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冬的這場大雪沒下多久,就迎來了新年。

新的一年到來之前,北夏迎來了他們的新皇後。

一個——讓他們英明神武的帝王險些成為昏君的皇後。

他們時常能夠聽到皇後原本莊嚴的未央宮裏傳來陣陣笑聲,伴隨著男人的低吼聲,隨後就是難以形容的靡靡之聲。

偶爾打未央宮門口經過,無意中瞥過視線,都還能見到兩具依偎在一起的身軀,不顧任何世俗的目光,及時行樂。

像是要在最後剩餘不多的日子裏,將所有快樂的可能提前透支掉。

在這樣的生活之下,他們很快聽到了一個喜訊。

他們的皇後有了身孕。

皇帝在行將就木的年紀裏,迎來了他人生中的第二個孩子。

第一個孩子曆經坎坷。

雖然最後得他承認,認認真真地封了爵位下葬。

但究竟帝王膝下認真說來無子。

百官都已經開始籌謀在皇室宗親裏挑選出一位才能出眾的孩子,以備不時之需,在帝王駕崩後,北夏還能維持正常的秩序。

卻沒料想到,皇帝老來得子。

消息來得太快。

慕少艾用了大半個上午,才勉強消化並接受了這個消息的存在。

他逢人就說:“真好!我要有孫子了。”

旁人都恭喜他。

慕少艾笑得很開心。

他親自進了宮,照顧著明珠的飲食起居,偶爾發現胎像有異時,就臭著一張臉,憤憤地對著蕭無騫罵道。

“蕭無騫,操你大爺的,你一大把年紀了還**,傷到了我孫子我抽你你信不信?”

明珠在一旁幫腔,笑盈盈道:“聽到沒有?我可是有靠山的人,你別亂欺負我。”

“他說我倆的孩子是他的孫子。”蕭無騫不滿妻子這樣幫著對方,提醒著。

“那有什麽?”明珠毫不在意的樣子,說道,“反正吃虧的也不是我。”

她與慕少艾互視一眼,都看著蕭無騫。

這個稱呼之下,虧的隻有蕭無騫一個人。

反正明珠是慕少艾一手養大的,對外也說是他的養女,這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蕭無騫不一樣。

他與慕少艾同輩。

忽然間就矮上慕少艾一輩……

這是在是件很好笑的事情。

蕭無騫盡管憋屈著。

因為他的小嬌妻樂意,所以他也願意這樣讓她開心著。

反正慕少艾在他這裏占不上便宜就是了。

他們的孩子生得很是漂亮,有一雙漂亮又水潤的大眼睛,哭聲嘹亮。

像是他的母親。

慕少艾放下了心,說:“幸好不像蕭無騫,他長得沒你好看。”

他的明珠天下第一好看。

他養出來的明珠簡直沒人能比。

連他的孫子也不能。

蕭無騫也並不在意,懷裏摟著他的妻子和新出生的孩子,道:“天賦像我就成。”

“最好脾氣別像你們兩個。”慕少艾說。

夫妻兩人狠狠地瞪著他。

前來照顧明珠生育的木蘭從後麵抬腳踹了一腳他的屁股,也說:“就你話多。”

明珠見了她,立即甜甜地喊道:“木蘭姐姐。”

木蘭對此十分受用。

又在這個妹妹的笑聲裏賞了慕少艾幾腳。

“我自己的孫子我還不能說了?”慕少艾極度不滿被眾人排擠的感覺,努力讓自己占理,“更何況,你天天喊我女兒做妹妹,也不見你叫我一聲爹爹,竟然還敢動手……喂……操……別打臉……”

後麵的話沒能成功說下去。

木蘭跟著明珠學會了全套對付慕少艾的法子。

揍人的時候專挑他臉上下手。

讓他幾天不能見人了,他也就學乖了,再見麵時,恨不得躲得人遠遠的。

但孩子究竟哪一點更像母親哪一點更像父親。

他們都需要在很久以後才能夠確定——孩子年幼時生得和母親一樣漂亮,長大了就越來越像他的父親。

便連性格和天賦都十分相像。

但那個時候,他的父親,蕭無騫已經不在了很久。

蕭無騫不在的那一天,北夏又落了一場雪。

像是他們才剛新婚的時候,那天夜裏也是下起了好大的一場雪。

但現在,他們的孩子已經一歲多了。

孩子很是聰明。

在兩個同樣聰慧的父母的教導之下,孩子現在已經能夠模糊地試圖叫阿父阿娘之類的話了。

明珠哄著他睡下。

然後和她的夫君坐在火爐邊上,依靠在他身上,還像是一個初初戀愛的小姑娘。

全然沒有成為人母的樣子。

他摟著她,在她的眉眼上輕輕落下一個又一個的吻,將她啪嗒嗒撲簌簌落下的眼淚悉數吞咽進自己的肚腹之中。

明珠埋在他的胸膛前,哽咽著最後的倔強,咬牙說:“我不會想你的。”

“像你一樣。”她補充著說道,聲線發顫。

她永遠記得蕭無騫所說的話。

他那時說,她是自己要離開的,所以不會懷念於她。

如今,也要換作他自己離開了。

那她也不要想他。

他會和她一樣,回來,然後罵她是個沒良心的人嗎?像她一樣?

“你知道的,我膽子很小,怕鬼,蕭無騫,你若是死了……”

蕭無騫沒給她任何回答。

隻是用盡最後的力氣,用他輕柔的吻來撫慰她最後波動的情緒。

他闔上了眼。

她像是往常一樣,學著他的溫柔模樣,在他嘴角輕輕親了一下,說:“晚安,夫君。”

跳動的燭火下,她似乎看到了他的眼角有淚流出。

廊簷上的六角鈴又被風吹動,紅綾跟著裏麵的鈴鐺叮叮當當地翻飛著,攪亂了斜飛進來的雪粒氣流。

慕少艾仰麵看了一眼。

等到他將視線收回的時候,眼前就已經站定了一個姑娘。

她懷裏抱著一個熟睡的孩子。

漫天的大雪紛飛。

頭頂的六角鈴輕輕作響。

像極了她嫁給蕭無騫的那年,慕少艾將她送回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聽見她對他說:“慕少艾,他走了,你也要走了,那我們便都走罷。”

什麽?

走去哪裏?

他沒反應過來。

等到他睜大了雙眼,看著眼前的人正在漸漸變得模糊起來,似乎木蘭也出現了,抬腳想要再踹他一腳,但是很快也消失在了眼前。

雪勢越下越大,狂風呼嘯著席卷而來,他的感官也變得遲鈍了起來。

唯有那陣悅耳的六角鈴鐺聲響分外清晰。

慕少艾猛然睜開了雙眼。

卻見到頭頂懸掛著一盞六角鈴鐺,鈴鐺上係著一個紅綾。

微風傳堂而過,六角鈴立即就叮叮當當地作響。

和他最後聽到的那道聲音一模一樣。

他怔了一怔。

視線一轉,看到不遠處正端端正正地坐著一個女子,見狀,起身,過來將那六角鈴鐺摘取了下來,衝他一笑,道:“你居然醒了,真是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