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在望京城生活得很好。
慕少艾拗她不過,也就在望京城裏安頓下來,帶著明珠在這裏住下。
一直住到了明珠十八歲的這一年。
慕少艾問過明珠,姑娘對過往的一切都記得不大清了。
他便將他撿到明珠的那一日定為她的生日。
盛夏時候,明珠過完了她的笄禮。
按說她十五歲時就應該過了。
但那年她與慕少艾大吵了一架,兩人誰都不肯服輸。
最後那一年的生日沒過。
和好後,兩人默契地把笄禮給推遲到了明珠十八歲的時候。
慕少艾將這場生日宴辦得熱熱鬧鬧的,恨不得宣告天下他撿回來這麽一顆耀人奪目的明珠。
軍營裏的女將們也紛紛前來給她們的小妹妹祝賀。
一時間,明珠成為了望京城中炙手可熱的人物。
這個炙手可熱的人物,在這一年的冬天持續發光發熱。
臨近年下的時候,朝廷辦了一場武式,用以選拔朝中空缺的武將位置。
明珠瞞著慕少艾偷偷報了名。
還是蕭無騫將名單給他瞧的時候,慕少艾才知情。
他大怒,怒氣衝霄地回家,正麵迎上飯桌上的姑娘。
姑娘笑盈盈地給他布菜,說道:“你現在罵我也來不及了,除非你讓那個皇帝把我名字除了,但是這叫偏私,不公正。”
“為什麽報名?”怒氣對著這一張沒辦法發作起來,隻能問。
“跟老子寫《道德經》是一個道理。”他的明珠越來越學得他的脾氣,匪氣地靠在椅子上,說道,“老子樂意。”
千金難買她樂意。
慕少艾找不到話來勸她。
從她開始決定留在望京城開始,他就知道,有些事情,有些人,強留不住。
所幸明珠這些年來很是勤奮。
加上天賦異稟。
那些庸才在她手下,都隻有紛紛求饒的份兒。
明珠拔得了頭籌。
蕭無騫坐在高位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極深,半晌才問道:“你想要些什麽賞賜?”
明珠沒立即回答他的話,隻是眼珠兒轉了轉,在燈光的輝映下,黑露露地格外好看。
“洛神劍!”她斬釘截鐵地說道。
眾人嘩然。
洛神劍是當初為了匹配那人劍中洛神的身份,蘇成崢親自去挑選的玄鐵,找到的最好的鑄劍師打造而成。
他在他的寶貝女兒的笄禮上將這份禮物送了出去。
從此劍中洛神名聲更響更亮。
但多年過去,除了那些經曆過的老人,已然無人知道劍中洛神是何人,更別提洛神劍是個什麽東西。
蕭無騫默了良久。
但究竟還是答應了下來:“好!”
明珠歡歡喜喜地接受了,回家,大宴賓客。
認識的不認識的,想巴結她的也好,她來者不拒。
慕少艾卻肉疼得厲害——花的都是他的錢啊。
明珠喝得醉醺醺的。
慕少艾正在替她應付著那群女將。
木蘭脾氣火爆,慕少艾是個不肯服輸的人。兩人在一塊,吵得那叫一個火熱。
滿院子裏隻有慕少艾罵人的聲音格外明晰。
明珠看見他應接不暇的樣子,嗬嗬地輕笑了兩聲。
然後提起桌上的一壺老酒,步履踉蹌著返回了自己的小院。
推開門,臥室裏沒點燈,黑漆漆地一片。
但她卻敏銳地捕捉到自己的床邊站了一個人。
明珠笑了笑,仰頭又飲下一口,打了個嗝。
那人的聲音有些不悅,傳來:“小小年紀,別喝那麽多酒。”
明珠沒應聲,把酒壺摔下,轉頭取過掛在牆麵上的弓弩。
醉酒之後沒多少力氣,勉強拉了個半滿,箭就從弦上飛出,軟綿無力地砸在對麵牆上。
當——當——當——!
一聲又一聲,一箭又一箭。
最後,她把今日新得的那把劍拔出,冷鋒泛著寒光,映著對麵的人的麵容。
蕭無騫的喉嚨一緊。
他幾乎以為她會將這把劍對準自己的胸口,然後狠狠地刺進去。
像是當年他對她射出的那一支又利又狠的箭。
但是沒有。
明珠鬆開了手,長劍自她手中掉落。
靜默地站在黑暗中,她深深地望住了他,笑:“你這個年紀沒事兒多想容易早死的,死了我可不負責哦。”
他從沒主動招惹過她。
而過去的十多年裏,她卻借著慕少艾的身份之便,報複性地一次又一次地氣了他無數遍。
蕭無騫感覺心上像是被針刺了一下。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臂,將人拉入自己懷中。
他遲了那麽多年伸出的手啊。
懷中的人似乎動了一下。
但沒有掙紮。
隻是將自己的雙手抽出,忽而輕輕地回抱住了他,勾住他脖頸的手借力彌補了身高的差距。
她在他懷中踮起腳尖,呼出的氣體帶著酒香,對準了他的唇吻上去,廝磨著。
“蕭無騫,我早就原諒你了。”她在他耳邊低低地說。
他聽見她突然哽咽難言,哭得分外地傷心,被酒水打濕的衣領也濕了他的心口。
夜幕沉沉降臨。
黑暗中,一陣情迷欲亂,有細碎的低吟密密匝匝地傳出。
“……煥兒是你的孩子……輕些……蕭無騫……啊……我隻有過你這……嗯……一個男人……”
年輕的生命給了她所有可以任性妄為的資本。
她將從前不曾說出口的話一一解釋著。
他回應著她,也說:“我知道我知道……阿辭……我愛你……別走了……別走了……”
“不走……我也……愛你……”
蕭無騫清晨醒來,日光慘白。
他偏過頭,懷裏的少女睡得安穩舒適,隨著他的動作不滿地咕囔了兩句,又往他胸前偎了偎。
其實已經醒了,冰涼的小手搭在他身上,瘦得惹人心疼。
“這麽瘦,慕少艾是短你夥食了嗎?”
“這孩子是五歲時餓死的,能長大就很不錯了。”她解釋著。
卻也沒打算將一切過程細說。
她也僅僅是知道,自己死後許久,占據了一個五歲時就餓死的孩子的身軀。
初時記憶不算完整。
隻隱約記得那些過往帶給她的悲傷情緒。
好幾次在無人的深夜裏痛哭流涕,對著黑暗中的虛無就大哭起來,把睡得正安穩的慕少艾給嚇得夠嗆。
直到現在,直到如今的這一刻,所有的記憶回溯。
她不恨他了!
她沒再在這件事上說得太多。
但蕭無騫知道,她回來了。
過去錯過的許多年,像是一場大夢,夢醒了,她還在懷裏。
“還走嗎?”他緊了緊手臂,將她圈在自己懷中,真切地感受著她的心跳。
她沒回答他。
隻用身體給予他最本能的安慰,讓他慢慢地沉淪在這樣似真似幻的不安與愉悅之中。
她終於開口,說:“我給你說個故事吧。”
蕭無騫看著她。
“故事講的是一個武功高強的絕世高手,殺人如麻。
後來他遇上了一個隱世的小姑娘,兩情相悅,便動了金盆洗手的歸隱念頭。然後——”
“他將小姑娘給殺了。”
這是蕭明彥帶她看過的戲。
蕭無騫血液忽而倒流,渾身發冷,指尖顫著,抓住了她的手,問:“所以,小姑娘不會原諒他了,對不對?”
蘇辭怔怔凝著他,搖搖頭。
“他做了那麽多無可挽回的錯事,可最後,她還是原諒了他。”
“為什麽?”蕭無騫聽見自己問。
“因為——她是他的妻子啊。”
她沒將那場戲看完。
但她知道結局。
她一字一句,輕聲道:“你問我為什麽要回來,因為,我的夫君還在這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