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青青睜著大眼瞅著她,低了頭,不言一句。
她今天乖得不像話,沒有劍拔弩張,沒有得意忘形。
許老太的死,讓她從聒噪,變得安靜,她像一隻受驚的貓,看著一屋子人,滿是戒備和打量。
許願聞言,心痛不已。
奶奶,是真的很愛她,從小都很愛她。
這磅礴的愛意,壓得她快喘不過氣。
許青山和陳嬈羞紅了臉,不敢作聲。
“你們瞞著她把許願趕出去,許願怕讓她老人家費心,不敢說,你們兩口子做的這爛事,我真是不想提。現在媽不在了,許青山,以後,我就是許願的媽,我家,就是她家,你們再欺負她,試試看。”
許蓮想到許願受的委屈,她心裏難過得不行。
她想起那年冬天她來隨市出差,許願聽說她生病,要去看她,可是許青山和陳嬈不讓,她一個人徒步二十公裏,走了整整一天,見到她時,懷裏還揣著幾個紅豆餅對她說:“姑姑,我給你帶紅豆餅來了,還熱乎著呢。”
陳嬈許青山管她管的嚴,從不給她零花錢,她把上學坐公交車的錢拿來買了紅豆餅,一個人走過來,把紅豆餅塞在懷裏,一路暖了過來,臉凍得青紫,手都凍得腫得老高,隻為了她一句電話裏隨口說的:“嘴裏沒有味道,好想吃紅豆餅”。
而事後,陳嬈和許青山把她打了一頓,問她知不知錯。
她說:“我沒有錯,我想姑姑,是你們不要我去的,那我自己去。”
還有大一時,她媽生了一場重病,危在旦夕,許願聽說普陀寺靈就去拜佛,回來膝蓋腫的不像話,額頭也一片紅腫青紫,她一問才知道,許願是一跪一拜爬上去的。
她心疼得掉眼淚,許願卻說:“心誠則靈,不然佛祖聽不到我的請求。”
後來老太太果然逢凶化吉,許願又去還願,又是一步一跪一拜上去。
下山的時候太晚了,一個姑娘家沒人陪,是景區的工作人員捎上她,才把她帶回市裏。
諸如此類的事,太多太多了,許蓮能說一天。
單單這份心,有誰能做到?
許蓮自問,自己做不到。
“我不管你們對賈青青怎麽樣,但許願,不能受欺負,之前我不知道她被你們欺負成這樣,以後,絕無可能。”
許蓮言辭激烈,看著弟弟,恨不得給他一大嘴巴子。
他這個弟弟,自小懦弱、自私、老好人,又麻木愚昧,不知道是怎麽為人師表得!
也不知道哪兒來的福氣,能把許願這個孩子帶回家!
許青山站起來,不想再談。
“就這樣吧,我知道了。”他認命了。
“不能這樣啊!我們去打官司,這遺囑一定是假的。”陳嬈急了,那是錢啊,怎麽就放棄了呢。
許蓮笑她天真:“你去啊,好讓全中國的人都看看,你們夫妻倆,是怎麽把老母親氣死在八十大壽壽宴上的,也讓全中國人看看,你們吃的公家飯,做的事,對不對得起十幾億人民群眾交的這一粒粒米。”
這話,太傷人了。
可陳嬈卻說不出口一句反駁的話。
許青山歎了一口氣,起身走了,陳嬈跟在後麵,一步三回頭,不是很甘心。
賈青青沒立即跟出去,她對許蓮說:“你放心,我不會改姓的,我也不要她的東西。”
說完她就跑了出去。
賈青青追上許青山和陳嬈,一上車,陳嬈就叭叭叭,說不公平,說要打官司。
許青山不搭理她,她就一直自言自語。
到最後,許青山不耐煩了,一個急刹車,差點出了車禍。
“你再說一句,就給我滾下去。”他喊。
“你牛什麽?沒有得到房子,跟我發什麽火?”陳嬈喊回去。
許青山不想多言,又啟動車子。
陳嬈一個人說著沒意思,也閉了嘴。
賈青青看著他們兩個人吵來吵去,隻覺得眼前都是飄忽忽的,她好困,好想睡,卻不敢睡。
最近她一直做噩夢,夢裏許老太就罵她,要她滾,說她是害人精。
她不是害人精,憑什麽要被罵?她就罵回去。
然後一眨眼,許老太就躺在了棺材裏,卻沒閉上眼,直勾勾地盯著她。
那眼神恨不得要吃了她。
她就醒了。
這樣來來回回,她的精神都衰弱了,對許青山和陳嬈,竟然生出前所未有的厭煩。
她過得不好,許願也好不到哪兒去。
想到許願剛剛人不人,鬼不鬼的死樣子,賈青青就舒坦了一點。
是啊,許願沒了疼她的人,快要跟她一樣了。
最好跟她一樣,就好了。
她惡毒地想著,揚起了陰森森的笑。
陳嬈在後視鏡看到賈青青的笑,渾身一激靈,她一回頭,卻什麽也沒看見。
仿佛那隻是一個幻覺。
……
許青山他們走後,許蓮第一次和侄女談起了心。
她先去廚房下了一碗清湯麵。
這清湯麵的做法,是許老太教她的,許願很喜歡吃。
麵條放水裏煮熟,再過一次涼水,碗裏放上小蔥蝦皮和生抽,再來一勺豬油,放上麵,澆上熬好的骨頭湯,一碗清爽的麵就好了。
“願願,吃點吧。”許蓮端麵給許願,勸她,這幾天,許願是幾乎沒吃什麽東西,眼睛都還是腫的。
許願看著麵,眼淚又開始掉。
“姑姑,我做錯了,我應該多陪陪奶奶的。”
這樣,就不會在人去世後,後悔沒有跟她好好待過。
許蓮攬住她的肩,安慰:“傻孩子啊,你奶奶最見不得你不好了,你再哭再自責下去,她走得也不安心,快吃麵,這可是你奶奶專門教我,讓我做給你吃的。”
這麵很簡單,但許蓮以前不太願意做,總覺得很對付。
可今天,她心甘情願。
她把筷子塞進許願手裏,“許願,你長大了,很多道理不必姑姑說,這幾天,你哭也哭夠了,是不是該好好站起來了。徐文浩,他還需要你。”
徐家的事,許蓮多少知道了一些。
做生意,有風險是正常的,可徐家最寶藏的不是財富,而是生意經。
徐昌南年輕的時候,可是有名的會做生意,徐文浩作為他的兒子,經驗不足,但天分尚可。
以後站起來,不過是時間問題。
隻是眼前,得有支撐。
聽說徐家,最近真的不太好,聽說追債地已經堵了好幾次家門了。
許願聞言,眼中的淚卡在眼眶處,久久沒有滑落。
她拿紙擦眼淚,逼自己去吃麵,一邊吃,一邊把思念往肚子裏咽。
“你也不要自責,隻有忘記,才是一個人在世界上消失的前奏,你一直記得奶奶,奶奶就一直在。”
許願點頭,默默把思念和不舍,放在了心底。
等過年的時候,她一定要去廟裏給奶奶點一盞長明燈,一直記得她。
她狼吞虎咽,大口地吃,仿佛想到過年,就渾身有了動力。
到時候,她一定要帶著徐文浩一起。
她吃著吃著,問許蓮:“姑姑,為什麽你和奶奶,都不反對我和徐文浩在一起?”
許蓮想到老母親,眼眶微紅,隨後又坦然笑了笑。
“還能為什麽?因為是你選的啊!”
許願怔了一下,一切答案,呼之欲出。
愛你的人,會愛你的一切,隻是是你愛的,而不愛你的人,他們隻會愛自己的偏見,無論你是對或錯。
……
許願把奶奶放在心底,為了徐文浩,為了自己,站了起來。
她去徐家,徐家門口擠滿了人,有人拿著紅油漆噴“還債”兩個字,有人扔爛菜葉子,有人在拍視頻。
還有一堆人無所事事地坐在對麵,觀察著來往的人,目光猥瑣。
許願不敢過去,就躲在邊邊的巷子裏。
徐文浩要她不要來徐家,她擔心不過,還是來了。
可現在也明白了,徐文浩不要她來的原因。
有人發現了她,大聲喊:“誰在那兒偷看!”
許願嚇得一哆嗦,就往外跑,跑到一半被人一拉,拉進一道門。
這裏是徐家的隔壁的隔壁,也是個小別墅。
許願定睛一看,竟然是徐文浩。
“阿願,你沒事吧!”徐文浩緊張地問。
他就隱約怕許願擔心她不顧危險前來,果然她還是來了。
“我沒事,你呢?叔叔阿姨呢?”許願問,她鼻子堵,這幾天眼淚留的太多,整個人看著疲憊不堪,聲音也還是嘶啞的。
徐文浩一把把她攬入懷裏,抱得緊緊的。
“他們都沒事,在屋子裏。許願,別怕,我不會離你而去。”
他莫名其妙說了一句,許願心頭一酸,環抱住他,點頭。
奶奶葬禮的時候,徐文浩來了,陪了她兩天,可是後麵徐家出事,他無奈隻好趕了回去。
算算他們也已經三天沒見麵了。
對奶奶的思念,在許蓮麵前,她不敢太放縱,但此刻,這份壓抑的思念終於找到了宣泄口,卻不洶湧,反而安心。
一擁而後,徐文浩拉著許願進了屋子,徐昌南和蘇雪瑩都在裏麵,裏麵還有一個六十多歲的婆婆。
“阿願,這是任婆婆,是她收留了我們。”徐文浩介紹。
“任婆婆好。”許願打招呼。
這個老太太她見過,之前徐文浩的媽總是喜歡把家裏種的小菜給她老人家分,有時候她會幫忙,卻隻喊婆婆。
第一次知道她老人家姓任。
任婆婆招呼他們坐下,“你們安心在這住,我老婆子孤家寡人一個,平日裏不是你們多有幫襯,不知道要麻煩多少事。現在,我老了,別的事幫不上忙,但給你們個安靜的窩,還是可以的。”
她說完,就獨自一人進了房間,給這一大家人留足了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