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取通知書跨越了大半個地圖終於送來池燦手上,池燦也要帶上通知書準備動身了。

從風城到北京將近三千公裏,坐火車需先花費六七個小時到昆明轉站,再乘坐高鐵,路上還需要十來個小時。

而如果不選高鐵,Z字開頭的直達列車票價是最便宜的,每天就一趟,那就還要花上兩天一夜才能最終抵達北京。池燦坐過這樣的長途綠皮火車,一趟下來幾乎被摧殘得灰頭土臉疲累至極。

求學路途不可謂不周折。

按池燦對他們這個小家一直以來的想象,也為了共同維護這個家的運轉,錢自然得省著好好花,他自己選的學校,肯定是要拎著行李背著書包坐這個去上大學的。

在和李景恪去看過新家大房子後,池燦震撼了好半天,偷偷地感動,才知道李景恪每天忙忙碌碌是賺了很多錢的,那些石頭也是真的有那麽昂貴值錢。盡管李景恪晚上在家工作的時候看起來總是嚴肅,心情沒有很愉悅,但賺錢似乎就是這樣的,辛苦也痛苦。

池燦看著自己提前在手機上搜好的行程準備,有些犯懶,打算就按原定的這麽買票算了。

買大房子要用掉很多錢,他繼續坐便宜火車就好。

唯一令池燦止不住隱隱低落和焦慮的,是啟程時間離得越來越近,他越來越發現距離原來是這麽遙遠,具象化的又充滿著未知的遙遠。

他將離開家,離開風城,一個人去北京讀大學了。

買票需要找李景恪轉錢。池燦沒要到錢,買他那兩張一共六百多塊的綠皮火車票成了一場空。

第56節

——李景恪早已替他買好了從風城到北京的機票,路程一下縮短到隻要四個小時。

不過池燦由此也得到了一個壞消息,在他開學那幾天李景恪得留在風城等著見客戶,不能陪他一起去學校看看了。

後來這麽多年,池燦走風儀機場從北京來去,一共就兩次。

他不愛坐飛機,頭等艙還是太貴,經濟艙又很擠,幾個小時下來坐得腿腳發麻,飛機在萬米高空遇上氣流搖搖晃晃,池燦獨自在那上麵會忽然很怕死,怕掉下去。

每一次他都用了很大的勇氣。

第一次去北京那天,還是清晨,李景恪把池燦送到了風儀機場,兩人在大廳的候機廳休息,找的最偏僻的一處座位,池燦忍不住埋頭靠在李景恪懷裏靠了半個小時。他的勇氣大部分來源於此。還有要做少讓哥哥擔心的大人的決心,他不想讓李景恪失望。

辦好登機手續後,池燦終於磨蹭著去過安檢排隊,李景恪就站在圍擋欄杆不遠處看著他,眼中帶著點不變的笑意,抬起的手裏拿著手機,然後朝池燦招了招手。

隊伍不斷往前,池燦忽然往外跑出來衝到了李景恪麵前,也許李景恪會說他不懂事,但他還是不管不顧地抱住李景恪,低聲說:“哥,你會想我嗎?”他看向李景恪,抿唇要笑不笑的樣子,“我會想你的。”

每每臨近開學的時候,機場裏都會有很多這樣要去上學的學生。

“到了打電話給我,隨時回話,”李景恪握著他的手臂,溫和地說,“過段時間就去看你,好不好。”

池燦點頭,不想再在李景恪麵前流眼淚,或是讓人覺得他在怨懟李景恪沒時間送他一起到學校。

“你要說話算話。”

“答應你了,不相信啊。”

李景恪看著池燦進了安檢口。再背上書包往裏去的時候,池燦轉身回來最後一次跟李景恪揚手,原本垮著的臉還是擠出笑容來。

三年多而已,池燦已經從一個戰戰兢兢摔在地上等待挑選的可憐蟲,變成馬上要去展望新生活新世界的大學生。

雛鳥的羽翼會發新,漂亮又蓬勃,它終將嚐試獨自去遠航。

他的弟弟是小狗,小狗也可以飛行。

而池燦總要回家,而且是按時回家,無論去到多遠的地方,牽著他的那根繩子的盡頭始終握在李景恪手中。

池燦到北京後時刻和李景恪保持著聯係,一個人辦完了入學手續,住進了四人間男生宿舍,然後是新生開學典禮,再便是常規上課。

北京的氣候環境和風城差了許多,幹燥至極,池燦的生活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沒有人管,想做什麽就能做什麽。他們的三人小群也還在用。似乎有著某種緣分,段雨儀分高,最終也來了北京,楊鈞則在他們的隔壁市,周末就能約見麵。

盡管如此,池燦還是有很多的不適應,開頭兩個月每晚都要給李景恪打電話,他好像有說不完的話,也隻有打過電話才能爬上床好好睡覺。

這裏不再有零零碎碎的地震震感,池燦卻比從前還要容易半夜醒來,睜開眼聽見隔壁床的呼嚕聲,發呆兩秒,他才繼續在呼嚕聲中睡去。

同宿舍另外三個同學來自各不相同的地方,很快熟絡起來,沒課的時候一起順路去買飯,他們這學期活動新生活動也多,互相都會通通消息,晚上下課回來再約著打打遊戲。池燦在風城的幾年雖然娛樂活動極少,和好朋友在一塊兒玩也沒幾個花樣,十分質樸,但他如今融入得很快,每次打遊戲菜歸菜,舍友還是會帶上他一起。

不過池燦時不時會騰出時間來打個電話,每天都打,怕被人聽見似的,聲音小,又忍不住笑,弄得宿舍裏掀起一陣八卦疑雲。

恰逢李景恪給池燦打生活費的日子,池燦下午去取的,晚上回來就在電話裏說了。

他其實想跟李景恪視頻,但礙於以前周圍總有室友在,他沒好意思提,也不敢說太曖昧露骨的話,用李景恪的評價來說就是發.騷和勾引。池燦怕一見到李景恪更按捺不住,心想怎麽不能是自己先被勾引的……

但池燦這天感謝著哥哥給他打錢,自己一個人提前衝回寢室溜到了**,嚴嚴實實拉上床簾,腆著臉終於說道:“哥,我們視頻一下吧,”他沒掛斷電話,點進聊天框裏,見李景恪不說話,又壓低嗓子說,“你不想見見我嗎,我昨天買了新衣服,還去剪了頭發。”

李景恪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宿舍裏就你一個人?”

寂靜的寢室裏隻能聽見樓下傳來些熱鬧的響動,池燦“嗯”了一聲,進屋的時候甚至沒來得及開燈,外麵一片漆黑,他眼前的手機光顯得格外的亮,“就我一個人,沒有別人了。”

“想做?”李景恪問他。

池燦噎住了,好一會兒沒說出話,心髒突突跳起來。李景恪那邊很安靜,大概是在他們那間屋子裏,此時大概率坐在桌前開著電腦。李景恪像是笑了笑,又說:“做是做不了了,自己動手吧。看看倒是可以。”

“看什麽……”池燦不確定地嘟囔。

他話音剛落,耳邊滴嘟一聲,電話即刻被掛斷,嗡嗡嗡的視頻通話撥了過來。

池燦神經格外敏感,捧著手機手一抖,便接通了——

池燦在屏幕上的臉被光照得發白,周圍卻黑影晃動,看起來格外滑稽,他立即打開了床邊的小夜燈補光,坐好後理了理剪短的頭發,然後衝鏡頭一笑,露出來的眉眼幹幹淨淨,眼睛眨一眨仿佛忽閃忽閃。

李景恪那邊並沒有開攝像頭。池燦停頓片刻,很快想到一些事,不介意了,知道李景恪可能不喜歡麵對攝像頭。

“哥,”感覺到手機上那個圓點背後是李景恪的雙眼在看他,而自己相當於被蒙住了眼睛,池燦莫名更緊張起來,“看什麽?”

信號似乎有些不穩,他在等李景恪說話,然而宿舍門外不斷傳來腳步聲,虛驚一場後又是另一場,其他人不多時肯定會要回來了。

李景恪再次開口,仍然隻有聲音:“看看你。”

池燦喉結滾了滾,不動聲色地伸手往下按在身前,嗓音黏糊地說:“那你什麽時候親自來,我把課表和放假表早都發給你了。”

“會來的,急什麽,”李景恪說,“手放在哪裏了,弄髒床單要自己洗了。”

“不會弄髒,”池燦回道,“哥,國慶長假來吧,多幾天——”

他正說著,宿舍門瞬間被打開,池燦那幾個室友哥們剛在樓下買了宵夜回來,一下便竄了進來,緊接著寢室裏回旋著哐當一記門響。

“池燦你這麽早就回來了啊,”有人直接走過來撥了撥他的床簾,“就睡覺了?下不下來吃宵夜?”

“他又在打電話吧,今天怎麽去**打了!”那人嗓門巨大,帶著調侃。

池燦急忙之中隻是將手機反過來按在**,嘴裏說著幹什麽啊,不得不探頭出來,以證明自己清白。

“別裝別裝,是不是在這跟女朋友打電話呢?”

他們終於不憋了:“還幾乎每天都打!你女朋友管你這麽嚴啊!”

池燦心虛怒視著底下笑嗬嗬那三人,耳機裏卻是沒有切斷的李景恪的咳嗽清嗓聲。他猶豫了一小會,硬著頭皮說道:“對啊,你們沒有?”

“池燦。”李景恪在叫他的名字。

“我說池燦桃花旺,原來早就旺著了,高中時候交的女朋友啊,她在哪讀大學?”

池燦沒辦法同時應付這兩邊,捏著手機想掛視頻卻不敢掛,隻摘掉了耳機,一咬牙邊爬下樓梯邊說:“他在我們老家風城,你們怎麽大驚小怪的。”

終於坐回椅子上,池燦連忙在對話框裏打了一串字過去,說同學回來了,等一等,然後俯身過去對著鏡頭晃了晃臉,才摁滅屏幕自動掛斷了。

在此之後,同宿舍的人再一看池燦在打電話,就頓時做出“懂了”的表情,打遊戲湊人頭也隻能先開一把。

李景恪似乎沒有再追究池燦提前掛視頻和把他說成是女朋友的事,隻是對他敞亮說開後愈發明顯的暗示和撩撥沒什麽反應,弄得他更心癢起來。

池燦偶爾變得沮喪,尤其想家,想見到李景恪,學習和玩樂的時候都心不在焉。

他有點不想要那些所謂的勇氣了,後悔自己當初為什麽要逞強,也許軟磨硬泡或者說說害怕,李景恪就能陪他來開學報道,至少能在這個陌生又繁華的地方留下一點影子,讓他少犯些酸不溜秋的相思病。

直到國慶長假來臨。池燦原本都不抱希望了。放假前一晚李景恪回去得很晚,沒接到他的電話,撥回來時已經是第二天上午。

李景恪是那天深夜到的北京。

池燦緊張了一整天,晚上跟班級聚完餐,按信息所說等在校門口外,視野裏終於出現了那道身影的時候,他恍惚片刻,驟然站起來,想要大叫,邊控製不住地張嘴笑起來,邊抹了下眼睛,然後朝馬路對麵飛奔過去!

他高興壞了,李景恪擰眉讓他看馬路,他用力點著頭,依舊是跑過去的。

後來的那幾年,除寒暑假,池燦從本科到保研本校,李景恪每年都會來看他一兩次,為了遵守那一晚的諾言。

池燦在見到李景恪後,為了給哥哥找落腳睡覺的地方,他們在學校外最近的一家賓館開的房。

之後賓館翻新換過名字,池燦依然次次跟李景恪住的這家。

那一晚池燦躺在李景恪身下,後背壓著低價賓館裏粗糙的白色床單,耳邊是粗重的呼吸聲,光線也像在喘息裏閃爍。他終究為“女朋友”幾個字吃盡了苦頭,被來回折騰到淩晨,天仿佛快要吐白。

活在室友同學口中的池燦的風城女朋友被徹底粉碎了幹淨。池燦赤條條縮在李景恪懷裏,一抽一抽地讓李景恪以後都要來看他,李景恪看他被弄得可憐可愛,覺得不是難答應的要求,就說的好。

池燦氣喘急促,偷偷地笑。

小狗是可以飛行,可以充滿勇氣先行探路。

但池燦也永遠有人要愛,要被人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