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年代,我們出生入死,尖刀一樣時刻準備著插入敵人心髒。現在是建設年代,我們鐵肩擔使命。我們是一群怪獸,穿漠海,越戈壁,過沼澤……我們無所畏懼,目的,就是把紅旗插在天山上!
——羅正雄
吉普車在戈壁灘上疾馳。
烈日灼灼,驕陽似火,九月的戈壁灘像是要著起來。
這是一九五一年的夏天,一個極為普通的日子。
兩個小時前,羅正雄突然接到命令,要他火速趕往師部,接受任命。
任命?
在十四團那間低矮的小平房裏陪著江宛音說話的羅正雄一臉費解,眼下他已不再是大兵團的鐵血戰士,更不是十四團團長。
他已脫下戎裝,很快就要跟前來接他的江宛音一道離開這蒼蒼茫茫的大戈壁,離開這內地人一聽便毛骨悚然的邊塞疆土,到一個叫旺水的縣上擔任縣長。旺水那兒真是美麗,山清水秀,地肥牛壯,更重要的,旺水是江宛音的家鄉。
民主人士江默涵一聽到這個消息,便帶上女兒江宛音風塵仆仆趕來,還雇了五峰駱駝,四匹馬,說是要用這特別的方式將他這個英雄接到旺水去。
“旺水的父老鄉親盼你啊,羅營長。”
江默涵抖著一臉的胡子,用他那飽滿渾厚的男中音說。
跟六年前比起來,江默涵略略有些顯老,不過他的氣色遠比六年前旺水解放時要好。
這個把一生的心血都投入到家鄉旺水的教育事業上的老夫子,此刻卻一點不顯學究味,他抓著羅正雄的手,跟他訴說尖刀營離開旺水後那兒發生的一係列變化,包括興建人民學校的事。
“好,現在是人民當家作主,你去了,一定大有作為。”
兩人說話的時候,十八歲的江宛音矜持地站在邊上,一雙杏眼不時地偷偷瞄過來,看一眼,便又飛快地掠開,白皙的臉頰上不時飛出一團羞澀的紅雲。真是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羅正雄的腦子裏,江宛音還停留在六年前那個剪著一脈兒劉海,紮著兩條小辮子,夜裏賴在他臂彎裏,纏著他講故事的小姑娘身上。沒想,六年光景,她竟出落得如此耀眼,望一眼就讓人心怦怦直跳。
號稱經曆過無數次槍林彈雨,已被革命烈火鍛打得刀槍不懼,風雨不驚的羅正雄,在十八歲的江宛音麵前,破天荒地露出心虛來。兩個人說的話不多,但每一句話裏,似乎都裹著一層怪怪的味兒。也難怪,江默涵這趟來,目的就是要把女兒江宛音嫁給羅正雄,按他的話說,這叫英雄配美人,合適得很。
“羅縣長啊,不,我還是叫你羅營長順口。
當年怪我有眼無珠,沒把英雄當英雄。這次不同,我一定要用大紅轎子把你抬到旺水,讓旺水那些跟我提意見的人看看,我江默涵,比誰都敬重英雄。”
江默涵說的是實話,當年,羅正雄到他家,是化妝成算命先生去的。一開始江默涵很反感這個年輕人,做什麽不好,偏要拿這些鬼啊神的來騙人。一怒之下,將羅正雄趕了出去。若不是黨組織地下負責人老黃做工作,八成,羅正雄跟他的緣分,就要中止在那兒。
後來雖說不那麽反感了,但內心,還是瞧不起這個整天背著褡褳神秘地出出進進的窮秀才。
按他江默涵的原則,人窮不能誌短,眉清目秀一個念書人,就該幹點正事,哪怕到他辦的學堂裏教書也行。
羅正雄偏是拒絕了他,還聲稱自己這碗飯吃得自在,找他禳眼或是卜卦的,盡是有錢人或國民黨的高官。
一句話氣得江默涵好幾天沒理他,也不讓女兒江宛音進他的房間,生怕這個江湖騙子把女兒教壞。誰知後來解放軍攻城,羅正雄搖身一變,成了尖刀營營長。
他在江家的那些日子,原本不是給人算命或禳眼,而是奉命打入敵人內部,進行策反。在他不懈的努力之下,守備旺水縣城的雜牌軍二十七團,二十八團先後倒戈,主動棄城投降,剩下頑固不化的二十二團。
該團是蔣介石的嫡係,號稱亡命之旅。
羅正雄采取誘敵出城的戰術,將二十二團誘至旺水城外二十裏處的黑風穀,雙方展開了一場血肉之戰。戰鬥打了七天七夜,靠著地下武裝的幫助和進步人土的暗中支持,尖刀營以一個營的兵力,成功殲滅敵人一個主力團,活擒了團長胡大杆子。在城內不響一槍一炮的情況下,解放了旺水。羅正雄自此成了家喻戶曉的英雄,旺水一些進步人士在建國後主動上書有關方麵,請求讓文武雙全膽略過人的羅正雄回到旺水,擔任旺水的行政長官。可惜那時候尖刀營要先大部隊西進,一路打到新疆去,江默涵還沒來及向羅正雄道歉,羅正雄的步子已踏上了西去的征程。
民主人士江默涵是個做事比較固執的人,這些年,他一直不停地打聽羅正雄,先是聽說他在新疆立了功,為說服國民黨新疆總司令陶峙嶽率軍起義立下了汗馬功勞。
按著又成功平息三次叛亂,為保衛邊疆革命果實立下了赫赫戰功。
後來聽說新疆兵團要整體改製,將士們將要脫下戎裝,屯墾戍邊,固守邊疆一輩子,江默涵這才急了,不停地奔走,不停地呼籲,通過層層關係,硬是打司令員王震手裏,將這員虎將要到了旺水。當然,這裏麵,不隻是江默涵的一片愛才之心,怕是有更為隱秘的東西,隻不過江默涵自己不說出來。這一切,羅正雄並不知情。
上級通知他轉業到地方時,隻是簡單地跟他說,眼下全國正處在社會主義建設時期,哪兒都需要他這樣的虎將,要他到了旺水,務必保持一個軍人的光榮傳統和優良作風,帶領旺水人民,與天鬥,與地鬥,建設出一個社會主義的新旺水。
羅正雄本人,向來就對組織的安排從不說二,他習慣了服從,也習慣了從服從中重新找回自己。
到哪裏都是幹,況且內心深處,他還是更喜歡旺水那地方。
所以他很愉快地答應了。沒想,就在他準備行裝離開大戈壁的時候,突然又接到這麽一個怪異的命令。
難道不想讓我走了?坐在車裏的羅正雄這麽想。
九月的大戈壁,是一年裏最為暴熱的時候,它的性子遠比男人的火爆脾性要烈,烈幾十倍,幾百倍。
車子上路不久,便被熱浪蒸騰得坐不住人。羅正雄讓司機停車,把帆布蓬拿掉,風是通了,可惡毒的日頭很快曬得身上要起皮。羅正雄罵了句難聽話,催促司機開快點。車子駛出白板灘,躍上二號線時,羅正雄看見一群黃羊,約摸有五六十隻,簇成一團,互相把頭抵在同伴的**,往天山那邊去。
白板灘曾是黃羊出沒的地方,羅正雄他們剛開進大戈壁時,常常被成群成群的黃羊圍住。黃羊雖不傷人,但你傷害了它們,它們也會伺機報複。
羅正雄他們就有被上千隻黃羊圍困一夜的經曆,那是四年前追剿叛匪烏拉孜拜的途中,他們被狡猾的烏拉孜拜帶入黃羊的老巢,差點成了黃羊的祭品。那次之後,羅正雄便懂得,在曠無人煙的大戈壁戰鬥,首先要學會的,就是怎麽跟這些野生物種相處。
天黑時分,羅正雄他們進入了焉耆盆地,夜幕下的焉耆呈現出處子般的美麗,遠處,煙波浩渺的博斯騰湖發出晶瑩的光亮。如果在平時,羅正雄一定會讓司機放慢車速,他最喜歡站在夜幕下,凝望著神秘的博斯騰湖發呆。可這陣,他的心比天上急於要躥出的星星還急。
江默涵父女還等在大沙湖那間低矮的小平房裏,師部這邊,還不知有什麽重要的變化。
果然,剛進師部,羅正雄就聽到一個消息,他的轉業命令被收回了,等待他的,將是一項艱巨而又光榮的任務。
“考慮來考慮去,還是你最合適。”師政委童鐵山說。
師長劉振海考慮到此次任命的複雜性,先讓政委私下跟羅正雄做做工作,把他思想上有可能出現的疙瘩先給消滅掉。
聽完政委的話,羅正雄低頭不語。這決定太意外,要是換在半月前,也許他能愉快地接受,可眼下他已做好了去旺水的準備,忽然又把他攔回來,而且首當其衝的,要他擔任特二團團長。
這可是一個比戰爭時期衝鋒陷陣還要難的角色啊——“政委,能不能……?”想了半天,羅正雄吞吞吐吐道。
“怎麽,膽小了?你羅正雄可是全師最有膽量的,當年老司令員還誇你是永遠插在敵人心髒上的一把尖刀呢。
不會也是讓這戈壁灘的風把心吹得動搖了吧?”
政委童鐵山比羅正雄大不了幾歲,兩人又同是甘肅老鄉,說起話來,自然就多了幾份平和。
“我是想……”羅正雄還是猶豫著,不知該怎麽向童鐵山解釋。
“想什麽,不會真是舍不得那個江宛音了吧?我可告訴你,生為軍人,決不能讓女同誌牽住心,那個江宛音雖是年輕漂亮,但你是軍人,第一要服從的,先是軍命。如果真要看上她,組織上可以出麵,讓她留下來。不過,要是因她拖了工作的後腿,我可饒不了你。”
“不,不,”羅正雄緊忙搖頭,他的猶豫跟江宛音無關,“人家才多大,你可別往這事上想。”
“不是我想,你羅正雄啥時猶豫過,怎麽才出現一個江宛音,你就變得婆婆媽媽了。我隻問你一句,服從還是不服從?”
讓政委這麽一逼,羅正雄便沒了退路,身子一挺,很是堅定地回答:“服從!”
“好!”政委童鐵山笑笑,目光裏露出幾份讚許,“我就知道,你羅正雄不會讓師部失望,走,跟我去見師長。”
奉命組建特二團是三天前師部接到的緊急命令,八月二十號晚,擔負兵團前沿測繪任務的特一團在塔克拉大沙漠遭遇強烈的黑風暴襲擊,這場黑風暴是新疆三十年來遭遇的最大的一次黑風暴,風暴持續了三天三夜,摧毀良田無數,沙漠沿線的村莊還有部隊駐地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威脅。
風暴過去已近二十天,特一團的官兵到現在還生死未卜,司令部估計,將士們生還的可能性已經不大,盡管兵團上下還在全力營救,但茫茫的大沙漠,吞沒百十條人命實在是太容易了。一場黑風卷起來,成群結隊的駱駝都能給吹走,甭說是人。
從三輛吉普車被風撕得七零八碎,拚都拚不到一起的情況看,特一團夜宿的地兒,正好處在風暴中心。而他的後勤部隊,恰恰又行走到塔裏木河邊上。塔裏木河要是吞沒起人來,那可不是幾百人就能填滿的,怕是整個兵團丟進去,也填不飽它的肚子。
但是兵團建設任務年初就定了下來,大規模的墾荒隊伍將要開進荒漠戈壁,前沿測繪工作一刻也不能停,司令部這才下令,緊急組建特二團,把特一團擔負的使命接過來。
“組建特一團,我們沒爭過一師,這次司令部把組建二團的神聖使命交付給我們師,是對我師的高度信任啊。”
政委童鐵山從一團遭遇不測的陰影中擺脫出來,富有**地說。
羅正雄的心,忽一下沉重起來,組建特二團,到最前沿去,考驗的,將不再是一個人的智慧和膽略,而是惡劣殘酷的自然環境中,能否將全兵團屯墾戍邊的偉大夢想變為現實。
五天後,另一支隊伍也從迪化出發。
坐在駝峰上走在最前麵的,是政委於海。
按師部的命令,於海和羅正雄兵分兩路,分別從迪化和紅沙窩出發,一周後在死亡之地紅海子匯合。
師部所以決定把第一站選在紅海子,就是想考驗一下,這支新組建的隊伍到底能不能在惡劣的沙漠中堅持下來。
眼下不比過去,戰爭年代,無論遇到多大的艱難險阻,隻要有敵情在,每一個戰士都能衝在最前麵。
眼下和平的曙光灑滿大地,誰的心裏,都不同程度地鬆下勁來,能否經受住二次考驗,就成了師部衡量這支特殊部隊的惟一標準。況且,這支隊伍來源複雜,有些,壓根就沒穿過軍裝,更不知艱苦是個啥味。隨著兵團工作的日漸深入,還將有一大批新鮮血液補充進去,能否帶好這支特殊之旅,是對羅於二人的最大考驗。
烈日下,政委於海臉色有些暗淡,甚或帶幾分沮喪。
他三十多歲,不高,卻結實,黝黑的臉膛很少染笑,一雙老是深思的眼睛總透著令人琢磨不透的光。十六歲參軍,打過無數次漂亮的仗,立過不少戰功,抗戰期間又在抗日軍政大學讀過一年書,進疆的官兵中,他算是一個秀才。這次選他到特二團,劉振海和童鐵山也是頗費了一番苦心,羅正雄別的方麵都好,就是脾氣太暴,動不動體罰人,甚至愛搞一言堂。
特二團畢竟不是戰時兵團,肩負的使命遠比戰時一個尖刀團擔負的使命重要,一舉一動,都將關乎到兵團事業的大局。劉振海和童鐵山商量來商量去,決計先將提拔於海為二師副師長的報告放一放,派他到羅正雄身邊去,將這支新時期的特種兵打造起來。
對這次任命,於海本人卻是心存芥蒂,不過他不會把自己的真實想法說出來,這位三十多歲的陝北漢子在師長和師政委麵前,照樣表現得樂觀而堅定,一走出師部大門,他的臉色便陰了起來。這陣,那份陰就帶了明顯的情緒化色彩,尤其看到師部派給他的第一批精兵,兩道愁眉鎖得更緊了。
烈日烘烤著的大漠上,一字兒拉開三十峰駝,這是後勤處從當地一支很有名的駝隊手裏買來的三十峰公駝,其耐力和行走速度都屬一流。可駝上坐的,卻令於海直歎氣。
除過兩名向導還有四名後勤兵,剩下的,如果讓他於海親自挑,怕是一個也挑不上。尤其中間那峰矮駝上坐的,簡直就是個繡花枕頭!
此人名叫萬月,二十五歲,新疆解放後從迪化招進部隊的,據說數學學得好,會擺弄很多儀器。
師長劉振海拿她當寶貝一樣介紹給於海,還再三強調,無論遇到什麽情況,首要的,就是保證萬月的安全。
於海當時竊竊一笑,一個如此柔弱的女子,到了大漠戈壁,還有什麽安全可言?等萬月到了他手下,幾天工夫,他就發現,這女子不但養尊處優,而且性格固傲,冷漠寡言,極難與人相處。這不,駝峰上其他女兵這陣兒有說有笑,看見啥都稀奇,獨獨她,冷著個臉,端著個眉,千金大小姐似的,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傲樣。
於海多年來做政委,最怕跟女兵打交道,尤其怕跟有個性的女兵打。他真搞不懂,師部派給他這麽多女兵做什麽,還派了這麽一位冷美人!
駝隊緩緩往西行走,正午的太陽,烤得人不敢抬頭,卻又不敢停下來。沙漠中行走,無論人還是駝,都得一鼓作氣,如果步子稍稍懈怠,那熱浪,立刻就能把你化掉。
叮叮咚咚的駝鈴聲中,塔克拉瑪幹大沙漠如一張鋪天蓋地撒開的魔網,轉眼就把這支隊伍給隱沒了。
羅正雄他們比於海早到了幾天。
晚風瑟瑟,喧鬧了一天的大漠漸漸安靜,天空褪去最後一抹紅霞,晚霞塗抹過的沙丘呈現出一派難得的寧靜。
這是夜的開始,白晝與黑夜之間,沙漠有片刻的喘息機會。
羅正雄不敢讓大家休息,必須搶在沙漠發出**威前將地窩子挖好。
四十多名戰士分成三組,一組由他帶領,到附近沙刺叢中拾柴禾。一組由二營長張笑天帶領,搶挖地窩子。另一組是炊事班,緊著在營地搭帳蓬,支鍋架。
長途跋涉了四天三夜,這沙漠裏的第一頓飯,應該吃得有紀念意義。誰知爐灶剛架起來,第一把柴禾點燃時,囂叫的西北風便到了。這風,來得沒一點征兆,剛才四野還靜處處的,沙子揚起來,都能垂直地落下,轉眼,西北風卷著沙塵,怒吼而來。
進入沙漠四天三夜的戰士們並不顯慌,而是習慣性地豎起衣領,縮起脖子,弓身往背風處搶放東西。
羅正雄一共帶了十三峰駝,三匹馬。馬上馱的,是師部給的資料還有儀器。進入大沙漠前,師長劉振海再次將他叫去,給他講了這次出征的任務和重要性。塔克拉大沙漠號稱死亡之海,當年五師十五團徒步橫穿大沙漠,以超常的毅力和難以想象的速度,搶在國民黨反動派叛亂之前,率先抵達和田,一舉粉碎了敵人的叛亂陰謀,完成了人類曆史上一大壯舉。此次他們進入大沙漠,就是要將大沙漠重要的地形圖測繪出來,包括已經幹涸的湖泊、廢城遺址、還有油田礦山。徹底征服塔克拉大沙漠,是兵團司令部確立的第一個戰略目標,眼下十萬大軍將要全部開進戈壁荒漠,掌握第一手地形地質資料就顯得十分重要。
“你們一定要堅定信念,要像鐵駝一樣在茫茫戈壁踏出一條路來,有信心麽?”
劉振海突然盯住他,問。
“有!”羅正雄啪一個立正,“請首長放心!”
劉振海重重的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正雄,就看你的了。”
在私下,他們更像是兄弟。
風還在吼,一浪襲過一浪,這是一種叫“鐵掃帚”的風,不常見,卻也沒多可怕。刮起來就像有人拿把巨大的鐵掃帚,猛掃這個世界。風打在身上,感覺就跟鐵刷刷你一樣,羅正雄領教過不隻一次。沒想剛到紅海子,“鐵掃帚”
便迎接了他們,也好,讓大家提前感受一下這次出征的殘酷。
羅正雄收起心思,從沙刺叢中跑回營地。
二營長張笑天的人正頂著狂風,奮力搶挖地窩子。
羅正雄跳下去,感覺地窩子小了點,說:“往左再挖三步,這樣小的地兒,一場沙就給填了。”張笑天雙手卷成個喇叭,對著他耳朵喊:“這是女兵住的,她們不喜歡大。”“什麽女兵男兵,到了這兒,都是沙狼!”喊著,他搶過鍁,往左挖。這時候,就有士兵跑過來,說杜麗麗哭鼻子,他們勸不住。羅正雄罵了句髒話,“這是啥時候,還有空哭鼻子,給我把她拉來。”士兵領命而去,羅正雄正考慮怎麽收拾杜麗麗,二營長張笑天對著他耳朵喊,“杜麗麗是個新兵,別把人家嚇著了。”
羅正雄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又犯了錯誤。
這次師部分給他的,一半是新兵,都還沒訓練過,剛到部隊便分到了特二團,師長劉振海再三強調,一定要注意工作作風,絕不能再耍橫脾氣。“那好,你去做工作,她要再敢哭鼻子,馬上讓向導送回去。”
二營長張笑天爬出地窩子,往南跑去,羅正雄卻突地扔掉鍁,窩在一人深的地窩子裏發起悶來。
說實話,對這次出征,羅正雄心裏一點沒底,尤其看到師部分給他的這些新兵蛋子後,越發地少了信心。
這哪能算是兵?羅正雄心中的兵,雖不是說個個魁梧強悍,卻也能至少站成一棵樹,合起來就是一座山。兵來將擋,土來水掩,羅正雄從來就沒感覺有過不去的河,原因是他打仗先挑兵,劈柴先擇斧。可這次,師部給他來這一手,人不讓他挑,將不讓他點,玩新鮮似地給他搡給一堆花男秀女,還說盡是知識分子。
知識分子能打仗,能吃苦?笑話!就說這個杜麗麗,羅正雄見她第一眼就沒好感。她從駝上跳下的那一刻,羅正雄以為她是跑部隊來慰問的文藝戰士,又一看,不像,文藝戰士走路有文藝戰士的樣,不像她,左瞅瞅,右望望,一步三態,就像新媳婦進了婆家,啥也新鮮。
好不容易走羅正雄跟前,報告也不打,禮也不敬,傻嗬嗬問:“你們就在這裏幹革命呀?”羅正雄啪地敬給她一個禮:“是!”
嚇得她往後縮幾步,忽然又滿臉嬉笑,“你是站崗的吧,嘻嘻,我聽說部隊站崗的都這樣。”笑完,不等羅正雄批評她,嘩地跑院裏看花去了。
團部小院種滿了各色鮮花,這是二營長張笑天的主意,羅正雄最煩這些花呀草的,張笑天說這樣可以豐富大家的生活,鼓舞士氣。羅正雄心裏罵:“鼓舞個屁!靠花呀草的,鼓舞起來的能叫士氣?”嘴上卻說:“好,就把這任務交給你,種出事兒來,我饒不了你。”事兒倒是沒種出來,不過這一院的花開了,羅正雄心裏也生出一片癢癢,忍不住想去摸一把,或是嗅一嗅,但他強忍著,一次也沒把腳步送往花園。
夏日豔陽下,羅正雄盯著杜麗麗的背影發了片刻呆,猛然醒悟似地喊:“張營長!”
另半邊院裏正給頭一天報到的新兵訓話的張營長聞聲趕來,請示有什麽命令。羅正雄忽然用一種很不正常的口吻說,“那丫頭叫什麽名字?”
張營長扭身看了一眼杜麗麗,杜麗麗已將大半個身子裝扮到花團裏,不知是她點綴了花團,還是花團映襯了她,張營長眼裏發出一種少見的光,雄性被意外物體刺激後的光。“報告團長,她叫杜麗麗,是師部新分來的情報兵。”
“情報兵?”羅正雄很是不解,師部分給他情報兵做啥,現在不是平息叛亂,也不是攻城。再者,就這樣一個比花還嬌氣的小丫頭,能做情報兵?
“她是讓政委一怒之下轟來的。”張營長悄聲說。
“哦?”羅正雄警惕地瞪住張營長,張營長說這話明顯是有意味的,最近這樣的事兒接連發生,弄得下麵團營一級的幹部又驚喜又惶恐。
誰也巴望著師部突然派來幾個漂亮的女兵,真來了,卻又摸不著深淺。莫非這小丫頭?羅正雄忍不住一陣瞎想,但這小丫頭也不像個讓師部轟下來的碎兵啊。羅正雄靈機一動,命令道:“馬上帶她訓練,比別人加大一倍訓練量。”
“是!”二營長張笑天沒想到羅正雄會下這麽個命令,敬完禮,走向杜麗麗,“新兵杜麗麗聽令,三分鍾內歸隊。”
杜麗麗正專心致誌站在一種從沒見過的花麵前,這花長得嫋嫋婷婷,花枝顫動,獨具一種美人的風骨,花卻聖白如雪,潔淨得令人氣短。尤其它噴出的香氣,淡雅中帶著穿心透脾的力量,吸一口而舒全身,令人悠然入醉。
“這叫什麽花?”杜麗麗聽見聲音,愕然地轉過身子,忘我地問。
張笑天臉紅了下:“這叫天山雪。”
“天山雪?”杜麗麗的聲音帶著一股蝕骨的味兒,令年輕的張笑天耳膜輕顫,微波輕**。那邊,羅正雄早已怒黑著臉,他最見不得張笑天在女人麵前這份丟魂相。
“全體注意,緊急集合。”羅正雄自己也不知道,那天為啥要發這樣的口令,後來他想,興許打第一眼開始,他就想把杜麗麗原給轟回去。
帶著她,是個麻煩呀。地窩子裏的羅正雄發出沉沉一聲歎。
風不知啥時小了,黑夜烏隆隆壓來,羅正雄身上、脖子裏,蓋了厚厚一層沙。起身,抖落身上的沙塵,羅正雄朝外巴望,張笑天正帶著杜麗麗幾個,往挖好的地窩子搬東西。
拾柴禾的第一組也陸續歸來,柴禾堆成個小山,向導鐵木爾大叔正指揮著另一組四下燃放篝火。
沙漠中燃篝火是有講究的,並不是你想在哪點就能在哪點,按鐵木爾汗大叔的說法,一是要擺出吉利,二是要擺得喜慶,這樣才能把一團人的希望燃燒起來。
他的女兒阿哈爾古麗正在跟炊事班一起,煮香噴噴的羊肉。
阿哈爾古麗是一位美麗得有點過分的姑娘,這美麗是羅正雄張笑天這種漢族男兒無法料想的,如果不是進疆,縱是有多野的想像力,他們也無法把一個姑娘想成這樣。
可惜這份美讓阿哈爾古麗裹在了紗巾裏,見麵第一天到現在,她的笑都隱在紗巾後頭,隻露給羅正雄一雙黑葡萄般的眼睛。
加上部隊嚴明的紀律還有對維族同胞的尊重,羅正雄也不敢把眼睛正視過去。但心裏,他卻覺美麗的阿哈爾古麗是善良的、多情的,能有她做向導,這次出征的嚴酷性便去了一半。
看到大風並沒讓這支新組建的隊伍亂掉方寸,羅正雄心裏稍稍獲得點安慰。他躍出地窩子,衝遠處站哨的警衛喊:“看得到他們嗎?”
夜色下傳來警衛的聲音:“看不到,團長。”
1951年夏天這個暴風過後的夜晚,紅海子第一頓飯,對羅正海一生都有重要意義。
當阿哈爾古麗親手將一碗羊肉遞給他時,他看見了遠處閃出的星星,那是暴風退盡後天空露出的第一點亮,羅正雄卻覺得看到了希望。阿哈爾古麗漢語講得極為流利好,羅正雄卻喜歡用憋腳的維族語向她表示感謝,一旁的鐵木爾大叔笑著說:“看到第一顆星星的時候,光芒已在向你招手,吃吧,讓你的戰士們吃個飽。”
羅正雄正要發話,蹲在張笑天身後的杜麗麗突然喊出一聲:“天呀,沙子。”接著,就聽到碗扔到沙灘上的聲音。
黑夜中羅正雄分明感覺到有幾雙黑亮的眼睛動了幾動,那是鐵木爾大叔和阿哈爾古麗發出的不滿,也是整個沙漠發出的不滿。
“撿起來。”羅正雄走過去,盯住杜麗麗。
杜麗麗似乎還感覺不到他的威嚴,嘀咕道:“碗裏盡是沙子,怎麽吃?”
“撿起來!”黑夜裏猛地爆出他獅子般的聲音,這聲音對張笑天他們是非常的熟悉,對過去尖刀團的每一個戰士,都有著如雷貫耳的震顫,可對杜麗麗,卻是那樣陌生,恐怖。
“我就不撿,你一張臉黑給誰啊。”
二營長張笑天剛要遞眼色給她,羅正雄已一把提起杜麗麗,摔小雞似地將她扔到了人群外。借著篝火發出的光亮,特二團的戰士們看到,羅正雄弓下腰,捧起碗,將撒在地上的羊肉撿起來,然後衝戰士們說:“
這是我們在沙漠中吃的第一頓飯,鐵木爾大叔千裏迢迢把自己家的羊馱來,就是給我們特二團鼓舞鬥誌。眼下我們隻有46人,於政委他們還在路上,我堅信我們這支隊伍還會壯大,會成為沙漠裏的一支鐵駝。吃過這頓羊肉,我們就跟沙漠捆在了一起,前麵的艱難險阻,自不必說,我隻期望將來任務結束時,我們這46個人都還在。”說完,接過炊事班長手中的酒,輕灑在沙灘上。酒香**漾中,羅正雄抓起杜麗麗灑在地上的羊肉,啃起來。
這頓飯吃得有點沉重。
杜麗麗被無言地剝奪了吃飯的權力。
紅海子是一處死海,據說在明末清初,這兒還綠波**漾,水草叢叢,離紅海不遠處,曾是一位王爺的官邸,現在他的後裔還在新疆掌事。羅正雄他們平息叛亂時,這位後裔還給過不少幫助。沙海綿延,世事變遷,一望無際的大沙漠,到底掩埋了多少故事?
當年草肥水美的紅海子,如今已猙獰恐怖,平靜中暗藏著殺機。半夜時分,已經熟睡的羅正雄被吵鬧聲驚醒,翻起身問警衛,是不是於海他們到了?警衛怯怯道:“不是,是杜麗麗。”
吵雜聲真是杜麗麗弄出的,杜麗麗挨了那一摔,心裏憋著屈,卻又不敢亂發,她現在算是領教到羅正雄的厲害了,這個黑臉魔王,樣子真是吃人哩。杜麗麗揣著一肚子心事,蜷縮在地窩子裏,她是第一次見地窩子,也是第一次“享受”地窩子,真是想不到,人還可以像老鼠一樣,窩在這又黑又潮的地穴裏。
杜麗麗的心暗得無邊,這麽肮髒的地兒,咋睡啊?早知道這樣,打死她也不會當兵。可惜晚了,杜麗麗猛就想起父親,還是父親說得對:“當兵,你以為那身軍裝好穿,怕是前腳穿,後腳你就要哭得眼裏出血。”杜麗麗忍著,不讓淚迸出來,可她真想好好哭一場。
夢有時是會欺騙人的,再美的夢想,一觸到現實,就全變了樣。
杜麗麗感覺人生第一個夢想就讓這沙漠給糟蹋了。
肚子餓得咕咕叫,她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吃不下,她怎麽能咽得下那麽粗糙的食物哩,又怎麽能受得了滿嘴的沙子呢?她的眼裏有東西在蠕動,不是委屈,是餓,餓出的金花。這當兒,地窩子裏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就像老鼠在偷食,更像兩塊堅硬的東西在咬磨,很刺耳,杜麗麗聽了聽,居然是身旁的胖子在磨牙。杜麗麗猛就火了,一同來的五個女兵中,她最恨胖子,這家夥身材奇短不說,心眼也特別短,惟有那一身肉,算是她的長處。
杜麗麗先是搗了胖子一拳:“喂,醒醒,管好你的牙齒。”
胖子轉個身,扔給杜麗麗一張比男人還闊大的背,一雙肥腫的腿彎曲著,整個人就像一隻大蝸牛。
杜麗麗見她沒反應,又推搡一把,“咋回事啊,睡夢中還吃東西。”胖子突然一伸腿,騰出一個屁來。杜麗麗哪受得了這個,當下,一把撕起胖子,“你是人還是豬啊,滾出去!”胖子太重,杜麗麗想把她拽起來,卻讓她反拽得倒在地窩子裏,胖子翻個身,原又睡了,一條粗壯的腿壓在杜麗麗身上,杜麗麗想起都起不來。
杜麗麗的嚎扯聲就這樣發出來。等張笑天聞聲趕去時,女兵住的地窩裏早已滾成一團,杜麗麗跟胖子打架了。
胖子名叫張雙羊,來自甘肅岷縣。她本是跑到部隊找哥哥的,不幸的是她哥哥平息叛亂時犧牲了。張雙羊哭了一場,跟首長說,她要當兵,不想回岷縣去。
本來她是分不到特二團的,進入特二團的女兵都經過嚴格選拔,看上去雖有些弱不禁風,卻個個身懷絕技。
無奈臨出發前有位女兵突然被上級“選拔”走了,這也是部隊的一種特殊需要,誰也不敢截留,張雙羊才臨時被補充進來。
“張雙羊,出來!”
張笑天一看張雙羊肥滾滾的屁股坐在杜麗麗身上,壓得杜麗麗喊爹叫娘,當下就將張雙羊罰到了地窩子外。
杜麗麗紅腫著眼,她顯然哭過,這陣兒卻充英雄,要撲向張雙羊。張笑天喝住她,“想做啥,是不是也要罰外麵去?!”杜麗麗瞪了張笑天一眼:“我要求馬上調換宿舍,跟這樣的人住一起,我會瘋掉。”
張笑天沒理杜麗麗,他看到夜色下羅正雄正衝這邊走來,忙迎過去,堵住羅正雄。“女兵發生了點小磨擦,沒事,我已經處理了,團長請回去休息吧。”
羅正雄剛要發火,卻猛然發現黑夜裏有人影在動,就在離營地幾十米處。“誰?”他叫了一聲,拔槍就衝黑影的方向撲去。
張笑天也覺眼裏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條件反射似地跟著衝過去。兩人跑過沙梁時,黑影已沒了蹤。
四周靜楚楚的,除了夜風,再沒有別的聲音。
怪了?兩人的目光碰到一起,又迅速分開。“搜!”
羅正雄說了一聲,人已竄入黑夜中。
紅海子一帶,地形十分複雜,不僅有廢城遺址,還有枯井深穴,更可怕的,清末年間,這兒曾發生過一場宗族間的血鬥,幾百人被一夜間屠盡,屍骨埋進廢棄的城牆底下,此後紅海子便成為血光之海,終年彌**著一股冤氣。夜色懵懵,大漠露出它深幽險惡的一麵,羅正雄和張笑天分頭搜尋,每邁一步都覺有寒氣從頭頂冒出。新疆雖已解放,但殘存的國民黨反動勢力還有叛亂分子隨時都在伺機反撲,之所以分兩路行進,就是不讓敵人摸清獨二團的真正意圖,更不讓敵人搞清楚獨二團有多少人。獨二團肩負的,不隻是勘查荒漠戈壁,還有一項更為隱秘的任務,羅正雄沒敢跟同誌們講,包括二營長張笑天,羅正雄也隱瞞著。一想到這一層,羅正雄就忍不住要抽冷氣,他必須時刻保持警惕,一定要為全團的安全著想。
這也是他在飯前說那番話的真正緣由。
直到天色發白,還是啥也沒尋著。
兩人在一處枯井前匯合後,張笑天要說什麽,羅正雄拿眼神製止了他。這是羅正雄的習慣,對有所懷疑的事,他從不講出來,也不許同誌們講出來。有時候懷疑擱在心裏,比講出來的危害要小。
征戰尚未開始,絕不能先亂了人心!
回到營地,女兵張雙羊還站在外麵,兩人讓黑影一攪,反把這事給忘了。也難得這女娃,居然很是服從地在風中立了半夜,身子還挺得筆直。
羅正雄瞅了一眼,沒說話,這時候說啥也不合適,還是留給二營長去處理。不過,他對這個來自小縣城的女娃,心裏多了種看法。
新的一天很快開始,出乎意料的是,羅正雄下達了一個命令,全團集合,兵分兩路,在沙漠中跑步。
羅正雄有意識地將杜麗麗分到了自己這邊,而將張雙羊分給了張笑天,果然,沒跑上半小時,杜麗麗就掉隊了。羅正雄沒理這個邊城小姐,繼續帶著隊伍往前跑。中午時分,他看到向導阿哈爾古麗扶著汗流浹背的杜麗麗,一瘸一拐地朝隊伍走來。
羅正雄的目光在阿哈爾古麗身上盯了好久,才緩緩移開,然後一聲令下:“全體注意,前方目標,沙刺梁,衝啊。”
阿哈爾古麗和杜麗麗又被遠遠甩在後頭。
這時候一隻鷹斜刺裏衝來,盤旋在羅正雄他們的上空。
天格外藍。
驕陽似火。
跑在隊伍最前麵的羅正雄心裏卻想著另外的事,政委於海他們怎麽還不到,莫不是?
羅正雄擔心的沒錯,於海他們果然出事了。
駝隊經過風葫蘆黃寡婦灘時,遭遇了旋風,有人不幸失蹤。當時已近黃昏,按計劃他們要穿過黃寡婦灘,到前麵樓蘭古址紫藤香寨宿營。樓蘭古國雖已不在,紫藤香寨遺址卻保護完整,那兒不僅避風遮雨,還能讓宿營者勾起對昔日古國的一片遐想。於海曾到過那裏,還異想天開地想,有機會一定要做一名考古學家,解開樓蘭之謎。現在看來隻能是夢想了,中央一聲令下,十萬大軍便成了墾荒戰士,茫茫戈壁,這一生還不知能不能走出去?
風來得總是突然,沙漠裏行走,風便是你躲不過去的一個麻煩,你必須學會應對,而且要從容。好在於海早已無所畏懼。駝隊走進黃寡婦灘時,他提醒大家,風葫蘆的風不同別處,來得猛,旋得也疾,平地而起,呼啦啦就能把人旋起。他要大家都騎在駝上,拿繩子將身體跟駝捆一起,這樣,駝在人在,風再害,駝還是有辦法應付的。
誰知,短短的二十分鍾刮過後,駝隊被刮得七零八散,頭駝旋出了黃寡婦灘,尾駝還在灘那頭。
三十峰駝如同三十顆花生米,讓疾風撒在了闊大的黃寡婦灘。
黃寡婦灘地形並不複雜,它是塔克拉瑪幹難得一見的平地,有人戲稱她為塔克拉這個野性女人的小腹,平坦而光滑,還彌散著一股香氣。多年前,這兒曾是一片沼澤。
於海回轉身,四下尋找駝隊,還好,向導離他不遠,這是位經驗豐富的老駝手,解放前曾是新疆有名的駝客子,人稱“駝五爺”,這些駝都是從他手上買的。兩個人順灘往南走,趕天明時分,他們先後找到了被風掠散的二十七峰駝。
清點來清點去,獨獨不見的,偏是萬月。
真是怕啥就有啥,於海最擔心的,就是萬月,進入黃寡婦灘時,他還特意向劉威交待,要他跟著萬月,務必保證她的安全,誰知……“大風旋起時,我聽見過她的喊,可風實在太猛,我……”
副團長劉威結結巴巴,於海他們找來前,他已尋遍了附近四處,萬月失蹤,他比誰都急。
“五個人一組,分六個方向找,一定要找到她。”
於海顧不上多問,當下命令道。
剛剛集中在一起的駝隊迅速分開,排成六個小方陣,由南向北緩緩行走。這時候東方噴出一輪巨日,被風掠過的黃寡婦灘嘩一下明亮起來。
於海他們在黃寡婦灘耽擱了兩天,兩天裏駝隊幾乎沒有休息,他們在黃寡婦灘來回走了三個來回,幾乎尋遍了每一個坑坑窪窪,萬月仍是不見蹤影。
於海的心暗下去,他不敢想象結果,心裏不住地祈禱,千萬別出事,千萬別讓她出什麽事。第三天晚上,他們到達紫藤香寨,這是向導駝五爺的主張。
駝五爺堅決不同意於海再找尋下去。“她要真讓風掠走了,你眼睛找爛也是閑的,一雙肉眼是看不穿沙漠的,這沙漠要是吞起個人來,算啥?”
駝五爺見於海還不想離開黃寡婦灘,又道,“
知道這灘為啥叫寡婦灘麽,當年它吞掉過三十幾名可憐的人兒,那可是王爺精挑細選送給疆外的上等禮品。
我說句話你莫見怪,這灘,見不得女人,你若不想再惹麻煩,還是快快離開。”
於海不信這些,打小到現在,他就不信鬼啊神的,可這又能頂啥用呢?萬月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縱是一幹人把眼睛望穿,也看不見那個被風卷走的影子。
於海不敢再拖下去,重命在身,他怕羅正雄等得心急,更怕這荒漠野灘,突然地再飛來什麽橫禍。
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誰也無心思為紫滕香寨生出遐想,沉默取代了一切。
可憐的紫滕香,迎來了一支傷心的隊伍。
第二天重新上路時,駝五爺忽然說:“放心,我的駝我知道,隻要她不離開駝,駝就能把她帶回來。”
“真的?”於海心裏忽然生出一絲希望,驚喜地盯住駝五爺。
駝五爺避開他跳躍的目光,衝空曠的大漠吼了兩嗓子,唱:“太陽升起的地方就有希望,駝鈴響過的地方就有歌唱,我心愛的阿拉依姑娘,不會拋下我遠走他鄉。”
這是多麽熟悉的歌呀,每一個進疆戰士,都被這歌熏染過,陶醉過,激勵過。這陣駝五爺唱出來,更是別有一番滋味。
駝五爺是漢族人,老家在內蒙一帶,他唱這歌絕不是讚美愛情,他是用歌聲帶給於海信心。於海轟走那些悲暗的想法,抖抖精神,他從駝五爺的鎮定裏得到一絲寬慰,是啊,我心愛的阿拉依姑娘,不會拋下我遠走他鄉。
可是走著走著,他忽然扯起嗓子,衝望不到頭的大漠吼:“有本事你就把我們全吞掉,你個黑了心的,吞走一個姑娘算什麽英雄?!”
這聲音有點像狼嗥。大漠唰一下靜下來,極靜。
隻有駝鈴不倦的聲音。
誰的心也沉甸甸的,沒有人知道,接下去還會發生什麽。
又是兩天後,駝隊終於到達紅海子。望見營地的一刻,於海心裏騰起一股浪,這是出征者常有的心情,每每跟戰友會合,總會有別樣的東西生出來。
羅正雄老早就等在沙梁子上,看見於海,興奮地撲過去,兩個人緊抱在一起,用身體傳達著內心想要說的話。
紅海子騰起一片歡躍。
“我把萬月丟了。”於海說,聲音裏有股深深的自責。
羅正雄嘿嘿一笑,搗了於海一拳。於海感覺有點怪,不解地瞪住羅正雄。羅正雄指著遠處的方向說:“你看。”
這一看,於海驚了。鋪滿果果刺的沙嶺上,萬月背對他們而立,她的身姿曼妙,頎長,宛若一支風中搖曳的野玫瑰,盛開在果果刺中。夏日的果果刺,盡情地噴出一嶺的黃花,染得沙梁子要醉。風一吹,沙嶺搖晃起來。
“她怎麽……?”於海驚得說不出話。
“她比你們早到了一天。”羅正雄說著話,牽過駝,引於海往營地走。他臉上並沒太多驚詫,好像萬月的失蹤並不是件值得驚詫的事,倒是於海,腦子裏怔然著,這真是太意外了,萬月她?他一邊走,一邊不住地往回望,那依風而立的影子,似乎勾起他什麽心事,可他又的確不是一個有心事的人。夏日的沙漠裏,因了萬月的出現,再次激起一片歡悅。於海心裏,卻無端地多出些什麽。
宿營的時候,出了點小意外。兩支隊伍匯合後,羅正雄對地窩子重新做了一番分配,由於萬月堅決不睡地窩子,隻好在炊事班邊上為她搭了座簡易帳蓬,沒想杜麗麗也想擠進去,讓羅正雄狠剋了一通。
杜麗麗噘個小嘴,暗罵羅正雄偏心,憑啥要給新來的女兵搞特殊?炊事班另一側,是向導鐵木爾大叔和女兒阿哈爾古麗的帳蓬,向導們是從來不睡地窩子的,走到哪,都有他們自帶的帳蓬。
羅正雄原想在父女倆邊上為新來的向導駝五爺搭個小帳蓬,沒想駝五爺跟鐵木爾大叔剛打了個照麵,就再也不往那邊去了。這兩個一生都在沙漠中行走的人,好像有什麽成見。
羅正雄問了幾句,駝五爺不說,他牽著自個的駝,走到離營地二百步處,取下駝上的大行囊,有點孤獨地在沙嶺下打起帳蓬來。
這個時候,一直很活躍的阿哈爾古麗卻突然沉默下來,好像駝五爺的到來驚擾了她。羅正雄盡管什麽也沒說,但還是牢牢記下了駝五爺第一眼看見阿哈爾古麗時那十分驚詫的眼神。
鐵木爾大叔倒顯得很大度,從帳蓬裏拿了一個饢,朝沙嶺走去,不過很快,他的步子又邁了回來,駝五爺不喜歡吃他的饢。
羅正雄靜靜觀察著這一切,心裏,止不住打了幾個問號。
隊伍一會合,特二團就算正式成立,羅正雄用一天時間,給隊伍做戰前動員。他還是改不了多年養成的習慣,總是把戰前動員看得很重。雖是和平年代,可這次出征,就意味著作戰,是人跟自然、人跟沙漠的戰鬥。
能否打贏這場戰爭,考驗的,不隻是全團戰士的技戰術,更重要的,是毅力和信心。是的,信心。羅正雄說:“戰爭年代,我們出生入死,尖刀一樣時刻準備著插入敵人心髒。
現在是建設年代,我們鐵肩擔使命。我們將是一群怪獸,一群野狼,穿漠海,越戈壁,過沼澤……我們無所畏懼,目的,就是把紅旗插在天山上!”
出乎意料,這幾天看似散漫的這支隊伍,忽然間變得緊張、嚴肅,包括已經挨了好幾次批的杜麗麗,這陣兒也神情肅然,睜著兩隻明突突的眼,朝羅正雄望。
羅正雄講完,杜麗麗帶頭鼓掌,掌聲間,羅正雄掃了一眼萬月,她的雙手並沒鼓在一起,而是習慣性的十指交叉擱在膝上。目光,正穿過紅海子,凝望著遠處。
按師部下達的計劃,特二團第一項任務,就是測量紅海子地形圖。
隊伍分成三組,第一組由於海帶領,負責測繪紅海子地形圖。第二組由副團長劉威和張笑天帶領,測繪曾經流往紅海子的古河道。
這是迄今為止兵團發現的最大的一條古河道,相傳二百多年前,這條叫做呼爾瑪的古河還清波**漾,水流淙淙,它的一頭係著天山,一頭,紮進浩瀚的大漠。搞清古河道,對兵團下一步大規模開墾農田作用十分重大,因此羅正雄要求,務必在一月時間,將古河道的幾個分支全都測出來。第三組,卻有點奇怪,三個人,羅正雄,還有他帶來的兩個年輕的戰士。至於做什麽,羅正雄沒向大家說。於海和劉威也沒多問。
在這支部隊裏,很多事是不能隨便問的,於海和劉威接受這次任命時,上級曾再三強調,行動上要絕對服從指揮,牽扯到某些機密的,要他們能回避一定要回避。“絕不能輕易懷疑誰,更不能互相間形成磨擦,記住,你們的任務隻有一個,就是為大兵團提供第一手資料。”
隊伍嘩啦啦開進紅海子,向導也分成兩組,幫戰士們拿儀器。羅正雄眼裏,這些儀器比生命還重要,盡管到現在,他還一樣也不會擺弄。
遠遠地,羅正雄看見,第一個架起經緯儀的,竟是萬月。
這女子果然利落,似乎一觸摸到儀器,她就變成了另一個人,兩天裏留給羅正雄的那種楊柳輕擺的感覺瞬間全無,他不得不歎服,師長劉振海挑人就是有眼光。另一頭,張笑天他們也站在了起點,扛著水準尺往前跑的,竟是胖子張雙羊。甭看她體重130多斤,跑起來卻很靈活,這是個能吃苦的孩子,羅正雄很看好她。
她哥哥以前就在羅正雄手下當偵察兵,那次平息叛亂,不幸身中埋伏,讓叛亂分子活活給埋了。
夏日的紅海子,因了這支神秘的隊伍,忽然間活泛起來。
一陣微風掠過,羅正雄的心慢慢舒展開來。
等兩個組全部投入工作後,羅正雄轉身對偵察兵說:“從現在起,你們的任務就是全天候監督紅海子周圍的一切,哪怕飛進一隻鳥,也要給我記下模樣。記住了,紅海子隻是我們放給對手的一顆煙幕彈,在真正進入核心地帶前,我們必須要保證這支隊伍沒被敵人滲透,更不被敵人發現,做不到這點,下一步工作就不能開展,我們絕不能讓特一團的悲劇重演。”
兩個偵察兵化妝後迅速離去,羅正雄自己,卻呆呆地坐在了沙梁子上。
他心裏有事。師部召開的秘密會議上,師長劉振海傳達了兵團司令部的指示。特一團出事後,兵團司令部展開了調查,初步懷疑,特一團是內部出了奸細。
新疆獨立分子還有國民黨殘孽暗中勾結起來,妄圖顛覆我新政權,為了不讓革命的紅色種子撒遍遼闊的疆域,他們派間諜打入我特一團內部,伺機采取報複行動。
特一團出事那天,恰好是油田地形地質資料勘探完畢的日子。
特一團因為急著向司令部報功,放鬆了警惕,讓暗藏的敵對分子趁虛而入。據司令部查到的情況,特一團兩名骨幹分子還有一名向導神秘失蹤,同時,一號油田的所有資料都已失蹤。如果這些資料落入敵人手中,後果不堪設想!因此司令部要求,特二團在完成司令部交給的勘測任務以外,就是要設法找到三個失蹤者。
這也是司令部為啥急著讓特二團緊急開赴大漠的原由。
目前司令部已嚴密封鎖所有離開大漠的通道,如果失蹤者還活著的話,一定潛伏在大漠裏。茫茫大漠,真要找到這三個人,的確很難。但司令部相信羅正雄能做到。
進疆的官兵中,惟有羅正雄受過特種訓練,對付間諜還有叛逃者,羅正雄就是司令部一張王牌!
“你是鋼,關鍵時刻必須用在刀刃上。如果把大漠比作天空,你就是雄鷹,現在這隻鷹要飛向天空,除了照顧好同誌,你還要隨時撲向狡猾的豺狼。”師長劉振海對他充滿了無限期望,他也知道,將羅正雄突然截留下來,有點殘忍,可特一團突然出事,打亂了司令部整個計劃。這個時候,除了緊急召回這些精兵強將,還有什麽更好的辦法?
副團長劉威還有二營長張笑天,都是從轉業名單上讓司令員親自劃過來的。
可見,司令部對組建特二團,下了多大決心。
然而,進入沙漠已經十天,羅正雄腦子裏,卻一點頭緒也沒。他現在是看誰都起疑心,稍稍的風吹草動,都能讓他的神經敏感起來。萬月失蹤又意外回來,這中間到底發生過什麽,他沒細問,問了她也不會說。
羅正雄很清楚萬月的性格,特二團現有的女兵中,她是最難把握的一個,也是最為神秘的一個。還有,向導駝五爺為什麽不跟鐵木爾大叔住一起,他看阿哈爾古麗的目光為什麽那麽奇怪?
那天晚上的那個黑影到底是誰?
這些問題必須盡快搞清楚,要不然,羅正雄自己會迷失掉方向。
起風了!剛才還驕陽四射的大漠,眨眼間被一場黑風洗劫,天空烏雲驟起,黑風卷著沙石,朝羅正雄撲來。他頂著惡風,摸進營地,從地窩子裏拿了件東西,豹子一樣順風而去。
這就是羅正雄,再惡的風,也迷不住他的雙眼。
幹渴和饑餓嚇不倒我們,狼蟲虎豹更不是我們對手,我們始終不能忘記,自己是軍人。
軍人的第一要職就是為祖國而戰、而死!但是,在神聖使命尚未完成以前,我們絕不能輕言犧牲。
我們一定要活著,要跟我們的祖國一起走向光明!
——於海
按預計的日子,駝五爺他們沒趕回來。
團裏開始鬧水荒。兩天前,羅正雄已經下令,將每人每天用水量減半。眼下看來,這還不行,還得減,羅正雄將命令傳達下去,每個組總量再減一小半,讓組裏均衡掌握。
消息一出,人心就有點浮,羅正雄一開始擔心的是女兵,沒想,女兵倒是沒說什麽,鬧點話的,反倒全是男同胞。
羅正雄心裏有一絲不快,任何時候,他都不願聽到叫苦的聲音,尤其男同誌。但眼下還不是他鬧情緒的時候,必須想辦法把大家的心穩下來。
隊伍已按萬月的建議,重新調整一番,並且第一組目前就住在測點,臨時宿營地離野豬井不遠,萬月也在裏麵。羅正雄派人,讓於海連夜趕來開會。
駝五爺沒按時回來,這不是個好兆頭,羅正雄心裏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想搶在前麵,把應對措施製定出來。
將近半夜,於海趕回營地。羅正雄情急地問:“怎麽樣,一組沒啥異常吧?”
“有一點,但問題不大,我剛剛給他們開完會,強調了一下。”於海看上去很樂觀,他就是這樣一個人,越到緊要關頭,越是表現得樂觀。
羅正雄主持召開了特二團第一次緊急會議,他說:“眼下我們有兩個骨頭要啃,一是水,如果路上真的出了啥意外,我們必須搶在徹底斷水前找到水源。二是即將到來的黑風暴,按風期,每年的黑風暴都會在這個時候來臨,一定要提前做好防範準備。”於海接過話說:“等把野豬井測完,我想原把大家集中起來,人多力量大,對付黑風暴,我們要做最壞的打算。”羅正雄和於海都是親自經曆過黑風暴的,號稱沙漠第一殺手的黑風暴,要是真刮起來,你簡直找不到詞形容,它似乎摧毀整個沙漠都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