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角落裏用紅色粉筆擦了又寫的高考倒計時天數在一天天減少,池燦坐在靠窗的座位,轉頭看向樓下花壇裏泛黃的銀杏樹,感覺夏天才剛過去,冬天又來了。

隻是風城海拔太高,離天空那麽近,陽光盛大,讓人對四季更迭後知後覺。

池燦捂著胸口靠在桌沿看窗外陽光普照看得迷離,正在開小差之際,突然被向來疾言厲色的語文老師點了名,他回神後慢吞吞地站起來回答問題,盡管沒有一問三不知,還是被小小提醒了一番。

昨晚那個蛋糕沒把池燦的肚子給吃壞,卻在心裏留下了揮之不去的難受感覺,他胃口從早上開始就變得不好,總有些膩膩的,心裏堵得慌,下課了也一臉頹然冷淡、失魂落魄的樣子。

李景恪昨晚也沒有回來,答應池燦的事情根本沒有做到。

放學後池燦自顧自坐著寫完卷子的最後一題,段雨儀等他不急,先出教室打算去找楊鈞,卻在走廊裏看見了等在旁邊的一個熟悉的身影,驚喜地喊道:“許老師,你怎麽來了?!”

初級中學放學放得自然比他們早很多,許如桔下午從醫院趕回學校,上完班裏沒辦法找人代的幾節課,已經到他們教室門口等了好一會兒。下課鈴響後裏麵的學生斷斷續續走出來,就是沒有看見池燦。

段雨儀聽見許如桔是來接池燦的,連忙跑回教室叫了池燦,跟他說了拜拜才離開。

池燦起初愣了愣,轉眼間收課本的動作變快起來,但表情又似乎沒什麽變化,他背上書包一步步往外走去,果然在走廊扶手邊看見了許如桔。

“池燦,”許如桔神色頗為憔悴,見了他,清淡白皙的臉上終是浮現出了些笑容,朝他招手,“這邊。”

“小桔姐,”池燦跟她一起下樓,也笑了一下,問道:“你怎麽來了?我哥讓你來的嗎?”

許如桔扶著他的肩膀,想了想才說:“李景恪這幾天都沒有回來吧,他為了幫忙跑上跑下很辛苦,現在在醫院,小桔姐帶你去一趟,順便見見阿奶好不好?小時候她也抱過你的。”

“奶奶她好了嗎?”池燦低聲說。

一路沿著石板砌的階梯下來,走出學校側門出口,許如桔“嗯”了一聲,語氣平緩地說:“生死有命,隻要能盡力少一點遺憾,也許就很好了吧。”

池燦跟著許如桔坐公交車到的風城市第一人民醫院,地址就在泰安大橋邊上。池燦以前隻在前麵的某個岔路口經過,目光總是眺望著河那邊,從未注意到這裏。

醫院的走廊永遠貼著清一色的白瓷磚,住院部裏安靜異常無人喧嘩,走路時的窸窣聲清晰入耳。

阿奶如今在普通病房,一間裏住了兩個病人,中間用藍色布簾隔檔著。

池燦沒在四處看見李景恪的身影,停在病房門口小心地等待,許如桔在護士台問了兩句才過來,領著他進去了。

就在靠門口的這張病**,阿奶白發蒼蒼,仰麵躺著睡著了,一隻幹枯的手扣在白棉被上,從雙眼緊閉的麵容裏能看出常年勞作、淳樸慈愛的模樣。

許如桔將包放在一旁,看了看吊水的情況,輕聲對池燦說:“你哥哥應該是去樓下繳費了,明天我們就出院了,”她苦澀地笑了一下,像歎了口氣,於是才變得輕鬆一點,“等回了上和村,李景恪要再去一趟估計也不方便。等一下阿奶醒了,李景恪要是回來,你見到他,能不能幫小桔姐勸一勸?”

這幾天李景恪雖然往返在醫院,但在阿奶醒著的時候從沒進過病房。

池燦想說自己說話可能沒什麽用,他也不清楚這之間到底發生過多少事——李景恪能把那麽一大筆錢送來,在此之前卻幾乎從沒到過醫院或村裏看望。

他不能隨便亂勸李景恪的,豈非慷他人之慨?

但麵對病**的在睡夢中痛苦呼吸的老人和一臉愁容的許如桔,他想起了被風城的一切埋入深處的某些記憶,還是點點頭,很慢地說了好。

打算退出病房時,許如桔感覺阿奶似乎要醒了,又獨自返了回去。

池燦便脫下書包拿在身前,順勢坐在了外麵的那排椅子上等著。

不一會兒,電梯口傳來交雜的腳步聲,其中有池燦無比熟悉的一種,他飛快抬起頭,李景恪手裏拿著張剛交完費的單子,正從走廊那頭過來。

李景恪發現了池燦,沒怎麽驚訝,仿佛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拿著單子到護士台辦理手續去了。

走廊裏迅速變得空**,池燦目不轉睛盯著李景恪佇立在那頭的身影,高大而蕭索,白熾燈將暴露在那下麵的人照得陰影厚重。池燦感覺幾天不見,李景恪突然變得有些陌生起來,周身縈繞著他所領會過的那種冷淡、疲倦而孤獨的氣息。

身後病房的門敞開著,裏麵傳來的聲音打斷了池燦發怔的思緒。

阿奶確實醒了,緩慢睜開眼睛,許如桔喂她喝了點水,說了幾句輕鬆討巧的話,惹得阿奶邊咳嗽邊笑了笑。

“小桔,還是早點出院吧,”她對許如桔說道,“我都說過了,再也不想來醫院,在家裏什麽時候眼睛一閉也就過去了。”

“明天就出了,明天就出,”許如桔隻說,“阿奶,你知不知道有誰來看你了?以前對麵村陳英阿姨生的那個娃娃還記得吧,當時滿月酒你一個人去的,害我在家裏餓肚子。”

“陳英……是池家那個小兒子?叫池燦吧,”老人的記憶力往往牢固,談及舊事並不糊塗,她這會兒聽見馬上能出院了,精神仿佛也有所好轉,“他們池家那幾個,老大老二都不是個東西,當年離了走了多好,如今怎麽又回來了。”

隻是這幾年在病中的事卻越發顧不得。

許如桔說:“我跟你說過了呀,池燦早就回來了,還算我半個學生呢,之前在我們學校讀的初三。”

“我都是要死的人了,難為他還記得,你呢,學生姑娘沒地方去,你總帶來家裏住,倒是讓我沾了光,回回在這鬼地方都有些花朵一樣的麵孔來眼前晃一晃。”

許如桔笑了笑,繼續說:“今天是池燦他哥哥帶他來的,這幾天我去學校回家裏辦事,也多虧了有他。”

“誰啊?”

病房裏頓時陷入了猶如無止境的沉默,病人渾濁的呼吸聲一起一伏,許如桔小心翼翼開口:“阿奶,景恪他……”

“你不要說了,”阿奶驟然打斷了她,臉色大變,手裏顫顫巍巍,語氣強硬地吐出字來,“我不會見他的,許如桔,你要是不想現在就氣死我就閉嘴!還嫌不夠丟臉是嗎,同性戀搞得人盡皆知很光彩?!你知不知道別人都在背後怎麽議論的,我不是讓你跟他斷絕來往嗎——”

池燦早已轉身衝向門的那邊,眉頭緊蹙,一下子猛地站了起來。

那聲音好像能穿透耳膜,在寂靜的病房裏外都顯得刺耳且大聲,池燦回頭看去,心驟然沉沉一跳。李景恪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用一種溫和平靜且若無其事的目光看著他。

“哥……”池燦找回自己的聲音,雙手把書包抓出了折痕,有點啞地生硬地說,“我來看一下,你昨天沒回來,答應的事不能不做到。”

他一開口發覺自己在說怪罪李景恪的話,可他不想了。

然而無論怎麽掩飾、無論是誰也無法否認,一塊陳年的傷疤此時已經被血淋淋揭開擺在了眼前。

病房門口不是說話的好地方,池燦伸手過去想握李景恪的手,李景恪已經移開眼睛,先一步轉身離開。

他抓了個空。

池燦將礙事的書包丟在了椅子上,連忙跟上去,卻不敢跟得太近。他垂著眼,被無力沮喪的感覺一股腦籠罩上來,分不清是因為自己的還是李景恪的,或者是他們共同的。

李景恪的腳步卻突然消失在了眼前,池燦慌張地抬頭去看,遲鈍良久,急匆匆推開了剛合上的緊急通道的門,裏麵一片漆黑,他闖了進去。

樓梯間裏的燈因為池燦太過大力的關門聲亮了起來,李景恪站在一旁的垃圾桶邊,像是來抽煙的,手中卻什麽也沒有。

他雙眼直勾勾看著弱光燈下的池燦。池燦臉色倉皇,摸不清李景恪現在想不想見到他,但依然朝李景恪靠近了過去。

李景恪這時卻不再看他,開始抽了根煙出來點燃。

“哥。”池燦站在李景恪麵前,伸手去碰李景恪的衣角,因為不知道要怎麽安慰或讓李景恪舒心一點,所以是發自本能地想抱住李景恪。

李景恪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開了一點,卻仍然把池燦拽緊,下一秒一把往回拉了過來。

池燦腳下不穩,如願跌在李景恪身上抱住了他。

池燦張了張嘴,沒有驚呼出來,然而下巴立馬被掐住了。

李景恪將燃燒的煙夾在垂放的手指間,垂眼看著池燦,仿佛接受了如此的貼近和安慰,另一隻手往下摟緊了他的腰。

他仰著頭的樣子像在索吻,李景恪低頭吻住了他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