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裏的炸洋芋被筷子戳了個對穿,池燦慢慢低下頭,假裝自己也不需要等到回答一樣繼續吃起了飯。
李景恪看他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這才說:“是你自己先要走的,”他順手拎了拎擠到電腦旁邊的文具袋,沒安好心道,“光這張桌子上你的東西就占了一大半,考試成績也沒看見進步多少,正好,你走了給我騰地方。”
池燦鼓動的腮幫子一頓,眼疾手快把他那隻文具袋拿了回來,再看著旁邊堆滿的零零散散的東西,他猶豫要不要即刻就起來收拾,把手扶回碗邊時更慢了。他低聲說:“我沒有,你聽我解釋。”
“不急,”李景恪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麽,對他說道,“先吃飯。”
在李景恪的目光注視下,池燦一聲不吭把飯吃了,剩下幾塊炸洋芋暫時擱在紙碗裏。
飯一吃完,還是池燦經受不住了,翻來覆去跟那幾塊土豆一樣受過煎熬。
剛剛李景恪說的話倒是並沒有把池燦嚇住,隻是他忽然覺得李景恪好像比他還要記仇,他以為這一天過去,李景恪至少會對他心軟一點點,哪怕回到昨晚之前都好——真正在池燦腦海裏揮之不去的,是早上李景恪動了真格讓他滾出去的那副模樣。
而李景恪可以拿來跟他打趣開玩笑的那個吻,可能隻是個頭腦不清醒時的意外,亦或者本身就是忍無可忍之後的戲謔回應。
池燦暗自想了一會兒,把餐盒往垃圾桶一塞,就急不可待地辯解起來:“我什麽時候先要走了......是你晚上趁我睡著,跟小桔姐說要把我送走的,我都聽見了——”
像被戳到了傷心地,也不願意顯得態度不好、在跟李景恪對峙或吵架似的,池燦撇撇嘴,立即把眼睛垂下去斜看著地板。
李景恪看著他兩瓣嘴唇微抿著,嘴角邊那一小塊顏色更為嫣紅的破皮傷口被遮擋了進去,李景恪大致思索了一遍,隱約知曉了池燦在控訴的是哪天的事。
他笑了笑,卻好奇地問道:“早上你去了哪裏?”
“……我沒走遠,”池燦悶悶地回答,有種自揭老底的羞恥感,“一直在門外的牆角下蹲著,萬一你有什麽事要叫我幫忙,又萬一你真的不要我了,不來找我,我還能去哪裏呢。”
那之前之所以敢離家出走跑出去,池燦不過是在賭自己渴求和想要的那一份愛,賭李景恪在不在乎他,他並不想離開這個小小的家,也不能失去李景恪這個哥哥。
“難怪剛開始想睡但覺得吵,”李景恪說,“聽見窗戶外不止有鳥在叫,吭哧吭哧的。”
第29節
池燦臉一熱,看見李景恪一直維持著不變的姿勢坐在對麵,打開的門裏通來嗖嗖的風,他掩飾般起身去關上門。
“真的不要你了,你在門外牆角下蹲著有什麽用?”李景恪不像往日著急要去上班,有的是時間跟池燦聊天,不依不饒地接著問。
“等你出門的時候求求你。”池燦走到李景恪身旁停下了, 磨蹭著站在桌邊,一隻手捏了捏李景恪放在桌上的煙盒,眼神仿佛就是在示弱乞求。
見李景恪無動於衷,他又嘀咕道:“而且我帶了鑰匙。”
李景恪挑眉笑了,垂眼看了看池燦晃**在一旁的左手,順勢扣住不讓動了,不緊不慢地說:“丁雷既然給你看過錄像帶,你應該心裏有數,以後再犯錯就要挨打長記性,會不會怕痛?”
池燦愣了一會兒,說:“不怕。”
“那怕不怕我?”
“不怕,”池燦早想過李景恪會介意這件事,丁雷希望他感到害怕並跟李景恪反目,但池燦竟然隻需遵循本能地急切地說,“隻要你別不要我了,哥,你不是說一直都會是我的哥哥嗎,以後我再惹你不高興隨便你處置,我會聽話的。”
李景恪捏著池燦的手腕,池燦心口其實有些發顫,隱約中不得不怕,但他靠過去想跟李景恪撒嬌,剛大著膽子半坐到李景恪腿上,李景恪身上看不見的傷仿佛被牽扯到了,緊接著擰眉咳嗽了一聲。池燦立即想起身,被李景恪手臂一攬給攔了回來。
“不怕跑什麽。”
李景恪直勾勾看了池燦一眼,摸到他手腕上的手表,讓他抬著手展示了一圈,問道:“什麽時候買的?”
池燦半屈著的腿很快有點發酸,逐漸坐實後又渾身燥熱難耐起來,他離李景恪實在太近,李景恪坦**平和的神情反而令他自我懷疑,好像現在有怪癖的隻剩了他一個。
“昨天在學校,”池燦說,“不喜歡這個手表,醜醜的。”
李景恪笑了:“那你怎麽還買,不要錢啊。”
池燦垂著頭嘟囔道:“要十二塊錢,因為我沒有手表,你沒給我買。”
“你不是有自己的零花錢和小金庫,” 池燦坐在李景恪身上動了動,有些不穩,局促的右手不自覺摟住了李景恪的脖子,李景恪喉結滾動,恰好說到小金庫忽然冷淡了很多,又咳嗽一聲按著池燦的肩膀讓他起來,“否則你想要的池文鵬那種手表,除了偷和搶,是沒錢能買得起了。”
池燦“哦”了一聲,乖乖站在旁邊說:“我沒想要池文鵬那種手表。”
他也沒有小金庫了,上回他問過李景恪存錢罐的下落,得到的隻有冷冰冰一句“安分一點”。
他有些不解和困擾地將左手直接背到後麵去了,接著解釋道:“我隻是想要哥哥送的,哪怕是畫的也很喜歡。”
桌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來了條短信,李景恪伸手拿起手機看了看,邊吃力地起身邊說:“現在既沒錢能買了送你,也騰不出手給你畫一個。”
池燦突然很後悔提起買手表這件事。
“哥你去哪啊?還要去上班嗎?”他眼見著李景恪走到門邊,一下子頭腦發熱再也控製不了,衝上去就擋在門前,難過地說,“今天不去了,你受傷了,我不要手表了哥。”
李景恪隻是打算開門去外麵抽根煙,或者隨便做點什麽都好,以便壓下差勁的心情和那股燥熱,把池燦扔在家裏寫寫作業就是。
從前沒有池燦的時候,他一個人在房間裏或在外麵其實沒什麽分別,但現在無論做任何事,都需要考慮在家的池燦。他沉默了一會兒,將手裏的煙盒和打火機又扔回桌上,才轉過頭,池燦就不管不顧地蹭上來,大有李景恪今晚要是想踏出家門半步都得先解決掉他的架勢。
“不去上班,”李景恪伸手扣著他後腦勺揉了兩下,手指無意碰到池燦的臉頰,心忽然很軟,啞聲說,“好了,不出去了。”
他縱容著池燦抱他,往後連退兩步,但提醒了一聲:“池燦。”
屋子裏的氛圍經過一連串鬧騰過後轉眼變得安靜而奇怪,池燦坐在椅子上深深吐了口氣,硬著頭皮一目十行地看書,餘光裏的李景恪正站在那邊倒水吃藥。
不過之後李景恪也沒有再來對麵坐著,而是躺在了**,池燦不知道李景恪在幹什麽,時不時探頭去看也看不出究竟。
他在這期間扯了無數次衣袖看表,等到時針一指到9,他合上了書,緩緩往床邊走去。
李景恪聽見聲音,閉上的眼睜開了,看起來睡得不好,也並不沉。
“就看完書了?”李景恪問道。
“嗯,有點困了。”池燦欲蓋彌彰地打了個哈欠,坐到自己那張小**,一時間屁股下的支架嘎吱作響。
即便他們白天補過很長一覺,但連日來的疲憊和緊繃的心情仿佛終於找到叫囂的時機,排山倒海湧來。
覺得困也是合理的。
李景恪看著池燦脫了外套鑽進被子裏。一年多前臨時買來的小床已經裝不下池燦的個子,他直挺挺躺在床裏,露出一顆腦袋,腳裹著被子與床尾齊平,稍微動一動就有響聲。
池燦轉著眼珠跟李景恪對視,總感覺李景恪有話要說,心裏有點慌。
“池燦,”李景恪突然隨口一問,“你以前放在**的小熊玩偶去哪裏了?”
“啊,”池燦停頓片刻,吞吞吐吐說,“我收起來了,收到箱子裏了。”
李景恪一抬手關了燈,眼前頓時黑黢黢一片,等逐漸適應了,窗外路燈稀薄的淡黃色的光才映照進來。
“那你的存錢罐呢?”李景恪麵無表情的臉色隱匿在半明半暗的陰影裏。
他通常沒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精神,不在意也不喜歡深究別人的想法和行為,不會死守著一個疑問而受其困擾,但關於池燦的這樁小事,李景恪認為池燦有必要跟他說清楚。
而池燦一向說得很多,且具有迷惑性。
畢竟喜歡池燦是件頗為容易的事。池燦天真而爛漫,哪怕經過當頭一棒的人生變故,來到了他身邊過與從前完全不搭調的混亂生活,捉襟見肘,也能總是說好聽的話,遇見誰都知道怎麽討人喜歡,不止於這個人是李景恪。
同學樂意跟他玩,老師不吝嗇誇他,連丁雷也不是例外。
隻不過池燦愛說什麽不重要,李景恪經手修過的存錢罐不應該不翼而飛。
池燦一愣,捏著被子爬起來半坐著,李景恪這一句話有如直直戳上他的腦門,是明晃晃的明知故問。
良久,池燦很慢地開口:“存錢罐不見了。”
李景恪說:“它不是你的寶貝嗎,那起來把它找出來。”
頭頂的燈霎時間哢嚓一亮,池燦眯著眼睛無措地呆坐在那張**。
他很快感覺李景恪不是在說笑,然後下了床,不得不在李景恪的目光注視下重新開始找一遍,他拉出箱子打開嘩啦啦翻起來,桌上、雜物櫃上還有衣櫃裏通通翻了一遍。
找不到的東西再找還是沒有,池燦穿著一件薄睡衣在屋子裏像無頭蒼蠅一樣打轉,神情木訥,眼角有些發紅。
李景恪不清楚是胸前的傷口在痛還是心髒,他知道這很沒意思,因為有某種東西正在隱秘之中如大廈將傾,於是隨便找個借口為難池燦也是在為難自己。
他讓池燦停下來,不用找了,回來睡覺。
池燦重新躺回**,儼然是李景恪所說過、所希望的那種最懂事聽話的弟弟。
黑暗裏,李景恪不能側躺,聽見連續不斷翻來覆去的轉動聲,他喉結動了動,對池燦說道:“過來。”
池燦驟然不動了,李景恪撐起胳膊靠近過去一點,剛剛被池燦用翻身產生的噪音蓋過去的鼻息聲像一雙輕柔的手,覆住了李景恪的心髒。
都不用再猜測,就知道池燦又偷偷在哭。
李景恪再次說:“池燦,睡上來。”
池燦聽從了命令,睡上去後躺在大床的邊緣,知道李景恪這是在可憐他,也許多哭哭李景恪會心軟得多一點,但池燦其實是不想哭的。
他感覺胳膊一下被握得很緊,模糊的眼前晃過黑影,李景恪周身的氣息籠罩過來,他猝不及防被李景恪摟進了懷裏。
“就是找不到了啊,”冷冰冰的身體觸碰到溫暖的那一刻,池燦一瞬間崩潰出聲,“我又沒有撒謊騙你,也沒有藏起來,箱子就在那裏你去翻——”
“找不到就找不到了,以後買新的,”李景恪拽著他的衣袖幫他擦幹淨臉,頭疼地說,“每天睡覺都這麽哭,別人都以為我怎麽虐待你了。”
“都買新的麽,手表也買麽?”池燦問道。
“買,”李景恪失笑,哄騙般說,“等哥手好了,也給你畫,什麽款式都行。”
李景恪少見地在哄他,池燦抹了抹眼睛,很知道下台階,輕易選擇了和好。
“這還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