妙的辦法,他拿出手機訂下一張當天夜晚十一點二十五分將從支木市出發的長途特快列車臥鋪鋪位,這趟列車將在十五個小時後抵達終點站渝中市——也就是第二天下午兩點二十五分。唐晉計劃在夜晚前往火車站乘車之際,順便將行李袋直接扔到火車站附近的垃圾桶裏,他想,反正晚上也不會有人注意,到時不管誰撿了都好,就算警察查到要追問也和我沒什麽關係了。

在夜幕降臨前,唐晉重新把整個房子打掃收拾了一遍,他把摔落在地破碎物品裝進垃圾袋裏,然後又點了一份重慶小麵的外賣,準備吃完飯,洗完澡後就按自己計劃好的方案行事。在鳳英九一個人回到家的時候,唐晉在提著自己的行李箱和黑色行李袋坐上了一輛出租車前往支木市火車站廣場。

如同自己所設想的一樣,唐晉戴上口罩,快步走向火車站廣場邊緣處的大型塑料垃圾桶旁,將手上的黑色行李袋扔進了裏麵。接著,他轉過身快步離開了垃圾桶。直到唐晉登上臥鋪車車廂的那一刻,他的心跳聲似乎才慢慢平緩了下來。

唐晉一個人坐在臥鋪車廂通道邊的椅子上,望著窗外淡黃色的燈光一點一點跌入黑暗之中,“轟隆”的行車聲也絡繹不絕地響了起來。遠處另一段車廂裏傳來列車員的聲音:“熄燈了啊,要熄燈了。”

身旁的其他旅客相繼走回了自己的鋪位,隻有幾個仍等著上廁所的乘客排在廁所門口,而唐晉仍是一動不動地坐在車窗前。忽地一下,車廂通道天花板上的燈全都熄滅了,隻留下一盞昏暗的方型小燈在桌子下方亮著,唐晉目不轉睛地望向遠處什麽都看不見的黑暗,偶爾一閃而過燈光也隻有那麽一瞬間停留在黑暗中,轉眼之間又消失不見了。他那張模糊的麵孔也一樣,有時出現在透明的玻璃上,有時候又會被黑夜抹去,好像他也慢慢地看不清自己了。

那一刻,唐晉意識到自己此刻的處境就像這輛在黑夜中馳行的列車,他隻能在看不見的黑暗中奔馳,不斷往前,而那些已經過去了的往事終究會在這片黑暗中慢慢被吞沒。也許直到有一刻,他也將會被這片黑暗吞沒,從軌道上脫離,深陷一片永遠不會再出現亮光的黑暗之中。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當唐晉仍躺在臥鋪車車廂的下鋪座位側身熟睡時,鳳英九就從夢中醒了過來,亮了一整晚的白幟燈直刺向她的雙眼,仿佛有人在故意掀開她的眼簾一般,讓她產生一種極為抗拒的厭惡感。她從一旁扯出一個淺灰色的方形抱枕蓋在臉上,在這忽而又陷入的黑暗中,她好像想了起來那個夢中的女人究竟是誰。

鳳英九從沙發上直坐起來,緊抱著抱枕,自言自語說到:“馬笑?”

馬笑那張被鑲在相框之中的黑白照片再一次浮現在了鳳英九的腦海裏,她想起了那天在殯儀館裏的情景,在馬笑那道略顯僵硬的笑容中,她充滿幸福的雙目似乎始終沒有從鳳英九身上離開過,就好像她還有什麽沒說完的話一般,迫不及待地要對鳳英九一吐為快。鳳英九心想,她怎麽突然就死了呢?是因為被騙了錢自殺的嗎?還是我認錯人了?

鳳英九轉身走向廚房,從櫥櫃上方的隔層裏拿下一罐白茶,又在黑色的陶土杯裏接了一杯熱水,泡出一杯色澤清淺的茶水。她一邊喝著茶,一邊走向客廳外的陽台,遠處的灰色已經漸漸在一片灰蒙蒙的亮光中散了開,鳳英九還注意到在玉西江邊不遠處的一小片區域,那片區域正好圍繞在群山之中的平地上,一大片興建於支木市成立之初的老房子全都在地震中被摧毀了,就像一段忽然間被抹去了的曆史一般,隻剩下灰燼。

鳳英九拿出手機給蘇百萬發送了一條語音信息後,接著就走回了屋子裏,開始本應昨晚完成卻未完成的清理工作。她想,反正現在工作也暫停了,不如順便把房子好好整理一下吧。

兩個小時後,鳳英九剛剛洗完澡從浴室裏走出來就收到了蘇百萬發來的信息,她點開馬笑的死亡記錄,隻見上方簡略地記錄著“意外遭遇電擊而亡”。往後則是兩頁關於馬笑的屍體檢查報告與唐晉的口供,口供上寫著:“我當時一直在書房裏玩遊戲,完全沒有注意到,想上廁所的時候才發現馬笑已經洗了快一個小時也沒出來,覺得有點奇怪就推開門發現她已經倒在地上了。”

鳳英九第一次讀到這份口供的時候也沒覺得有什麽問題,但她卻又總覺得好像有什麽地方不大對勁。她想了想,眼看自己眼下也沒什麽事情可做,便決定以“告知殺豬盤騙局一案進展”為由上門拜訪一下唐晉,可不料鳳英九一連撥打了好幾次唐晉的電話號碼都隻聽到“無法接通”的語音回複。

這個意外的結果反倒讓鳳英九更加懷疑了起來,鳳英九又打電話到唐晉所在的公司,唐晉的同事告知:“他請假了呀,我們老板批了他一個月的假呢,他老婆剛走了,可能心情不怎麽好吧,前兩天他就沒有來公司了。”

鳳英九還是帶著一絲疑問和好奇前往了唐晉家,結果和她所猜想的一樣,她等了好一會兒依舊沒有等到任何人的回應。鳳英九心裏越發對唐晉感到懷疑起來,她先是打了一個電話讓蘇百萬趕來現場,另一邊又給周佳怡打了一個電話讓她幫忙查一下唐晉的行蹤。

“BOSS,咱就這麽撬門進去啊?你現在的情況,被知道的話,不會被周隊罵吧?”蘇百萬隨手拿出工具插入唐晉家門口的防盜鎖鎖孔裏。

“有事我擔著,你就趕緊開了吧。”鳳英九回應道。

“我們要查什麽?”

“查馬笑的死因。”

“她不是電死的嗎?”

“我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太對。”鳳英九走進了房子裏,又回頭看了蘇百萬一眼,說道,“你注意盯一下,要是他回來了,我們馬上就出去。”

鳳英九走向那扇敞開門的浴室,仔細地打量著浴室裏的每一個角落,每一樣物件。心想,記錄裏說的是意外漏電而亡,漏電的原因是沒有安裝地線。

這時,鳳英九的目光落在了熱水器旁邊的方形接線口處,鳳英九又走出去搬來一張椅子,以及在手上套上了一個保鮮袋。她拿著一把折疊小刀小心地擰下四周的螺絲,露出僅有的兩根電線,鳳英九心想,確實是沒有裝地線。

不過正當她準備將接線板的蓋子重新蓋回去的時候,鳳英九意外地注意到了接線板蓋子邊緣處的扣接口位置上粘著一小塊單薄的皮屑,以及一丁點幾乎無法辨認出的紅色血跡。當時鳳英九腦海裏隻有一個聲音在提出疑惑:“唐晉開過這個蓋子?還是檢查的時候他們其他人留下的?”

鳳英九似乎也不多猶豫就決定將這個物品作為物證帶回公安局進行檢測,她裝進另一個保鮮袋裏遞給蘇百萬。蘇百萬不解地問道:“要拿回去啊?萬一到時他回來發現有人進過他們家怎麽辦啊?”

“那他也不可能知道進來的是我們。”

“萬一這個東西真化驗出什麽呢?”

“那不不正好直接把人逮捕了嗎?”

“如果化驗出來不對怎麽辦?還要拿回來啊?”

“肯定不拿了,一般人不會注意這種細節的,如果沒事的話,他自己哪天注意了就會重新買一個新的裝回去了。你不用擔心這種問題,把這個拿好了。”鳳英九想了想,又走進唐晉書房裏擺著的電腦前,扭過頭望向蘇百萬,再次發出了她怪異的笑聲,說道,“你可不可以查一下馬笑死亡那天,他登錄遊戲的時間記錄?”

“這個容易,電腦登錄記錄,還有搜索記錄要不要順便一起查一查?”

“查吧,反正都進來來。”鳳英九語音剛落,就立刻抓住了蘇百萬的手,說道,“小心指紋,我去給你拿兩個保險袋,先不要動。”

結果蘇百萬一查就查出了問題,鳳英九看著電腦屏幕上所顯示出的時間數據,在唐晉口供中那段所謂馬笑的洗澡時間段,唐晉並沒有登錄遊戲,甚至沒有打開電腦。鳳英九打開手機又看了一眼電子版的檔案,上方顯示,根據法醫報告中馬笑遇害的確切時間是在“8月26日晚上8點55分”,而唐晉打開電腦的時間卻是在“8月26日晚上9點03分”,登錄遊戲的時間則是在“8月26日晚上9點08分”。

鳳英九一瞬間就看到了唐晉口供中的漏洞,心想,這就是說唐晉是在馬笑死亡後才打開電腦登錄的遊戲,然後又在二十分鍾後才報的警。

“BOSS,你再看看這個。”蘇百萬指著電腦屏幕中所顯示出的搜索記錄,在一個搜索曆史的列表中清楚地列出了唐晉在馬笑死亡當晚使用搜索引擎所搜索的關鍵詞,全都是“殺妻騙保”、“意外保險領取流程”一類的詞語。

這時,鳳英九的電話響了起來,電話另一頭的周佳怡說道:“唐晉昨天晚上十一點二十五坐了K708次列車前往渝中市了。”

“下車了嗎?”

“應該還沒呢,不晚點的話,估計要下午兩點半才到。”

“你再查一下最近唐晉的銀行賬戶情況,馬笑的也順便查一查。”鳳英九又轉過頭對蘇百萬說道,“把這個記錄先存一份下來,然後我們趕緊回一趟局裏。”

鳳英九回到公安局還沒來得及去找刑警隊大隊長周奇申請重新調查馬笑意外身亡一案,她就先獲得了一個意外的消息,即鳳偉傑臥室中所發現的幹屍被證明死亡已經超過了二十年時間。一旁的警員徐薇小聲地對鳳英九說道:“現在推測這名女子應該是在二十四年前遇害的,窒息死的,死者身份還沒確認,凶手現在也還在查,不過證明肯定是和你沒有關係的了。”

鳳英九佇立在原地,心想,二十四年前?我六歲那年的事情嗎?為什麽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鳳英九心裏明白即使這件案子和自己沒有直接關係,但不可能和父親鳳偉傑沒有任何關係。她在短短的幾分鍾之間就做出了一個最壞的打算,她知道即使父親最終被證實了是殺人凶手,她也已經不可能改變這件事情的過去,甚至可能在她未來的職業生涯中她也隻能將這個汙點永遠地背負在身上。但此刻對於鳳英九而言似乎都已經變得不是那麽重要了,仿佛她在一瞬間就對自己曾經存在的過去和父親的過去一起判下了死刑,然後毫不猶豫地往前走去,敲響了周奇辦公室的門口。

“如果以前知道你爸爸有這樣的記錄的話,你是不可能會被錄用的,所以現在出了這個事,也很麻煩。”周奇歎了一口氣,從辦公椅上站了起來,說道,“如果最終證明你爸爸就是凶手的話,上麵肯定需要對你重新展開一次審核和評判的會議,你知道嗎?”

“我知道。但我現在可以先把馬笑的案子重新申請調查嗎?隊長,要是再晚一點,唐晉下車之後,可能我們就很難找到他了。先讓我把這個完成,可以嗎?之後的結果不管是什麽,我都接受。”

周奇轉過頭看著鳳英九,從她那雙細小的單丹鳳眼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的堅定,仍和她剛剛被借調到刑偵隊的第一天一樣,不過此刻似乎又多了一種過去所不曾出現過的成熟和篤定。周奇有時候也覺得好奇,為什麽這個個子隻有一米六的小小身軀裏會潛藏著這樣的巨大的力量?

他不禁又想起上一任刑偵隊大隊長宋斌身亡前和他所說的話:“我覺得自己可能也過不了這個坎了,我走了以後,你要多看著點小鳳,畢竟她是我帶出來的,我了解她的性格,她可能就是和其他人不太一樣,但是她天賦很高,隻要放手大膽地讓她去做,她肯定會是個好警察的。”

周奇緩聲對鳳英九說道:“拿過來給我簽字吧。”

鳳英九拿著文件,冷靜地離開了周奇的辦公室。她既不感到興奮,也沒有過多的擔憂,她隻是像過去一樣試著接受自己的當下處境。人的一生並非總是主動選擇所得出的結果,也有很多時候是因為處於一種被動的狀態,命運的洪流將每個人推到了某一個他們曾預想過或者未曾預想過的位置上,而當鳳英九陷入這陣洪流之中時,她知道她隻能選擇接受。但這種接受對她來說卻又不是一種所謂聽天由命般的消極,而更多的是在接受中學會等待,在困境中試圖著一點一點地蠕動,然後適應這種困境,適應自我的無力感,直到她慢慢學會在這片受困的浪潮中自由地遊動。

她認為自己會做得的,她也隻能做得的,正如她隻能接受時一樣。接受之後,她隻能想辦法做到。

唐晉所乘坐的“K708次特快列車”比預計中的時間晚點了一個小時抵達渝中市,唐晉提著行李箱不急不緩地跟在隊伍後方等待走下列車,心裏反複思考著,我要把酒店訂在莫小麗家附近嗎?萬一不小心撞見的話怎麽辦?要不然在她家對麵租個房子呢?最好是那種陽台對著陽台,從窗戶就能看見她家裏的位置,這樣就不會擔心撞見她了,然後我又可以觀察她,不是一舉兩得嗎?

擁擠的人潮在寬敞的通道中紛紛散了開,有人搭乘電梯往地鐵及公交車乘坐方向走去,有人則拐向一旁的出租車和機場大巴乘坐方向,還有人直往前走向出站口的樓梯。隻剩下唐晉一個人仍站在原地打量著懸掛於半空中的指示標牌燈箱,一時半會兒沒拿定注意。

他想,要不還是先去到莫小麗家附近訂個酒店住兩晚吧。

唐晉正拿出手機查詢酒店之際,鳳英九事先聯係上的渝中市刑警大隊已經派出警隊人員與鐵路警察潛伏在出站口附近,他們根據鳳英九所提供的照片第一時間便確認了唐晉的相貌,然後從四個方向奔向唐晉。唐晉還沒來得及逃跑就被兩名便衣警察扣住了雙手,他錯愕地四下張望,隻見警察從他身上搜出身份證確認身份信息,而四周的人群仿佛一瞬間全停止了移動,紛紛站在遠處望向他。他匆忙說道:“你們,認錯人了吧?抓錯人了啊。”

“就是你,唐晉,別喊了。”說著,一名便衣警察掏出一個黑色袋子套在了唐晉頭上。

唐晉被遣送回到支木市的過程中,那個裝著五百萬現金的黑色行李袋已經被當成普通垃圾倒入了一輛藍色垃圾車的車鬥裏,幾隻大頭蒼蠅聽見“嘭”的一聲,立即從粘滿了黑色汙垢的車鬥中振翅飛了起來。垃圾運輸車緩緩開向郊外的垃圾場,最後將整車的垃圾一起倒入已經堆成一小座山的垃圾堆中。遠處蔓延的火勢似乎迫不及待地爬向這堆新鮮的食物,黑色的行李袋與黑色的煙霧和惡臭的氣味攪在一起,直到最後在黑色的煙霧中漸漸地化成了灰。

在支木市公安的問訊室裏唐晉與李立峰麵對麵而坐,他起初仍試圖掩飾自己的罪行,表現出一臉漠然的模樣。隨著李立峰將證據依次在他麵前擺出來,站在審訊室外觀看著顯示屏的鳳英九注意到唐晉的雙手和雙唇似乎正在不受控製地發出顫抖。接著沒一會兒,他就承認了殺害馬笑獲取保險保額一事。

事已至此,唐晉似乎意識到自己這輩子很可能都會在監獄中度過餘生了。不知道為什麽他好像反倒不感到害怕了,他反而有了一種過去從不曾有過的感觸,仿佛從他走進監獄的那一刻,他什麽事情也都不用再擔心了。然後也不等李立峰繼續問下去,唐晉就自顧自地把幫助蘇誌成及其旗下公司偷稅漏稅一事全都說了出來。

最後在起身離開問訊室之際,唐晉又回過頭看了一眼攝像頭,似乎知道有人正在看著他一般,似乎又像是對死去的馬笑投去目光,一道漠然的目光,以及一道異樣的,無解的笑容。鳳英九看著唐晉的目光和笑容,她竟然產生了這樣一種錯覺,發現唐晉在顯示屏中那張由一顆顆像素凝聚而成的麵孔似乎正在漸漸被打散,被打散的像素以一種緩慢的,無序的節奏又重新拚湊出了一張完整的麵孔,而這張麵孔則是鳳英九父親鳳偉傑年輕時的模樣。他就和此刻的唐晉一樣,臉上掛著兩顆漠然的瞳孔和一道異樣的,無解的笑容。

鳳英九忽然意識到自己腦海深處那團長久以來模糊不清的區域正在變得明晰起來,她轉過身離開了審訊室,直奔回家。鳳英九在臥室的抽屜中再次翻出那堆從父親家裏撿回來的舊照片,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惟一一張完好的照片,她好像恍然間想了起來,想起了這個名叫鄧巧英的女子。

鳳英九記得那是在1995年,那一年是鳳英九母親一個人偷偷離開後的第二年,也是鳳英九因為頭部染上頭虱而被迫剃成寸頭的開始。那一年,鳳偉傑將這名名為鄧巧英的年輕女子帶了回家。鳳英九清楚地那一年她第一次見到鄧巧英的情景,她起初對她也談不上厭惡,但是當她滿臉堆著笑容將一個金發芭比娃娃還有一套白色的公主裙塞到鳳英九手上時,鳳英九立刻本能地產生了抗拒。

1995年的夏天剛剛到來,鄧巧英已經獨自拖著一個行李箱搬進了鳳英九家裏。鳳英九隻是站在臥室門口邊一言不發地瞪著她。可是不到三個月時間,鄧巧英就突然間消失不見了,鳳英九還記得她最後一次見到鄧巧英正是在拍下這張照片的那一天。

那是1995年八月份的某一天,鄧巧英忽然積極地組織起了他們一家三口一起外出進行郊遊,鳳英九也被迫穿上了那身她極為厭惡的公主裙。為了表達自己的不滿,在拍完那張照片之後,鳳英九當著鄧巧英的麵,就將手裏的芭比娃娃折成了兩段,扔進垃圾桶裏。也正是因為如此,一回到家,鳳英九剛剛換掉那身讓她渾身不舒服的公主裙時,她就被父親抓起來關進了雜物間裏。

她生氣地一個人坐在那間窄小的雜物間裏,手裏緊抱著那個紅色的方形月餅盒。她打開月餅盒,從裏麵拿出母親的照片,就好像她心裏此刻有著說不完的委屈想對母親一吐為快,但是母親又在哪裏呢?鳳英九不知道,似乎母親注定了隻能成為一種被印刻在她記憶中靜態的存在。在這種凝滯的過去中,似乎母親的聲音又不時會在她耳邊響起,就像那她時常哼著的歌謠《漫步人生路》,此時也正從某個鳳英九所無法辨清的方向傳了過來。她起身走向鐵門前,仔細辨認那道輕婉的歌聲,歌聲中唱著:“快欣賞身邊美麗每一天,還願確信美景良辰在腳邊,願將歡笑聲,蓋掩苦痛那一麵,悲也好喜也好,每天找到新發現,讓疾風吹呀吹,盡管給我倆考驗,小雨點放心灑,早已決心向著前……”

這時,一隻黃色的狸花貓從鐵門鏤空的位置鑽了進來,粘在鳳英九腳邊轉個不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