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這個新一年,並不是因為嶄新的一年來到就徹底脫胎換骨,與從前種種有著多麽大的分別。但似乎因為彼此格外多說過一句“新年快樂”,當不願發生、悲慟難過的事情發生時,不用再在暗夜行路的幽深裏,獨自麵對虛空久久彷徨。

第42節

阿奶撐到了這一年的立夏前夕,七十從心所欲不逾矩,她最後的光陰裏在家門前看山看水,看得見點蒼山上雪線上移,飛鳥掠過,是萬物蘇醒的明媚季節。

喪葬按白族習俗,老人去世照“白喜事”辦,盡管家中親人子嗣不多,殺豬宰羊宴請賓客不能免。

雖然大部分葬儀流程都是李景恪提前安排好的,但李景恪全程隻作為非親屬關係的吊唁人出現,否則不合規矩,也違背逝者生前遺願。

許如桔分身乏術,甚至來不及悲痛欲絕地憂思太多,主持大局的事還得自己來做。從送終守靈、超度亡靈到出殯安葬的那段時間,陸陸續續還來了許如桔之前的很多學生,也算某種難得的慰藉。

最後還是妥當的在村裏簡單辦完了。

距離出殯日那天過去已經半月有餘,日子終究要步入正軌。

池燦那天跟李景恪一起去過靈堂吊唁,感覺人就像一縷輕煙,離開的時候怎麽樣伸手抓也是抓不住的。可是在肉體消亡之前,靈魂的隔閡好像更早一步,也更叫人無力。因為不是好孩子所以會被拒之門外。因為無所歸依所以更變不成一個好孩子。然而池燦無法完全貼近李景恪的人生,無從得知李景恪全部的心情,李景恪高大挺拔而忽然顯得消瘦的身軀屹立在那裏,平靜默然,猶如一道孤峭的山峰。

老天爺好像真的不太公平,讓有的人生來就應有盡有而學不會珍惜,卻讓有的人千辛萬苦得到為數不多的一點,也總是輕易不斷地失去。

夏天正攜著猛烈的陽光到來,池燦已經換上了最後一個夏季的短袖校服,而連冬天都常常穿得不多的李景恪,竟然少見的患上了一場感冒。

感冒不是什麽大事,可在這個特殊又不特殊的節點,李景恪感冒放到池燦眼裏變得非同小可。

池燦自己很久都沒有再感冒過,家裏不剩什麽藥,他掏出最後一顆藥丸遞給李景恪的時候,問過要不要去買。

但李景恪本就從不把這些小病小痛當回事,隻隨意說過兩天就好了。

遖鳯獨傢

這天李景恪輪休在家,沒有跟要去上學的池燦一塊兒起來。池燦早上出門前,趁著李景恪睡著了,趴在床頭摸過李景恪的額頭,隱隱約約有些熱,可他分不清到底是李景恪的體溫就如此還是在病中發燒。

臨近高考,池燦往常按照和李景恪的約法三章,並不帶手機去學校,不過這天他悄悄帶上了。

如果李景恪一個人在家真的有了需要,就可以打電話給他。

為了讓李景恪知道這件事,他中午午休時非常緊張地將電話撥了過去,李景恪接了,聲音比平常低沉喑啞,知道他擅自拿了手機去學校也沒說什麽,隻讓他在學校好好學習,別想東想西。

池燦最想問最想說的話都還堵在嗓子裏,電話就被掛了。

他希望哥哥不要太難過。不管李景恪相不相信,他會一直待在李景恪身旁,和他站在同一邊,永遠也不會離開。

放學後池燦直奔古城裏的藥店,拿錢買好了感冒藥,回家的腳步走得急急忙忙。

許是心中想得太多,又壓不住事,池燦趕到了家門口就幾乎快忘記李景恪還在家,帶著渾身熱氣“哐當”推開門的時候沒收住力,弄得驚天動地的。

李景恪回頭看了看他,開口問道:“又有人在後麵追你?”

“沒有,”池燦訕訕笑了笑,輕輕關上門走進來,“我想快點回來,反正我跑得快。”

“你跑得是快,”乍一聽仿若誇獎,李景恪說,“是忘了給你栓根繩子了,在馬路上橫衝直撞嫌車開得還不夠快。”

李景恪的電腦上是黑屏,手機也放在手邊,池燦不知道他剛剛這段時間在做些什麽,今天這一整天又在做什麽,會不會無聊。想著這些,池燦被罵幾句也不在意,李景恪是在擔心他,讓他慢慢走路注意安全的意思。

他停在桌邊看李景恪時是俯視,太高了,就手臂撐著椅子邊半滑下來,慢慢靠過去說:“哥,已經栓著了。”

池燦握了握李景恪的手臂,故意晃著脖子給人看,他露出柔韌線條的頸脖上掛著那根紅繩吊墜。校服衣領遮得住墜子,但遮不住紅繩。

“我以後不跑了,會注意安全的。”他隱約感覺到李景恪的嚴肅態度,緊接著保證道。

李景恪笑了一聲,順勢滿足他般不緊不慢按著他的後腦勺和耳側揉了揉,又還有氣,粗糙發熱的手掌磨在皮膚上用了點力,池燦被弄得一栽一栽,略微丟臉。

然後才拉著池燦起來,李景恪看見了他另一隻手中的塑料袋裏的感冒藥。

池燦來不及理順頭發了,放下書包就去端了李景恪的水杯來,再把藥拿給他,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冒出了些悲傷的感覺,像蒸汽一樣頂開喉嚨口,再彌漫在遮掩不住的表情上。

他對李景恪說:“隻吃昨天那一粒是不行的,我問過藥店也看過了說明書,哥。”

李景恪默了默,接過藥掰開,然後在池燦的注視下端起水喝了。

“生病了就要吃藥,”池燦收撿著藥盒,係上塑料袋,為了證實自己的合理,嘴裏碎碎念地說,“你不也這麽說的麽,吃完藥才是真的過兩天就好了。”

李景恪輕嗤,拿過他手裏的袋子扔到了窗台上,然後伸手捏住了池燦的手指,說道:“怎麽變得這麽囉嗦,怕沒人給你洗衣做飯上不了學了啊。”

池燦看著李景恪,忽然變得怔怔的,開口說:“不是的,”他喉結動了動,聲音很低,“是如果難過太久的話,我也會覺得很難過,為什麽不能讓哥快點好起來呢……”

他的手心軟軟的,帶著汗水的潮氣,李景恪退坐開了一些,把他拉近過來。

池燦隻被稍稍一拉,就貼著李景恪坐了下來,兩腿交疊著擠在桌子腿邊,他坐在李景恪懷裏,李景恪緊繃的肌肉靠起來硬硬的,體溫很高。

他轉了轉頭,李景恪正看著他,灼灼的目光仿佛也有溫度。

“今晚吃什麽?”李景恪問了一個讓人始料未及的問題。

他總是習慣性回避太過炙熱直白的感情流露,似乎直接忽視略過就能萬事大吉。但池燦無時無刻不在做這樣的事。李景恪看見了就要麵對,對上眼睛就要承認,池燦讓他無法回避,也不忍心。

“吃……”池燦說,“我出去買。”

李景恪點點頭,有一搭沒一搭摟著池燦的胳膊上下摩挲,還幫他撚掉了根衣服線頭,然後低頭找到池燦躲閃的眼睛,問道:“還在難過啊?”

池燦沒有回答。

“難過的時候心都跳得這麽快,”李景恪說,“怎麽讓它快點好起來?”

池燦呆了呆,稍微弓著上半身試圖遠離李景恪一些,李景恪瞬間察覺,不悅地箍緊回來,牢牢把池燦固定在身前。

他想起祭祀出殯那天結束,在上和村外碰見池家的那一群人,不禁猜測,如果當初池燦有人要了,又或者李景恪不缺那筆錢,阿奶從未住院和性命垂危,這一切又會變成什麽模樣?他們該在以什麽方式度日?

李景恪不願再細想,也知道沒有意義。

池燦的心跳得很快,也會因為李景恪難過,變得鬱鬱寡歡,李景恪低下頭像要吻他,他就已經急急地湊上去,讓李景恪的嘴唇落在他的唇上。

他們的身體緊緊挨在一起,心跳碰撞著卻仿佛愈演愈烈,還要跳得更快了。

李景恪捏著池燦的下巴,池燦的喘息跟著變急,他抬手抱緊李景恪的脖子,讓濕熱的舌尖舔舐進口腔,撫慰一般又迎合上去輕輕吮吸回吻。

池燦開始變得大膽,手四處探著,很快被李景恪捉住,不能再動。

或許為了讓池燦不要多想,不要再給這間狹窄而屬於他們的家再多增添難過,李景恪鬆開池燦等他喘了一小會兒氣,又貼近過去含住了池燦的唇瓣,有一下沒一下啄吻,手指撫摸著池燦發熱的臉頰。

池燦忍不住輕哼出聲,直到門口響起一陣突兀的敲門聲打斷了他們。

屋子的隔音效果向來不佳,池燦耳朵一激靈,變得異常慌張,聽見是許如桔的聲音後更是停頓下來,緊閉上了唇。

“害怕?”李景恪平靜地看他一眼,按著他的後腦勺,有些凶地在他唇上咬了一下。

池燦吃痛地捂了捂嘴巴,被拉起了身,他從李景恪身上離開後立即坐回了自己的座位,身上的校服和頭發沒來得及回神打理。

他看見李景恪打開了門,門外站著等待的許如桔。

許如桔的眼神直直看了進來,池燦做賊心虛的感覺前所未有的強烈,忽然窒住了,不知道該擺出什麽表情才好。

門很快又被李景恪帶關上,屋子裏隻留下了池燦一個人。

李景恪走在許如桔身後,往外兩步繞到天井的樹下,她轉過身看向他,仿佛短短幾步路已經醞釀了無數話卻不知如何說出口。許如桔沒有聽見,但李景恪知道她是看出來了。

許如桔深深皺起眉頭,不敢置信地問:“這就是你說的有分寸嗎?”

跟著貼到了門口的池燦什麽都沒聽清。

他幹脆翻身靠坐在門邊,舔了舔嘴角作痛的地方,隻感覺自己也已經不會再是個好孩子,卻沒什麽好遺憾。

他因為可以做李景恪喜歡的弟弟而重新變得心安。自然,做小狗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