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車到家門前的路邊停下時已經很晚,比不了商業化的古城裏那麽熱鬧和亮堂,他們這片地方早就沒什麽人在外麵晃悠了,隻這條主幹道上亮著些路燈。

池燦被燙淉李景恪從腿上拉起來,下車的時候還頭暈目眩著,好不容易才鑽出車廂後座。

他撐著膝蓋勉強在柳樹下站住,眼前黑乎乎一片。旁邊的車子沒有熄火,發動機嗡嗡響著,那股冒出來的高濃度車尾氣隨風便撲了過來,池燦瞬間蹲了下去,一陣強烈的反胃感混著酒精氣往上竄,他猛烈幹咳起來,地麵仿佛在跟著晃動搖擺。

李景恪付完司機打車費,把找零隨意塞回口袋裏,聽見池燦撕心裂肺般的咳嗽和幹嘔,才轉過身來看,池燦團成一團蹲在那邊,下一秒就腳下趔趄,一不小心摔倒在了地上。

這一下他摔得結結實實,雖然不怎麽疼,但他半邊身上都沾滿了泥沙和灰塵,臉上也全都是。

池燦趴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沙子。夜風將池燦吹醒了一點,他腳下的平衡感卻飛去了天上,半天都沒爬得起來。

李景恪看著咬了咬牙,大步走過去,彎下腰架起那兩條胳膊,像拎小崽子一樣把人從地上提了起來,臉上髒兮兮的池燦看著李景恪,又開始傻笑起來。

第52節

今晚那兩杯啤酒其實還好,主要是池燦最開始喝的那杯雞尾酒後勁十足,對不會喝酒的小菜雞而言效力自然更加凶猛。

李景恪毫不懷疑,如果今天他沒去,楊鈞又萬一不留意沒看住池燦,明天池燦睜眼是在別人**醒來都有可能。風城地處邊陲,古城裏又是景區,各色人口混雜,多的是常年泡在酒吧街裏四處尋覓獵物、下鉤設餌的老手,說起來卻都隻叫你情我願的玩玩而已,美其名曰一場意外的“豔遇”。

“哥……”池燦不知道李景恪為什麽表情那麽嚴肅,又笑了笑叫道。

酒精還是有些好處的,仍然可以強行幫他忘掉,抹去某些其實根本還沒翻篇的矛盾與痛苦。他多希望一切能就此過去,他們像從前一樣不知不覺地和好。

“少發酒瘋。”李景恪的聲音倒是更令人清醒了。

李景恪大力抹了下他的臉,不為所動地說:“我看你什麽時候能醒。”

喝多之後的人沉甸甸,無論如何是要費去不少力氣的,李景恪憋著股勁帶池燦回了屋子裏,用腳踢上門後打算先把人扔在椅子上。但一進門,他才試圖鬆手,眼看池燦就踉蹌著差點嗑在桌子角上。

李景恪頓時把他拽了回來,耐心仿佛終於耗盡,動作幹脆地反扣著池燦的手腕,最後將他一把推到從前池燦睡覺的支架**。

嘎吱嘎吱的聲音響徹在漆黑的屋子裏,李景恪抽手後打開燈,又俯身撥開池燦搭在大**的手,拍了拍沾上的沙塵,居高臨下地看向池燦,“平常知道愛幹淨,現在就不嫌髒。”

頭頂的光線直直刺過來,池燦費勁地眨著眼,眼裏酸澀無比。

他從躺到這張支架**的時候,大腦就恢複了意識,直到此刻被燈光和李景恪的眼神照得一覽無餘。

他撐著手肘靠牆坐起來,握了握手心,摸到手臂上裹著泥沙的粗糙觸感,感覺渾身是很髒了。

“現在終於醒了?”李景恪說道。

池燦很慢地抬眼,不知過去過久後,聽見李景恪又說:“我在問你,醒了沒有?”

“……醒了的。”池燦一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之前醉態時的鼻音。

李景恪轉身去桌上拿東西,再回來手裏多了張紙條,就是池燦留下的那張,他問道:“怎麽開門跑出去的?”

池燦此時擠著四肢坐在支架床的床尾,大腿根繃緊著,防止它發出更多響聲,整個人顯得僵硬又可憐兮兮。池燦大腦一片空白,說:“你不知道麽……”

“我知不知道跟你有什麽關係,”李景恪擰了下眉,不禁笑道,“現在是你要坦白招供的時候,裝什麽可憐。”

“我讓房東奶奶來幫我開的門,”池燦聲音細如蚊呐,嘴唇都沒怎麽動,“他們,他們叫我出去,早就說好了,我……”

李景恪點頭,說道:“所以這裏是你想留下就留下,說要走就能走的地方,”他低頭仿佛再次認真讀了一遍紙條上的內容,然後把紙條扔還給池燦,“你想見誰就見誰,要去哪裏就哪裏。”

池燦神色茫然地抓住紙條,頓時手指抓在了一起,然而在聽完李景恪的話後,他終於不再寄希望於大腦昏聵和傻笑時的天真幻想,也不想再因為逃避痛苦而陷入更大的痛苦。

他忽然撲了上去,一把抓住的是李景恪的手臂,搖頭說:“哥,我錯了,我以後不這樣,真的錯了……”他有些語無倫次,還沒說幾句就潸然淚下,“我不是故意的,說那些話,我隻是想跟哥永遠在一起,不想變成一個人,但我知道錯了,你別、別這樣,我以後不亂摔東西,不會大喊大叫亂跑了……你相信我……你讓我怎麽恨你呢,我恨你什麽……”

池燦直接撲到李景恪身上死死抱著,仰起頭淚眼朦朧地看去,頭上亂蓬蓬,啞著嗓子繼續說:“我努力學習,是想跟你去同一個未來的……哥,別丟掉我。”

李景恪沉默良久,握著池燦的肩膀和他對視,感覺池燦都要從**摔下來了,李景恪稍稍用力把池燦從身上扯開,摟著放回去,讓池燦坐回**。

又是嘎吱嘎吱大得驚心的響聲。

因為池燦沒有等到李景恪的回應。

池燦上氣不接下氣地喘著,腦子脹得厲害,局促地低頭看自己的雙手和身上,混亂中想著是不是因為自己太髒了,渾身酒氣還摔在地上。他之前那些支撐自己跑出去的反骨消失得無影無蹤,而得不到李景恪的原諒是一件前所未有恐怖的事。

“你不是跟你的同學朋友都說了,跟我關係不好,”李景恪從昨晚離開,經過一天一夜似乎真的冷靜過了,終於開口說,“其實沒什麽,池燦,無論你以後去哪裏上學,學費和生活費都由我管,你不用害怕別的——”

“我不要!”池燦脫口而出,聲音變得顫抖起來,李景恪平靜的回答讓他突然無所適從,讓他忘了從始至終的全部都是他們相愛的證據,因此必須要急切問出口:“哥,哥愛我嗎?除了我們吵架的這些,在這之外……你跟我做,是因為愛我嗎?”

他受不了李景恪的沉默,如果李景恪再次沉默,他一定會受不了,於是他喋喋不休,還像在發酒瘋地說:“我是因為愛才做這些的,才做這一切的,如果我的愛會犯錯誤,會讓你覺得是麻煩和負擔,我會改好的,誌願我已經重新好好填好了……但李景恪,你能不能試著喜歡喜歡我……不止是弟弟……”

僅憑關係好不好這樣的字眼,好像已經遠不能定義池燦和李景恪的關係。

李景恪定定看著池燦,該計較的東西都已經不想再計較,忽然笑了,隻是對池燦說:“現在才問會不會太晚了。”

他伸了手過去,拎起池燦的短袖衣擺往上扯了扯,池燦弄不懂,被悲傷淹沒著,一動不動。

李景恪說:“脫衣服要不要?”

池燦沒說話,被脫掉了身上的髒衣服,赤膊呆坐在原處,背微微弓著,被空氣觸摸得發冷一般。

李景恪碰到他脖子上的玉佩吊墜時,他反射性地又一抬手,眼神警惕而無助地看過來,李景恪低聲問:“幹什麽,我不能碰?”

池燦一怔,想起在酒吧裏的時候李景恪說的:這是你的東西嗎?

這可能真的不是他的東西,李景恪說要收回去就能收回去,愛也一樣。

他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抖,逐漸鬆開手,轉而抓著玉佩往下拽,偏偏他越拽,那根紅繩後的編繩係扣就扣得越緊,隻是勒住了皮膚。

池燦崩潰地說道:“什麽都不是我的,都還給你!”

李景恪喉結滾動,發現所謂關係不好也早就心軟,也因為有著這個“關係不好”,他才能等到此刻,聽池燦一口氣說了這麽多,宛如火山爆發,說的卻不再是那些令人火冒三丈的混賬話。

他俯下身與池燦視線齊平,握緊池燦的那隻手很熱。池燦被迫鬆了手,然後就聽見李景恪對他說:“確實,因為什麽都是我的。”

池燦讓李景恪抱住了,在崩潰邊緣也可以頓時偃旗息鼓。隻用李景恪一個擁抱就好,仿佛勝過千言萬語。

屋子裏安靜了半晌,他腦子宕機地問:“……那我呢?”

李景恪反問道:“你是什麽?”

“我是池燦……”

池燦頓了頓,下巴搭在李景恪頸側,胸腔一抽一抽想了好半天,低聲用不確定的語氣說:“我是哥的小狗。”

李景恪笑了笑說:“這麽快又是小狗了,會咬人也會認錯的那種?”

池燦抿著嘴巴,好像隻能認同,遲鈍好久才轟然害臊起來。

無論如何也不止是弟弟的。

池燦和李景恪洗完了澡,再出來終於不再是狼狽又髒兮兮的樣子,隻是經過水霧一熏,紅腫的眼睛看起來更可憐起來,亮晶晶得厲害。

他躺在**時還微微有些抽噎,也有種嚎啕大哭發泄過一場後的沉滯,雖然李景恪還沒說要原諒他,剛剛舉動也有點粗魯,但他隨著耳邊的淋浴聲停下而不自覺變得緊張,酒精仿佛還在強有力作用著大腦,心髒砰砰跳動。

池燦看見李景恪關上廁所的門出來,李景恪看了他一眼,轉而去拉開了櫃子。

屋子裏的燈緊接著被關掉了,李景恪走到床邊坐下,池燦便摸黑爬過去了一些,等李景恪上了床,他已經靠過去把臉貼在李景恪胸口,然後緩緩抬起頭,再往上貼近。

“哥,”池燦已經想了太多次,這時忍不住問了,“你昨天晚上去哪了?”

“查崗啊,”李景恪說,“用什麽身份查?”

“什麽身份能查......”池燦低聲問。

“平常都可以,但現在都不行。”李景恪按著池燦後背含糊說道。

池燦來不及失落,被吻住的瞬間手腳迅速軟了下來,他軟綿的嘴裏還有淡淡酒精氣,唇舌攪弄在一起時,李景恪似乎略有不快,輕咬了一下。

很快李景恪拍了拍池燦的後背,示意要他退開,池燦低下了頭,退後和李景恪拉開距離,就坐在旁邊等著,像往常每次的那樣。

一陣窸窣過後,李景恪突然打開了床頭的那個小夜燈,暖黃的燈光團成一個球形四散開來,照在池燦的臉上。

池燦愣了片刻,臉卻早已由此開始發熱。他不習慣開著燈,但今天李景恪想開,他就什麽都沒有說。

然而在終於看清李景恪手裏拿著什麽時,池燦瞬間睜大了眼睛,直直瞪著李景恪。

“過來。”李景恪說。

他從櫃子裏拿來了上回收進最底下層的那個禮盒,項圈、手環和牽引繩樣式的鎖鏈,足夠打扮他的小狗了。

暗朦朧的光暈裏,李景恪慢條斯理地扣緊池燦脖子上的鎖扣,捏著池燦的下巴低頭碰了下嘴唇。

雙手也已經被禁錮,池燦接吻時想抱住李景恪,卻根本沒有辦法,他羞恥又委屈地喊了一聲李景恪。李景恪自然聽見了,手中拽了拽連接著項圈的鎖鏈,池燦沒有要到擁抱,隻能被迫仰起頭挺直了脊背。

“你剛剛在等什麽啊,”李景恪不禁調弄著問池燦,“等拿套?”

“沒有……”池燦下意識地說。

“又撒謊。”李景恪嗬斥。

池燦慌張地往前動了動,又被李景恪拽緊了些,不能動彈。

“被控製的感覺舒服嗎?”李景恪問道。

池燦咬了咬唇,原本有些難過的心情霎時被衝散了許多。他從十五歲開始跟李景恪吵架,大大小小吵過好多次,因為養成了不明顯的驕縱脾氣,其實也不算完全落了下風,就像他第一次跟人打架也能撲上去就揮拳一樣。池燦說過很多會傷哥哥心的話,好像每次對抗的方式也都是往外跑。

他看著李景恪表情不顯的臉,哽咽著開口說:“我以後不跑了,不……”

“就現在你以為你還能跑得了,能跑去哪?”李景恪重複道,“我問你舒不舒服。”

“沒事的,”池燦總是被弄得心裏打鼓,說,“你抱抱我就舒服了。”

李景恪低笑了笑,說是麽,鬆手後摟著池燦一齊躺下來,池燦從後背感覺到了李景恪的心跳。

李景恪伸手擺弄兩下池燦手腕上的皮質手環,隻是往後拉一拉,池燦就突然喊了聲痛。

“真可憐,”李景恪不是沒有理睬,他順勢在池燦耳邊說道,“你其實沒說錯,我是早就想過這麽控製你了。”

他們的心跳聲此起彼伏,仿佛充斥滿了整個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