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李景恪可能隻是隨口一問,對池燦所說也可能不信,所以沒再回應,但池燦為此陷入了思緒紛飛的困惑裏。
稍有違心的話說出了口,代表過往裏的某些東西被拋棄,眼前有著更為重要的所求,池燦自己也就必然要相信,他鄭重其事回答李景恪的話一定是真的。
僅滿足口腹之欲的兒童牛排由此變得不值一提。
池燦如果眨眼之間可以不喜歡兒童牛排了,那喜歡的會是什麽呢?
晚上終於到家後,先進廁所洗上熱水澡的池燦在騰騰白霧裏看著漏雨的那個角落,伸手去接到了兩點冰涼涼的水滴。池燦第一次發現廁所漏雨是在之前一次半夜,他起夜閉著眼睛撒尿時外麵正在下雨,也是這樣一連串冰涼的水珠啪嗒掉下來,打濕並驚醒了他,同時他一不小心也吵醒了當時正睡在外麵的李景恪。
那天他被李景恪吼了一句吵什麽吵,回到**居然哭了。那段時間他經常這樣。
想到這裏池燦忍不住笑了,和李景恪待在一起他總是笑料百出,情緒敏感也豐沛。
而這時李景恪又在外麵敲門。
池燦頓時縮手回來應了一聲,邊把木門開出一道小縫隙說忘記了,邊遞出自己換下的髒校服。他拿毛巾捂在身前,從門縫裏繼續看出去,李景恪和往常一樣提了桶水打開了門在走廊外洗衣服。
門縫裏隻看得見李景恪的半個側臉。影影綽綽的燈光令他眉頭下陰影很深,李景恪沉默不語做任何事時都麵無表情,嚴肅認真,手裏拿著池燦卷起來的小熊襪子時也那樣,但池燦記得李景恪笑起來的樣子,無論真心與否,因此連不笑時他都似乎被某種力量吸引拉近,渾然不覺空氣泛冷。
直到李景恪先洗完池燦的衣服並起身掛在鐵絲繩上,轉身回來正對著廁所門,池燦才心慌意亂閃到牆邊。
等池燦洗完澡,太陽能裏的熱水已經所剩無幾,池燦出來坐在桌前渾身暖和舒服,李景恪也提了熱水正從走廊盡頭的熱水房回來。
每個人似乎都有每個人該做的事,在這間屋子裏池燦感覺自己和從前沒多大不同,所以隻需要打開書包攤開作業,然後在完成學習後準時上床睡覺。可他其實有點難言的愧疚,無法和從前一樣心安理得地享受這些。
李景恪看池燦盯著課本發呆,隨手脫了身上潮濕的上衣,走過去探了一下池燦的額頭:“又感冒了小弱雞?”
“沒有,”池燦後仰著頭快靠到牆上,非常迅速地回嘴道,“我不是小弱雞。”
“不是你能連家具廠的大門都進不去?”
李景恪的聲音還是那個死板樣,可池燦聽著忽然備受煎熬,知道這是來找他出氣來了。
“我聽不懂他說話,又沒有手機,”池燦低垂著視線,補充道,“不用給我買手機的。”
李景恪恰好從褲口袋掏出手機看,說:“你想得挺多。”
“沒。”
“我會學著多聽懂的,你能教我嗎哥?”
“什麽都要你哥教,”李景恪好像一點也不怕冷,邊低頭回了個消息邊對池燦說,“你這麽些年幹嘛去了。”
池燦不知道該說什麽,比起回答問題他更想問李景恪這些年在幹什麽,怎麽樣樣都會,神通廣大。他感覺自己就算拚命長六年也趕不上他哥。
他在李景恪不注意間近距離看了眼李景恪的上半身,比幾個月前停留的時間久,眼神不再那麽閃爍,於是看清了李景恪身上精壯緊實的肌肉和緊挨褲腰帶位置的腰側上有一道很淡的疤痕。
李景恪一手拿著衣服,放下手機終於低頭看向池燦,笑問:“在看什麽?自己沒有?”
池燦咽了下喉嚨,抬頭時眼尾上挑,他沒有指那道疤,指著李景恪手臂上膚色深淺不一的地方,底氣不足地說:“看太陽分界線。”
李景恪不是風城人,不曬太陽就很容易變白回去,可留給李景恪變白的機會不多,打傘遮陽對忙於幹活的人來說是奢侈和矯情,甚至連下雨也差不多。池燦今晚如果沒去送傘,李景恪一定會直接淋雨回來。
想到自己也能為哥哥做些什麽,池燦就一點也不後悔。
“現在混熟了,頂嘴也熟練了,”李景恪敲了敲桌子,不再跟他兜圈子廢話,“不是小弱雞就趕緊寫作業。”
池燦看著李景恪轉身去了廁所,後知後覺探頭過去,衝著門板想喊一聲最終卻沒吭聲。
他回來重新安安靜靜坐下,不知為何窗外的風雨越大他的心就越安穩寧靜。然後可以開始寫作業,按李景恪要求的那樣。
天女散花一樣把柔軟的雨下個不停的風城,也會有數不勝數的人討厭雨天。池燦從前沒發現,現在覺得自己是喜歡的。
何況討厭雨天的人太多,雨天那麽孤獨,也會難過。他喜歡風城的雨天,就像李景恪願意給沒人要的他一個家。
池燦的困惑到這裏解除了一些,怕雨天難過就是更怕給了他一切的李景恪難過,希望得到哥哥的喜歡也代表他喜歡哥哥。
那之後又下了幾天雨,直到快放假池燦才終於得到李景恪兌現諾言的機會,在一個晴朗的早晨坐著李景恪的自行車去上了一次學。
第17節
高中學校裏的作息時間有所不同,他們需要起得更早,李景恪載著池燦出門時天剛吐白,微微亮,空氣格外泠冽清新,能提神。
在車上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到了學校門口,池燦拖拖遝遝從後座下來,屁股其實坐得有些疼。
他看著坐在自行車上的李景恪,知道李景恪可能要過很久才能再送他上一次學,所以一分一秒都需要放慢,周圍來往不停的同學都沒人送,他們可能在看著。
在這種放養小孩的地方上了高中誰還有家長送,可他有,不介意別人看見。
池燦跟李景恪道了別,往旁邊走兩步繼續看著,直到李景恪抬手捋了捋頭發,單手騎著自行車消失在古城岔路的拐角。
“喲,多大的人了還要送,”池文鵬跟他那三兩個狐朋狗友從池燦身後經過,站在小商店旁笑嘻嘻嘲笑道,“該不會褲襠裏還夾了尿不濕吧!”
“剛剛那就是他那個哥?”有人問道。
池燦偏頭看了他們一眼,沒理會,轉而往對麵牌匾熏黃的包子鋪走去。
“他哥就是個變態,當年就被我二叔趕出去了,在我們那有名死了!誰不知道他哥李景恪是個孤兒,混過黑社會,特別可怕,據說玩得特別大,男女不忌,有好多怪癖來著……”
“什麽怪癖?”
“以前我們初中那個叫許如桔的老師知道吧?她也我們家對麵村的,原本說是要跟李景恪結婚,那不是羊入虎口嗎,後來果然結不成了,直接把許老師她阿奶氣得半死!”池文鵬以往跟池燦狹路相逢都像是敗下陣來,這次逮住機會終於滔滔不絕說起來。
“反正你下次碰見了小心著點,所以最好離池燦遠點,別不懂事兒。”
“再多的,在學校門口這種聖神的地方可說不得,”池文鵬睨眼看向池燦,挑釁地說,“不如去親自問問人家的好弟弟咯。”
池燦眼前滿是蒸籠裏撲出來的奶白色蒸汽,很像煙霧,隻是熱了很多,也沒有那股熟悉的氣息。嗡嗡的聲音在他耳邊升騰,止也止不住,像傷口上湧出來的血珠。
他一直沒有回頭,鬆開攥緊的拳頭後從兜裏掏錢出來,李景恪早上新給的。他遞了兩塊錢過去,買回來一個大牛肉包。
見池燦不搭腔沒反應,猜他大抵是被氣著了又不敢發作,池文鵬滿意地從商店離開,跟著同伴往學校裏走,順便繼續炫耀他那塊新的電子表。
池燦把包子塞進書包旁沒放傘的側兜,盯著池文鵬和他高舉著的左手上那塊墨黑色的手表。
他不相信池文鵬說的那些話。全是汙蔑。
他這次沒有竄出去跟池文鵬打架和純粹的忍耐力無關,全憑審時度勢。校門口,一對三,打不過還不討好。
但池燦沒打算吃這個啞巴虧受這份窩囊氣,更不想這麽點小事都告狀到李景恪那兒去。
這天放學後池燦依然和段雨儀去了楊均班上找他。
他們下午體育課就見過麵,無論是探討八卦還是玩其他遊戲池燦都有些心不在焉,嚴肅著張臉,最後竟然直接扔下他們不知道跑去了哪裏。
這會兒段雨儀說是逮著池燦要去和楊均一起審判他,可其實動作很溫柔,握著池燦的胳膊拽他往前走。
到了六班門口,還沒看見楊均,隻聽見裏麵烏煙瘴氣有人在大聲哀嚎。
池文鵬的手表不見了。
體育課上池文鵬把他的電子表解了放在抽屜裏,回來卻再也找不到了。
楊均從教室一出來,看見池燦的笑容遍立馬奔向他,誇張地說:“好家夥,你終於變正常了。”
池燦抿嘴微笑著,也不知道自己變沒變正常,至少很享受這一刻短暫的暢快。
他以前沒碰見過池文鵬這樣的人,無論怎麽做都是遵循本能,應該不算學壞,李景恪要是知道是他偷了池文鵬的手表扔到了樓下垃圾桶裏,會教訓他嗎?會變得像別人口中所說那麽可怕嗎?
池燦太想知道,十分懷疑與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