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過清明,距離池燦滿十五歲的生日還有兩個月。
二十三個小時的臥鋪火車,咕隆咕隆一路,池燦的位置在中層,隻能躺著或辛苦地半坐。
火車突突向前,他爬上爬下,腳上的運動款白鞋子穿了又脫,卡通襪子的腳底板卻在過程中讓他踩得髒髒的。
在這途中他也睡了好幾覺,眼皮浮腫,暈暈乎乎。
又一次在轟隆聲中醒來時,池燦喊了一聲媽媽,懵著坐了一會兒,又慢慢踩著樓梯下來。
他上下太頻繁,像個不安分的多動症,被最下層的胖大叔瞪了一眼。池燦知趣地縮了縮脖子,費勁爬下來後去上廁所,然後跑到火車狹窄過道的小凳子上坐著。
窗外的景色已經完全變了樣,之前是一個個小山包和開闊的田野,現在變成了陡峻的高山和水流從山穀流過,他坐在火車裏從複雜地勢中穿過,緊接著進入了漆黑一片的隧道。
池燦覺得很陌生,有點恐懼,也很難過,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
媽媽陳英從生病住院到病情惡化,最終被奪走生命、躺進漆黑棺材的前幾個月裏,一切都來得迅猛,猶如當頭一棒。池燦無法接受這樣的噩耗,跟著病了一場,精神恍惚,仿佛心智倒退。
他已經哭了很多次,好像眼淚都流幹了,現在抿著嘴巴坐在黑暗裏,聽著隧道裏呼啦啦的急速的風聲,想哭卻沒有眼淚。
他再怎麽哭鬧喊叫,也不會有人聽了。
就像現在他明明很懂事,也不會有爸爸媽媽來誇他是個聰明可愛的孩子了。
過完那條長長的隧道,光亮重新湧入車廂,照在池燦皮膚白嫩的臉上。
沒過一會兒,廣播裏開始報站:“旅客朋友,大家好!終點站風城站就要到了,在列車到達終點站前......”
池燦心不在焉地聽著廣播,目光被過道裏兜售牛奶片、酸奶糖和犛牛肉的人吸引過去了。
他很餓,從昨天下午上車開始在火車上的這兩天,他隻吃了兩盒泡麵和一塊餅幹,上一次進食是在中午之前。
跟他隨行的大哥拿著他們的行李在另一節車廂,隻是為了趕緊甩手麻煩而辦了份出遠門的苦差事,所以也不管池燦舒不舒服、餓不餓,很少過來管他。
火車廣播又播了一遍,池燦眼睛不聚焦地看著窗外掠過的陌生風景,耳朵裏隻聽到了風城兩個字。
上火車之前,他就聽到大人們在暗暗談話時提過——“趕緊把池燦那個拖油瓶送回風城去!”
下午五點,火車準時到達了終點站,池燦背著自己的書包被隨行大哥拽出火車站的時候,茫然四顧間迎麵讓風撲了一臉。
風城果然不是白叫的,池燦的眼睛被那風刮得就沒完全睜開過。
天上雖然掛著太陽,但體感溫度並不高,池燦覺得又冷又餓,裹緊了身上的薄黃棉襖,皺著眉頭繃著嘴角跌跌撞撞被塞進了麵包車裏。
坐上麵包車的時間又過了很久,從市區出去後馬路兩邊越變越荒涼,周圍群山連綿,房屋也全成了低矮的樓房或平房。
車裏十分安靜,隨行大哥大概坐久了覺得無聊,打量了池燦兩眼,取樂道:“為了送你來這鳥不拉屎的鬼地方,要活活脫了我兩層皮,真是麻煩!你媽都死了,還想賴繼父家裏吃香喝辣?人家再過兩個月就要新娶了,誰要這種便宜兒子啊,再說了,你親爹不是還沒死麽!”
池燦昏昏欲睡地靠窗坐著,腿擠到邊上一動不動,緊閉著嘴巴不出聲氣兒。
“喲,還挺有脾氣?”
隨行大哥一臉橫肉,扯著嗓子又問前麵司機:“師傅,離目的地還有多遠?”他瞥一眼池燦,“我可沒時間陪你多耗了,已經跟你那堆窮親戚說好了,把你送進家門就算完,也算仁至義盡。”
車輛終於駛進一個岔路口,歪歪扭扭估摸著是要到了。
池燦對風城其實並不是全然陌生,他在這裏出生,從會走路起直到五歲,都跑在窗外經過的池塘對岸的小路上。
那時候他的親生父母池振茂和陳英還沒有離婚和各自再婚,他們一家人也很幸福。
還沒有讓池燦在他稀薄的記憶裏搜刮太久,車便停下來,他下了車,看著自己僅有的那一個行李箱被扔下來。
那個隨行大哥像終於扔完了車上的垃圾,頭也不回地重新上車,緊接著麵包車揚長而去。
天已經半黑,遠山朦朧,在池燦麵前一左一右有兩棟矮樓,並非方才見過的一水青瓦坡頂,而是普通的平頂建築。
第4節
池燦小時候就住在這裏,直到父母離婚,他跟著改嫁的媽媽離開風城,去了大城市和繼父一起生活。
其中更高的那棟大門敞開,裏麵人聽見動靜,出來了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婦女,把池燦也是一通打量,然後嘖歎兩聲領著池燦進去。
池燦背著書包,吃力地拖著自己的那隻箱子。
他經過路途摧殘已經有些麻木,走進門才發現客廳裏滿屋子人,站的站,坐的坐,早就齊刷刷盯過來。
他們為了討論池燦的去留已經從午後就聚在了這裏,直到吃完晚飯,終於等來了那邊送人過來。
其中為首坐在兩個主位上的,一個是池燦的大伯,一個是個生了白發但精神矍鑠的老人。
“你是池燦,池振茂的兒子?”他聲音渾濁地開口問道。
沒有回應,他又指了指旁邊,說:“這是你大伯,還記不記得?”
池燦穿著他那件黃棉襖,整個人看起來黃燦燦的,但他臉色蒼白,隻是睜眼盯著這些人,嘴巴依然緊閉。
周圍頓時議論聲四起,都瞧著這個不懂事的小孩。
“賀書記,你看看這弄的,不如送回給二哥去唄,人家自己的親兒子都不養,我們這條件,哪能再多養一個啊。”接池燦進來的是他三姑。
坐在主位上的那個老人是村裏的賀書記。
“你二哥池振茂早飛黃騰達咯,娶了北京書香門第家的小姐,當官去了!哪能再看看我們這天高水遠的小地方,人家也容不下這麽個突然多出來的兒子啊!”
都是一家親戚,眾人又開始各自掰扯起來。
自從池振茂離婚,一個人去了北京闖**又再婚後,他很少回鄉,連跟自己親姊妹兄弟都不常來往。
他們和池振茂一家都沒什麽感情。
池振茂答應的那點撫養費就跟毛毛雨一樣,而且眼前這孩子一看細皮嫩肉嬌嬌滴滴的,又這麽大了,活卻幹不成,不是什麽好養的角色,賠錢貨一個。
大家互相訴說著難處和不情願,有的人直接扭身離去,來來往往,沒人再在意池燦了。
清官難斷家務事,賀書記一時間也插不上話。
池燦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兒,手裏的行李箱成了他唯一的依靠。他聞著屋子裏飄著的那股混雜的煙熏味,竟然打著盹就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屋子裏人變少了,卻更加鬧哄哄起來,門口的鐵門突然“哐”一聲大響,地動山搖。
池燦一個激靈,從夢見自己變成了烤火腿腸和熏臘肉的夢裏陡然驚醒。
他抬手抹了抹嘴邊的口水,看見剩下的一群人全都聚集到了門口,外麵似乎有人在吵架,情緒激烈。
鐵門是被李景恪砸出的響動。
“當年好歹是我們池家的人去福利院把你領回來的,那福利院都要倒了,無論如何,怎麽說也是救命之恩,不然你還不知道在哪喝西北風呢!”有人朝他啐道。
另外一幫人正攔著旁邊的池家大伯,他早沒了剛剛坐主位的模樣,又怒氣滔天地一手拿起院前牆角的鋤頭。
——他手裏的鐵鍬才剛被李景恪猛地奪了過去,砸在他家的大門上,哐當一聲似乎還震耳欲聾地回旋在耳邊。
池燦探出頭去。
和這一大群人勢單力薄對麵站著的那個人,拍了拍手上的鐵鏽,輕笑一聲,聲音散漫地開了口:“我在你們池家那幾年,也沒少喝西北風吧。”
“你——”
“你這個白眼狼!李景恪,當年要不是你差點把我兒子打死——”大伯瞪著眼就罵道。
旁邊攛掇著書記把李景恪叫回來的三姑勸起了架:“好了好了,大哥,今天不是時候說這些……”
“你還好意思說?誰讓你把這個鬼迷日眼的畜生叫回來的?憨不死的!”
“那你把裏頭那小子留家裏養!我幫大哥你想辦法,還罵起我來了!”
場麵一片混亂,池燦繼續從門口幾個大人之間的縫隙裏,看到了外麵那個被罵畜生卻無動於衷的人。
其實很輕易就能看到,因為那個人很高,比周圍這群年紀更大的都高。他穿得很單薄,很瘦,成熟而帶著戾氣,在風城這樣涼的天裏敞著外套,滿身寒意卻不見冷的樣子,被這群可怕的人圍著也巍然不動,隻冷眼看他們起了內訌。
大伯叫他李景恪......
憑著稀薄的記憶和剛剛的對話,池燦認出了李景恪。
李景恪是他曾經的哥哥,被池振茂從福利院收養回來的孤兒,在池家不受歡迎,後來被趕了出去。
但當年池燦還太小,離開風城的時候也才五歲,池燦好像忽視掉了這個哥哥,記不清李景恪的容貌,這之前也記不得名字,更不清楚李景恪和池家到底有什麽瓜葛,和大伯有什麽仇恨。
但也不能罵畜生,會很難過的,池燦心想。
暮色昏昏,池燦還沒來得及細看,不知道是被誰發現了,一隻粗手抓住他就把他推了出去。
“人來了,就是這個!”
池燦腳下趔趄,腿一軟就被推到了李景恪麵前,差點摔倒。
李景恪依然隻是看著,像是置身事外的過路人。
“怎麽說這也是你弟弟,要是沒人接走,那就隻有等他爸爸從北京回來再說了。”三姑哀歎著說道。
眾人看好戲一般都在等著回答,可能心裏會嗟歎別人的命運,但沒人願意平白接手一個累贅。
李景恪這個過路人沉默半晌,嘴角掛著點淡淡的笑意,終於開口道:“你們姓池的倒是慣會扔小孩的。”
“你——”
“我接他走,”李景恪一句話令憤憤不平的池家人不做聲了,“之前所有的條件都算數嗎?”
“算,當然算!”賀書記給他們勉強調解了大半天,頭發都要多白三根,連忙應允,“可以簽字畫押。”
這麽一看,是有著落了,有人拉著池燦讓他趕緊給李景恪下跪磕頭,池燦的書包被拽得歪斜,他擰著胳膊一把推開了那人,頓時自己摔倒在地上,和下跪磕頭沒什麽區別似的。
“他爹還沒死呢,別來折我的壽。”李景恪低頭看著匍匐在水泥地上的小孩,黃衣服晃眼睛,李景恪提著他的書包肩帶把人拉了起來。
沒過多久,聚集在池家大伯這兒的人很快散去,回去了這一夜估計還有得四處說道。
池燦被從地上提起來後就一直垂著腦袋,因為他眼角流出了一點眼淚,意識到自己真的和沒人要的垃圾一樣,被從這裏扔到那裏。不要說有人寵愛,他連被人挑選的資格都沒有了,需要簽字畫押才有了一點價值。
池燦回到出生地卻像來了異鄉。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他的家了。
李景恪今晚一晚上的時間都被浪費了,麵無表情看著眼前垂著腦袋的人,說道:“叫什麽名字。”
那顆低垂的腦袋黑不溜秋毛茸茸,在夜色下有些抖。
池燦沒說話。
“池燦,”看著池燦隨聲音又抖了抖,李景恪從兜裏掏出一包紅河煙,抽了根點燃,“看來姓池也不一定有用啊。”
他吐了口煙,問池燦:“是要待在這裏受折磨,還是跟我走,回去受折磨?”
煙味有些嗆人,李景恪開始倒數:“三,二,一。”
他耐心不多,低笑一聲,轉身走了。
周圍瞬間空了,饑餓和寒冷令池燦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仿佛是求生的本能,他抬起頭,紅著眼睛急切地尋找著李景恪的背影,拔腿就追上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了李景恪的手臂。
李景恪停下來,垂眼看著他說鬆手。
池燦背脊挺得筆直,昏黑的光線下隻有一雙眼睛透紅泛著水光,好不可憐。池燦開口說了李景恪見到他以來的第一句話,也是池燦下火車以來,這一整天說的第一句話。
“哥哥,”他小聲叫道,“你答應帶我走了,別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