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燦停在原地愣了片刻,感覺身上不合身的襯衫堆堆疊疊,貼著皮膚,中間的縫隙擠進了一些氣流,令他後背有些發癢。
池燦知曉晚宴禮儀,是穿的正裝過來,但他除了過來蹭一頓飯吃,主要還是為了來見李景恪,又怕會冷,所以禮儀隻到位一半,襯衫外套著毛衣,看起來很隨便很休閑。
他的襯衫隻露出了衣領,李景恪有那麽多襯衫,大同小異相差無幾,他沒想到李景恪一眼就能看出來,看出來了還要說出來。
他喉結動了動,不知道該說什麽,也許應該以合作方下屬或弟弟的身份,感謝李景恪誇獎他不合身的襯衫,還是默認曖昧的可能,主動說些性暗示的暗語。
“他們今天才從喜洲回來,有些累了,”招商主任像是在打圓場,笑意盎然地說,“年輕人嘛,還是很有能力,文化節活動也是我們台裏承辦的,形式很有創新,所以說要跟上時代的腳步,得靠這些新鮮血液還有大家支持才行。”
外麵露天的空中花園已經亮起了燈, 眾人在推杯換盞和交談說笑聲中接著去往下一個地點。
李景恪跟他們用眼神和手勢示意了一下,算打了個招呼,就還在池燦麵前,沒有要走的意思,自然地問道:“什麽時候回來的?”
“上午兩個小時就結束了,”池燦說道,“中午到家的。”
“累了為什麽不在家休息,”他將手裏的酒杯放到旁邊桌上,朝不遠處的張老師點了點頭,又對池燦說,“看來在北京把身體也鍛煉好了。”
池燦跟著李景恪走到通往外麵花園的玻璃門口,不好再和李景恪裝不熟,勉強維持的要冷淡和尊嚴壓不住心底那些暗流湧動。
他其實也不懼別人的目光,覺得他有靠山或走後門都無關緊要。讓人知道池燦確實是有靠山的,反而滿足了池燦心裏那點隱秘的占有欲。
“我知道你要來今晚台裏的晚宴,想早點見到你,才來的。”池燦放低聲音為自己解釋。
“中午到了,想見我不應該是晚上跑來這裏,”李景恪看向他,在露天花園不甚清晰的光暈下,似乎又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李景恪問道,“你沒手機,不會打電話?”
池燦忽地怔忡片刻,不知為何就說:“對不起,哥。”
他訥訥補充:“我給你打電話了,你沒接。”
他隻打了一個,李景恪中午在跟人吃飯,沒接到很正常。
空氣裏似乎有些尷尬,手中托著托盤的服務生逐漸走了過來,李景恪沒再說話,拿了一杯新的紅酒,服務生順勢向池燦示意,把托盤往前遞了遞。
池燦停頓了兩秒,打算伸手和其他人一樣,拿一杯裝裝樣子,他還沒有把手伸出去,李景恪先擋住了,手中酒杯裏的酒液隨動作在杯壁晃了晃。他對服務生開口道:“謝謝,他不喝酒。”
池燦抿了抿唇,把探出去一半的手慢慢收了回來。
“喝完了又發酒瘋,我今天沒空管你。”李景恪笑了笑說道。
池燦知道每次都是他通過無理取鬧獲得的李景恪的心軟。李景恪表麵看上去疏遠冷峻,其實一直是個很好的人,像許如桔說的那樣,可能對他人沒有什麽期待,所以有些事做了也隻是做了,對李景恪而言算不上多麽重要。
他低聲說:“我不喝,不會了。”
前方的台上已經在影像宣導片,慈善拍賣很快就要開始,李景恪隻提前讓人做了資金捐贈,無意參與拍賣,中間有幾位來與李景恪攀談過一二,他喝了點酒,神色依然清明。
池燦大部分時候都待在了李景恪身邊,途中離開過一次,是為李景恪去餐台放酒杯和取新酒的。場內人太多,服務生顧不過來。
等到最近這一撥人終於走了,周圍稍稍安靜下來,池燦才有空和李景恪說話。
他伸手扶了扶李景恪,盡管李景恪不需要人扶。他開口說道:“我在喜洲碰見小桔姐了。”
李景恪看起來並不意外,點了點頭,說:“你們很久沒聯係過了吧,這兩年她找我問過,你有空給她打打電話。”
“她知道了麽?”池燦忍不住問道,“我是說,已經沒關係了嗎。”
這時李景恪口袋裏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拍了一下池燦的胳膊,轉身後退兩步,去到更安靜的地方接了電話。李景恪和對方說在靠後的位置,打算一會兒就先走了。然後才掛斷電話。
池燦仍然目不轉睛看著他,很執著,也很在乎,他在去往喜洲的路上還在為了玉佩生氣,回來後的此刻卻更急著為一些難以抓住的東西。
就像從前池燦就想明白了的,成為同性戀,並不是就變成了壞人;他讓李景恪教他打槍,並不是李景恪故意帶壞的他。
“池燦,”李景恪注視回了池燦的眼睛,聲音很溫和地說道,“從一開始我就跟你說過,沒有關係。無論是討厭同性戀,還是接受,那是每個人自己的事,你也一樣。”
人生是流動的人生,思想、喜惡和生活的方式也會千變萬化地流動,放在宇宙世間都是須臾之間,滄海一粟。
李景恪無法控製這一切按自己想要的行進,那太荒謬了,他也無意控製這一切。
隻是池燦雖然問題很多,但從來不會想這麽多,他認準了李景恪,說喜歡是因為喜歡,說討厭也是因為喜歡,會發脾氣,會口是心非,會為了獲得關注絞盡腦汁,在他對喜歡還懵懵懂懂的時候。
現在的池燦清楚愛是什麽。他一直都想讓李景恪擁有好運,擁有得再多一點。
池燦在喜洲遇見許如桔,察覺到許如桔似乎知道了什麽,或者是與什麽和解了,池燦仿佛從中也獲得了某種原諒。
阿奶去世前說他是個好孩子,她對一個多年不見、沒有感情的人是尚且如此,對看著長大的李景恪怎麽會是例外。他一直認為那其實是阿奶想對李景恪說的。
“那,”池燦眨了眨眼睛,鬼使神差地,哽著嗓子問道,“哥願意讓我和你永遠在一起嗎?”
李景恪定定看著他,似乎覺得很突然,又很不解,池燦在想些什麽,怎麽在嘈雜的此時此地突然把話拐去了一個說“永遠”的地方。
他不禁笑了一聲,說:“永遠是多遠,你才多少歲就知道永遠啊。”
池燦不需要李景恪的口頭許諾了,聲音很輕地開口,吐字卻異常清晰:“我會永遠待在哥身邊,那時候就能知道永遠有多遠了。”
台上正進行拍品展示,需要競拍的賓客都坐在了前方的座位上,晚風徐徐吹來,李景恪平視出去看了一會兒,低頭和池燦對視片刻,伸手碰到池燦耳邊,然後往下理了理他翻起了一個角的襯衫衣領。
“不會大了嗎。”李景恪說道。
池燦“嗯”了一聲,笑了一下說:“所以我套了毛衣。”
他平視著李景恪的衣襟胸口,看李景恪穿著正裝,裏麵就單一件黑色襯衣打底,想問李景恪冷不冷,又感覺是句廢話。他賭氣太久,憋了太久,總是忍不住想多和李景恪說話,問東問西。
但這裏不是說話的好地方。
他們之間沉默無聲了半晌,所有人似乎都在看向正在進行慈善拍賣的台上,最新展示的是一件紅翡擺件,雕的是招財進寶的貔貅,大氣磅礴寓意極好,場麵一度熱鬧起來。
池燦看了半天,偏頭朝李景恪瞥一眼。
前方那幾位台裏領導四處梭巡喝了一遍,時間差不多了,李景恪得給人麵子,這時才放下酒杯,感覺今晚可以走了。
“剛剛那個挺漂亮的,”池燦跟著李景恪往外麵走去,張了張嘴,還是忍不住開口道,“哥,我的玉佩……”
他不知道把這話悶在心裏悶了幾天了,說出來時莫名帶著悲壯之情。
李景恪轉頭看向他,說道:“那是你的玉佩嗎,反正都不戴了。”
池燦被噎了一下,沒說出話,玉佩是他自己取的,像是自作自受。
“剛剛那件紅翡是大件擺件,種色一般,也就幾十來萬,”李景恪說,“你那塊小是小了點,但這幾年天空藍的帶春飄花見得少,價格被炒得不錯,還能拿去賣個好價錢。”
池燦緊抿著唇,還是愣住,神情又瞬間變得有些茫然和難過,李景恪握著手機的手裏緊了緊。
李景恪如今根本不缺錢,池燦擰著眉,窘迫低聲地說:“我戴的,你別這麽說。”
“就那幾天沒有,我解釋了的,”他有些著急地解釋,又說,“要多少錢,我買,行嗎?賣給我就好了,哥……”
“你有多少錢,十萬,二十萬,還是五十萬?”李景恪說。
池燦噤住片刻,眼睛變得有些紅了。
因為此刻從李景恪口中知道了那塊寶寶佛玉佩能用多高的價錢來衡量,所以不可避免地又會想起李景恪說過的,那不是什麽寶貝。
——和錢根本沒有關係,曾經池燦不需要付出一分一毫就得到了它。
隻有池燦得到了它,它才算寶貝。
“我……”池燦剛開口,那邊的拍賣到了中場休息階段,整個露天花園的燈都暫時亮了起來,把角角落落照得燈火通明。
李景恪停下腳步,伸手搭在他肩上按了按,示意周圍有很多人,大多還是相互認識的熟人。
池燦被迫安靜下來,看見不遠處真的有人正看著他們。今晚沈禮釗和唐殊也來了,站在花壇邊和其他人說著話,看見李景恪和池燦終於過來的時候才看了過去。
剛剛李景恪接的就是沈禮釗的電話,他們那邊還有點事,兩人約好明天再去工作室見麵。
然而當燈光很快再次熄滅,池燦剛要和李景恪繼續往外走,他錯開眼睛,接著看見另一邊有人朝他們走來,離得越來越近。等到光線掃過來時,他看清了對方的臉。
是羅傑過來跟他們打招呼。
“好久不見了,池燦,”羅傑看見池燦望過來,先熱絡地道,“畢業從北京回來了嗎?”
“之前怎麽沒看見你們,就要走了?”他按見人遞煙的習慣給李景恪遞了根煙,李景恪沒要。
現場雖然沒有明確禁煙,但一側有專屬吸煙區,大家會專門去吸煙區抽煙。
“一直在後麵,時間差不多了。”李景恪說。
李景恪也沒有想去吸煙區的意思,羅傑就把自己的也收了起來。
池燦跟著回道:“還沒有,回來實習寫論文。”
“羅傑哥也算看著你長大的,”羅傑笑道,“終於連研究生都要畢業了,以後你哥就徹底輕鬆了。”
池燦暗自深吸了口氣,覺得羅傑這次沒說錯什麽,他點了點頭,大方地說:“剛好我專業對口,畢業回來就能幫到他了。”
羅傑聞言感歎玩笑道:“當年說你哥未婚養小孩,還真是,我們可比不了,雖然現在看來也沒賠本,但耽誤你哥這麽多年,連個小情人也找不了個固定的帶來看看,上次見那個——”
池燦臉色陡然變了變,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因為羅傑說的好像仍然沒錯。
“羅傑,”李景恪打斷了他,微微笑著說道,“你是打算結婚養小孩了啊,你阿奶介紹去相親了?”
“我相什麽親結什麽婚,”羅傑連忙轉頭往後看去,他今天跟最近才勾搭上的那位來的,哪裏能提這種事,“這輩子都算了!”
池燦沒聽後麵李景恪和羅傑還說了什麽無關緊要的話,不多時,他就跟著李景恪離開了酒店。
李景恪是開車來的,他一開始自顧自上了車,還是坐在副駕駛。
池燦遲鈍地陷入了一陣空茫之中,沒有了多少篤定。李景恪擁有得再少,也從來不缺追求或喜歡他的人,無論從前還是更闊綽平坦的現在。
很多東西李景恪不是不能擁有,而是他也有拒絕的權利,拒絕接受愛意、給予承諾和說永遠的權利。
池燦比起其他人,其他人也許無功無過,也許還和李景恪沒機會產生交集,也許……反正每一個都不像池燦,不像池燦借著弟弟的身份一年一年晃在李景恪眼前,自詡聰明,厚臉皮地找李景恪要獎勵要接吻要擁抱,要承諾和愛。
李景恪耐心不多,也許如果不是當年簽字畫押攬下了責任、也讓池燦利用了李景恪的心軟,他早就有無數個理由把他掃地出門。
“你是不是真的要跟我分手了,要把玉佩收回去啊?”池燦稀裏糊塗想了很多,仿佛睜著眼睛忘記眨,看向車玻璃外看了很久,最後隻聲音不穩地問出了這麽一句。
李景恪喝過酒,開不了車,他擰眉看向池燦,然後下車走過去拉開了池燦的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