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古琴沉默了,天山沉默了,美麗的塞裏木湖,也像是要沉默。然而,誰能真正沉默得了!

麵對敵對勢力的狡猾伎倆和不死野心,特二團終於發出吼聲:

我們是不可戰勝的!

——來自戰地作家的日記

萬月跟鐵貓的確有聯係,鐵貓像個幽靈,一直尾隨在萬月身後。也就是說,特二團的一舉一動,鐵貓看得清清楚楚。

羅正雄是在離開紅海子前一周發現這一驚人事實的,當時,對紅海子的測量已全部結束,資料整理也基本就緒,加上殲滅東突分子的大勝利,全團沉浸在一派喜悅中。

也就在那幾天,羅正雄發現了萬月的秘密。每晚人睡定,萬月總要借故離開營地,有時半小時,有時一小時,步履匆匆,神色怪異。這事引起了於海的警覺,那天傍晚,於海鑽進羅正雄的地窩子,壓低聲音道:“萬月咋回事,怎麽最近老是神出鬼沒的?”羅正雄裝出一副無所謂的表情,道:“女人家的事,咱們大老爺們少管。”

“女人,你咋這麽快就把人家稱女人了。”

見羅正雄一臉的輕鬆,於海反倒不好意思,是不是自己太多疑了?隻好說句玩笑話,想緩解一下自個的神經。

“她是專家,可能對紅海子有了感情,舍不得離開。”

於海哦了一聲,走了。

等人全部睡定,羅正雄悄悄溜出地窩子,跟哨兵嘀咕了幾句,就往沙梁子那邊去了。約摸一個小時後,營地那邊傳來沙沙的腳步聲,羅正雄屏住呼吸,借胡楊林掩住身體,定定注視著前麵的沙窩子。不多時,胡楊林盡頭,一座小沙丘下,顯出萬月的身影。

那晚的月光慘淡,風兒輕柔,天地一派祥和。萬月到了沙丘下,先是四下張望了陣,然後又往東移了移,腳步停在了紅柳叢前。又過了片刻,沙丘東側,忽地冒出一個黑影。盡管羅正雄一直盯著那個方向,但黑影從哪兒鑽出來的,他真是沒發現,等看清時,黑影已躍過沙丘,站在了萬月對麵。

黑影正是鐵貓。羅正雄雖然沒見過鐵貓,憑感覺,他斷定那就是鐵貓。

他一下就想起了初來紅海子時在營地看到的那個黑影,還有後來尋夜時,眼裏閃過的一個黑影兒。此人身手敏捷,動作利落,特別是在沙漠裏行走,腳下居然不發出聲兒。

這功夫,羅正雄聽過,卻沒見過,他在心裏不由得訝了一聲。

“資料好了沒?”黑影一到萬月跟前,便情急地問。

萬月沒吭聲。

“血鷹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他命令我們,必須在特二團撤出紅海子前,將資料拿到手。”

“這不可能!”萬月沉沉地道。

“我也知道這不可能,但血鷹的脾氣,你不是不知道,他已通知四方,要搶在特二團撤出紅海子時動手。”

“他敢!”

黑影不吭氣了,半天,他伸手攬住萬月,輕聲道:“我們離開吧,離開新疆,到重慶去。或者,直接到台灣。”

萬月冷冷一笑,道:“我哪也不去,我就要留在特二團。”

“你瘋了!”黑影猛地抓住萬月的肩,像是非常震驚地道。

見萬月不為所動,換一種語氣道:“

你是不是真的愛上了那個姓羅的?”

萬月緊抿著嘴唇,不說是也不說不是,看得出她很痛苦。

從萬月的神態裏,黑影似乎證實了什麽。

猛地扭過萬月脖子:“我不許你這樣,不許!”

萬月被弄痛了,黑影的粗魯激怒了她,奮力一扭,抽開身子:“放開我,你這混帳!”

“我是混帳,我是無賴,可我就是不容許這樣的事發生。”

黑影近乎吼起來。

“這事你管不著,”萬月捋捋頭發,整整被黑影弄亂了的衣服,換一種平靜的語氣道,“回去告訴血鷹,我跟他之間早就沒了關係,他敢再糾纏我,我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你在威脅我?”黑影後退幾步,惡恨恨道。

“我沒威脅任何人,但也不許任何人威脅我。”

“哈哈哈哈……”夜色沉重的沙漠裏,突然暴出黑影一片狂笑。笑完,往前挪了兩步,逼視住萬月,“別忘了,你是我的人,我不管你對他咋樣,對我,你休想背叛,也背叛不了!”說著,黑影就想撲上來,強行拉過萬月,試圖將她更緊地攬在懷裏。

就在羅正雄情急地思考對策時,夜幕下突然發生不可思議的一幕。趁黑影死拉活扯的空,萬月突地從懷裏掏出一把刀,想也沒想就朝黑影捅去。

幸虧是黑影,要是換了別人,那一刀,怕是不偏不斜就紮在了心髒上。黑影一個閃步,逃開那致命一刀。“你敢捅我,你真的敢捅我?”

“敢!”萬月的樣子真是駭人,她像一頭母獸,瘋狂的母獸。

“好啊,我幫了你多少次,救了你多少次,你居然如此狠心……”黑影激動了,他激動起來,渾身就發出一種抖。

仿佛突然中風似的,雙腿都有點站立不住。事後想起來,羅正雄才明白,黑影其實是不想傷害萬月的,如果真想傷害,憑他的功夫,萬月縱是有三頭六臂,也難逃他的毒手。

為什麽?後來羅正雄問過萬月,是在去年冬季的某一天,團部小院外麵的白楊林裏。那一天他跟萬月發生過爭吵,還是為了鐵貓。

固執的萬月,她就是不把實情講出來。

紅海子那一夜,黑影一氣說了許多,中間,甚至很傷感地提起了往事,提起了萬月的母親。

萬月像根枯樹樁,一動不動,任憑黑影歇斯底裏說下去。

黑影說完,慢慢移過來,想再一次攬住萬月。萬月突然橫起刀:“你別過來,你再敢往前一步,我就自殺。”

黑影突地止住了步子。

人和人之間的感情是很奇怪的,羅正雄明明知道,鐵貓對萬月,是那種死心塌地的愛,是那種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的愛。但,他偏偏在心底,就藏了她,而且越藏越深,越藏越抹不掉。紅海子回來後,羅正雄並沒急著跟萬月攤牌,那晚看到的事,被他牢牢壓在了心底,跟誰也沒提。包括師長劉振海,有次有意無意問起萬月跟血鷹之間的事兒,他也佯裝不知道。

劉振海還一本正經道:“對萬月,你應該多關心點,她的身世,苦啊……”

她的身世,他豈能不知。甚至,他懷疑,萬月根本不是謝雨亭所生。如果他的猜想沒錯,萬月應該是,應該是……天啊,這秘密,還是先藏著吧。一旦說出來,特二團或許就會亂,至少,江宛音那邊,會接受不了。

科古琴山脈下的這片營地,這晚陷入了靜默。

劉威跟張笑天兩個,完全被羅正雄的述說驚住了,不隻是驚,後來,後來甚至聽得有幾分入迷。的確,萬月身上,藏的不隻是一般秘密。能打開萬月這把鎖,興許,藏在暗中的血鷹及其“316”,就都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了。

除此之外,劉威跟張笑天還聽到一段傷感的愛情,是的,愛情。羅正雄根本偽裝不了,談著談著,就把自己的愛擺到了明處。這是一種錐心的愛,一種得不到卻非要得到的愛。為了這愛,羅正雄背棄了很多原則,包括私自隱瞞萬月通敵的事實,包括他看見敵人卻因了不想傷害萬月而讓敵人自由自在地離開。為了這愛,羅正雄更是傷害了許多,其中傷害最重的,就是江宛音。

“我是想讓她自己把事實說出來啊。”羅正雄最後道。

這也是師部的希望。其實,師部對萬月的掌握,並不比羅正雄少。那次在醫院,劉振海險些當麵就講出萬月跟血鷹跟鐵貓難以理清的關係,特別是他們三人之間糾纏不清的愛恨。

最終劉振海還是改變了主意,語氣誠懇地說:“我們相信你,你是一個優秀的戰士。過去的事兒不怪你,隻要你能保持清醒的頭腦,始終如一地堅守住自己的信念,你永遠是我們的好戰士。”

然而,說歸說,師長劉振海心裏,還是不大穩當。畢竟,萬月的處境,比誰都複雜啊,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要不然,他派古麗米熱做什麽?

三個人終於達成一致,暫時不對萬月采取任何措施,繼續依靠她,引血鷹出洞。血鷹不出洞,敵人的陰謀就不能徹底暴露。鐵貓雖然可恨,但畢竟隻是血鷹的爪牙,抓了他無濟於事,莫不如……同一個晚上,禁閉室裏的萬月,心情卻是另番樣子。

禁閉室其實是一頂小帳蓬,就在離羅正雄的帳蓬不遠處,從紮營到現在,它一直閑著,沒想,萬月成了它的第一個客人。

萬月的確離開過營地,而且徹夜未歸。昨晚,萬月原本是想早早入睡的,這段日子她熬的太累,一組出事後,資料毀去一大半,東脈那邊的地形圖出不來。

萬月想憑借其他兩個分組的資料,畫一份大樣圖。

這工作看上去輕鬆,實則太難,萬月真可謂熬盡了心血。

團裏沒人要求她做這些,是她自願的,她想以這種方式,寄托對死難者的哀思。再者,她也想通過這番努力,整體掌握一下科古琴的山情山貌。科古琴的工作一天不結束,她的心就一天不得踏實。

吃晚過飯,她跟一組幾個女戰士交流了一會,主要是詢問東脈那邊溪流的情況。萬月發現,科古琴的溪流很有特色,不隻是分布上的不均勻,水的流向、溫度、還有清澈度均不同。這是受地下岩層的不同所致,萬月想憑借溪流微小的變化,對科古琴的地下岩層做個大致判斷,這對將來開發科古琴,大有益處。

聊完天,萬月往自個的帳蓬走,她原是跟張雙羊和田玉珍擠一起的,後來師部又帶來十幾頂帳蓬,萬月就搬了出來。

經過炊事班的帳蓬時,萬月看見了駝五爺。一組出事後,駝五爺變了,變得比誰都啞巴,營地裏再也聽不見他的小調聲,就是吃飯,他也端著碗,蹲得遠遠的,像是誰惹了他。

萬月理解他的心情,更多的時候,駝五爺是拿他們當孩子看的,駝五爺一生沒討下個固定的伴,也就沒給自個生下個孩子,可他心裏,是很看重這個的。跟特二團在一起,他感覺快樂,這快樂有一半,就是團裏的年輕人填補了他的心靈。

甭看他平日大不咧咧,心,細著哩。一下死去那麽多孩子,他能好受?

萬月正打算走過去,想陪駝五爺喧一會,猛地,一個黑影閃入她的眼簾。黑影來自很遠處,離營地約有上千米。傍晚的光線接近陰暗,草原被映得蒙蒙的,遠處的塞裏木湖,也蒙蒙的。但萬月還是看見了那個黑影。“膽子好大啊——”

萬月這麽感歎了一聲,倒吸一口冷氣,疾步穿過帳蓬中間那片空地兒,把自己藏到帳蓬裏。

萬月越來越懼怕那個黑影,他像個幽靈,跟定了她,無論何時何地,隻要他想出現,就沒人能阻擋得住。萬月清楚,這絕不是血鷹的主意。依血鷹的性格,他是斷斷不許鐵貓這樣做的。鐵貓這樣做,等於是在出賣血鷹,出賣他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同盟軍。鐵貓執意如此,藏在老巢裏的血鷹居然毫無辦法!

鐵貓跟血鷹的矛盾是越來越深了,表麵看,鐵貓對血鷹服服帖帖,狗一樣馴存,其實,鐵貓背叛血鷹的心早就有了。還在新疆沒解放前,兩個人的矛盾就已凸現,這矛盾,一半是因了萬月,一半,卻是因血鷹的專橫和殘暴。相比之下,鐵貓還算個有人性的人,盡管他也在不停地做壞事,但比起血鷹的累累血腥,他的所作所為,就有點小巫見大巫。萬月更加知道,鐵貓一直想擺脫開血鷹,不至一次跟她說:“跟我走吧,讓我們遠離這是非之地,到一個安全的地兒去。這樣的日子,我真是一天也不想要了。”萬月無言,她隻能無言。這輩子,她是沒法說服鐵貓了。這個曾經從那扇門裏走出的打手,血鷹父子最忠實的一條狗,見到她後,居然慢慢地學著做人,學著愛人,開始變得一點點有人性了。萬月沒想到,他竟能愛上自己,竟敢愛上自己!她是誰啊,一個被國民政府和國民黨各派勢力爭來搶去的專家的女兒,一個為了扼製住她父親而不惜動用一切手段想死死控製住的人質,一個被私下裏喚作冰美人的寶貝!為了得到她,血鷹花費了多大心血,甚至不惜跟自己的父親鬧翻,甚至將罪惡之手伸向她的母親!一次次遭到拒絕後,他還是不死心,發誓要得到她的心。為此,他放棄逃往台灣的機會,跟被南京方麵譽為新疆第一魔頭的父親反目為仇,硬是在已經失去的土地上建立起一支自己的力量,憑借這股力量,他想跟解放軍頑抗到底,想把曾經的輝煌再次抓到手。這想法看上去雖然幼稚,卻得到台灣方麵的強力支持。如今,他是台灣方麵反攻大陸重新奪回遼闊疆域的惟一希望,也是台灣方麵埋在疆域的一顆定時炸彈。指不定哪天炸響了,就能讓整個世界震驚。

就是這樣一個魔鬼,卻口口聲聲說愛她,揚言如果她不嫁給他,他將誓死不離新疆,哪怕粉身碎骨,哪怕跟這個世界一同消亡。

世上有這樣的愛麽?誰敢相信?

偏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個鐵貓,居然也跑來湊熱鬧,居然也把垂涎的目光伸向她……萬月真是搞不清,這世界怎麽了,她一個弱女子,怎就能引出這麽多的是非?這麽想時,她是會恨上一陣母親的,是母親謝雨亭,親手將她推入這個漩渦,也是母親謝雨亭,有意無意地,在她身上注入了一種魅力,一種可以讓男人神魂顛倒的魅力。萬月一開始是不信這些的。

女人的魅力?她這樣嘲笑母親。她認為母親太幼稚,自己攏不住父親的心,卻要拿女兒當砝碼,還說隻要把她訓練出來,不怕萬海波不聽她的!後來,後來……接二連三的事實讓萬月對母親的計謀還有手段生出恐怖,她不得不承認,征服男人,母親謝雨亭的確有一手!

她似乎總能準確地把握住男人的脈,並能恰到好處地給男人提供妄想的機會。是的,妄想,萬月到現在還堅信,包括母親,包括血鷹甚至鐵貓,都活在妄想裏。

他們被自己的妄想控製著,折磨著,身不由己。

他們是一群隻有手段而沒有靈魂的人!

為了逃開他們,萬月發憤苦讀,心想隻要有本事,就能遠走天下,誰知學成回來,他們的魔爪再次伸她身上。

特一團成立時,血鷹就想將她打入到內部去,萬月嚴詞相拒,並警告血鷹,如果膽敢再興風作浪,必將他的陰謀告知天下。

血鷹陰狠狠一笑:“你想告訴誰,是想告訴解放軍吧,那你去呀,看他們信不信你的話?”血鷹的語氣裏充滿了嘲笑,以為像她這樣的人,隻能乖乖接受他的擺布,為他賣命,還想著跟解放軍扯上關係,做夢去吧。

萬月咽不下這口氣,也不想老活在惡夢中,得知兵團在疆內招收有文化有技術的新兵時,毅然決然來到招兵處。她本來想去雲南,或更遠的地方,可兵團裏偏是有人一眼就發現了她,還認出她是萬海波的小女。當下,一紙命令,她便進了特訓處,幾個月的訓練結束後,她便奉命進入特二團。臨到特二團那天,那個當初發現她的老兵再次來看她,語重心長地說:“到了特二團,要放開手腳,把自己的本事都使出來。

兵團需要你,新疆需要你,祖國需要你。”萬月那時才知道,他不是一般的老兵,他是副司令員,是德高望重的老首長。

他也是父親的老朋友,母親謝雨亭的老鄰居,一個慈祥善良的老人。

往事如煙,往事如夢,往事不堪回首。

縮在帳蓬裏,萬月內心起伏,難以寧靜。思前想後,還是放不下心。如果鐵貓真的摸到營地,那可怎麽辦?

這麽想著,她再次溜出帳蓬,悄悄向營地邊摸去。

也就在那一刻,她看見了一個人:江濤。

他去哪兒?如果是別人溜出營地,萬月興許不在乎。

可那人是江濤,她不能不管。看著江濤鬼影一樣消失在夜幕裏,她連回來打報告的時間都沒有,跟哨兵撒了個謊,就貓腰向江濤追去。

昨晚,她終於證實了一件事,一件可怕的事。

江濤的確出了問題。

雖然一切都在預想中,但擔心的事一旦得到證實,震動竟是那樣的大。昨晚,萬月過得很痛苦,心裏像是爬滿了毒蟻,咬得她根本就靜不下來。

她徹夜地走在營地外麵的草地上,直到天亮,心情還是無法平靜。

拉江濤下水完全是鐵貓的主意。鐵貓這樣做,一半是為了血鷹,另一半,卻是為了她。

特一團出事後,鐵貓並沒拿到要拿的資料,血鷹很惱火,大罵鐵貓辦事不利,對不起他多年的栽培。鐵貓嘴上認著錯,心裏,卻恨得鍋滾,恨不能一刀結果掉這個畜牲。是的,當某一天,鐵貓無意中撞見,窮凶極惡的血鷹將依然保持著姣好身材和華麗風韻的謝雨亭壓在**時,對血鷹,他心裏所有的感激和崇敬一掃而光。畜牲!變態狂!惡狼!他憤憤地摔上門,將能罵的話全罵了一遍,然後憤然離開血鷹的老巢,發誓再也不見這個魔頭。

如果不是因為萬月,他是不會回到血鷹身邊的,更不會再次為血鷹賣命。

誰能想得到呢,血鷹前腳強暴了謝雨亭,後腳,就厚顏無恥地向萬月求婚,並且上演了一場為萬月尋母的戲。

鐵貓得知這一消息時,謝雨亭已被血鷹秘密處死,他怕自己做下的罪孽被萬月知道,更怕謝雨亭身後的力量對他報複。

他想在萬月麵前始終保持謙謙君子風度,保持紳士派頭。

這個披著人皮的狼,還真能演戲,幾句話就讓萬月消除了戒心,而且還大言不慚地說:“放心,有我在,你母親就不會出事,無論什麽人,什麽力量,膽敢動你母親一根汗毛,我讓他死得很難看。”萬月興許是急於找到失蹤的母親,更想通過血鷹的手查到是誰對父親下了毒手,所以才委屈求全,答應在他安排的居所住下來。聞知此信,鐵貓火速從成都趕來,見到萬月,第一句話就說:“你必須跟我走,這兒危險!”

可惜,那個時候的萬月根本聽不進鐵貓的話,她被血鷹的甜言蜜語蒙騙了,甚至懷疑母親的失蹤跟鐵貓有關。無論鐵貓說什麽,她都搖頭,加上當時新疆混亂一片,各方勢力你爭我奪,人們都以為萬海波把一生的研究留給了萬月,一時之間,她成了各方搶奪的目標。為求安全,萬月隻能住在血鷹那兒。

鐵貓雖知她誤陷虎穴,卻又不敢把實情說出來,一旦萬月知道母親謝雨亭是血鷹所害,父親的死也跟他有關,那麽,她會毫不猶豫地衝向血鷹。結果隻有一個,萬月會跟母親一樣,死得很慘!

這便是鐵貓至今不告訴萬月真相的原因。

鐵貓心裏,真是有萬月的。

萬月進入特二團,血鷹欣喜若狂。盡管此時,萬月早已跟他斷絕來往,並且發誓要將他的陰謀揭露出來,但血鷹是個剛愎自用的人,他不相信萬月會背棄他,更不相信萬月會真心投靠解放軍。他跟鐵貓說:“我們的機會來了,這一次,說啥也不能讓東突人占了先機。”

鐵貓吞吞吐吐,他實在不想讓萬月也攪進這團渾水中來,再者,這時候的鐵貓已意識到,萬月是不可能嫁給他了,他多年的愛,將隨著萬月的這一驚人決定,而變成一場白日夢。他痛,他恨,他更是不甘心。他跟血鷹說:“放過她吧,她也是個不幸的女人。”

血鷹冷冷一笑:“怎麽,你真是喜歡上她了?”

鐵貓沒回答,但心裏,巴不得向全世界承認,他愛萬月,真的愛。他這生最大的夢想,就是牽著她的手,浪跡天涯。

“幹我們這行,是不能動真情的。你可以玩女人,怎麽玩都行,但你就是不能愛她。女人這東西,是用來享受的,不是用來愛的。明白我的意思麽?”

鐵貓還是沒回答。

血鷹怒了。血鷹說這番話,就是想表明,他是個為了主義什麽都可放棄的人,包括心愛的女人!

對鐵貓的那份心計,還有他對萬月那點兒感情,血鷹心知肚明。但為了主義,為了反攻大業,他一忍再忍,為的,就是能把鐵貓牢牢捏在手心,讓他死心塌地為自己賣命。

如果鐵貓因為一個女人,膽敢做出跟他的主張相背的事,他是絕對不會輕饒的。

“好好想想,去找她,一切按原計劃進行。”說完,血鷹扔下鐵貓,進屋摟女人去了。

血鷹的老巢裏,養著不少女人,這些女人,有騙來的,有抓來的。還有幾個,是沒來得及逃往台灣的國民黨軍官的姨太太或者女兒。

血鷹名義上在保護她們,實則……

鐵貓猶豫再三,還是悄然進入了沙漠。一開始,鐵貓想得很簡單,他想說服萬月,離開特二團,離開危險的疆域,去哪兒都行,隻要不被血鷹找到,隻要能擺脫開那隻魔掌。為此他在於海他們趕往紅海子的路上,劫持了萬月。誰知萬月遠非以前那個萬月,更不是他盼望中的女人。兩人在風暴中發生了激烈爭執,萬月最後以死要挾,說如果不放她走,她就死在他麵前。

鐵貓怕了,他是個有勇無謀的男人,更是個對女人下不了狠的男人。他做過的壞事裏,獨獨有一項空白,就是沒殺過女人。迫不得已,他將萬月原又送回紅海子,沒想送去的時間比於海他們到達的時間早了一天。這以後,鐵貓一邊跟蹤萬月,一邊,絞盡腦汁想辦法。那次水囊的事,就是他幹的。原以為紮破水囊,就能將萬月置於孤立地位,萬月一受孤立,說不定就能改變主意。誰知……拉攏江濤,是那次紮破水囊後鐵貓突然生出的一條計。

他想,要是能把江濤拉攏過來,事情或許就可以簡單。一則,他能在血鷹麵前有所交待,畢竟,他為血鷹又發展了一條內線,要知道,能在特二團發展一條內線是多麽不容易啊。另外,鐵貓也想以此緩解萬月身上的壓力,他怕有一天事情敗露,萬月會遭到解放軍的懲罰,有了江濤,事情就不一樣,到時可以把一切推到這個替死鬼身上。

為拉攏江濤,鐵貓真是費盡了心思。

他居然能打聽到江濤的老家,居然能將江濤父母找到。

隻是,他跟江濤撒了謊。他說,組織已給江濤父母蓋了五間新房,還把他有殘疾的妹妹送進了醫院,用不了多久,他妹妹就能下地走路了。江濤感動得直哭,他最牽掛的,就是妹妹。妹妹才十三,就因突然的一場怪病,腳不能著地了。一想這事,江濤的心就爛,現在妹妹終於有了希望,自己付出點,又能算什麽?事實呢,江濤跟鐵貓接上頭不久,血鷹便派人暗中將他父母還有妹妹接進了疆。如今,他父母控製在血鷹手裏,妹妹拖著一條病腿,整日為血鷹掃地抹桌子,不時地,還要受到血鷹的騷擾。

那日子,比掉進地獄好不了多少。

這些,鐵貓並沒瞞萬月。他這樣做,是想讓萬月明白,如果她不放棄為解放軍賣命,就會有更多的人跟著受罪,她如果良心能安,就盡管按自己的意誌一意孤行好了。

能安麽?

萬月沒法回答。

一開始,她把希望寄托在江濤身上,她不相信江濤會上鐵貓的當,更不相信江濤會背棄信念,靠出賣自己的戰友換取個人幸福。後來她發現,江濤變了,真的如鐵貓所說,他在一步步的,朝地獄走去。

為此她冒著風險,將信息透露給司徒碧蘭,想借司徒碧蘭的力量,阻止住他。誰知他竟設計,將司徒碧蘭引入野狼穀,自己卻在鐵貓的保護下,悄悄溜走,差點讓狼群吃了司徒碧蘭。後來她又婉轉地提醒羅正雄,讓他留意江濤的行蹤,誰知羅正雄一句話就封了她的口。“江濤的事我心裏有數,你最好還是先約束好自己。”

是啊,約束好自己。在特二團,她有什麽資格懷疑別人,又有什麽資格去提醒別人。怕是,全團懷疑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昨晚,她親耳聽見,鐵貓向江濤下了命令,要他設法將特二團引入陰陽穀,在開滿百合花的那片草灘上宿營,到時……

怎麽辦,是告訴羅正雄,還是?

禁閉室裏,萬月心急如焚。她想,血鷹再也耐不住了,紅海子沒能實現他罪惡的陰謀,已令他羞惱成怒,也令台灣方麵相當不滿。如果特二團再順利拿下科古琴,他的整個計劃就都泡湯,他在新疆的地位,將遭到顛覆性的動搖。

血鷹及其“316”,怕是真的要豁出命反撲了。

……太陽再一次照亮科古琴時,萬月聽到一個可怕的消息。

特二團突然做出決定,全團西進,不惜一切代價拿下科古琴。

已經宣布解散的突擊營連夜組織了起來,張笑天和江濤奉命帶隊,分別向陰陽穀兩側的一二號險要地段進發,用一周時間完成兩側主峰的測量,七天後在陰陽穀匯合。

張雙羊和田玉珍分別擔任突擊一二營的副營長,杜麗麗這次沒分在張笑天這邊,她自己提議,要跟著江濤。

羅正雄答應了她的請求。

萬月從突擊營中除了名,繼續留在三組,跟副團長劉威一起,向科古琴最西端的烏拉牙峰進發。

太陽染紅美麗的科古琴草原時,山下的營地已變成一片空地,所有的帳蓬趕在出發前全部撤除,草地上連一片垃圾也沒留下。駝五爺喲嘿著駱駝,走在隊伍最後麵,駝上馱的,是特二團的全部家當。

古麗米熱一臉肅然,緊跟萬月身後,狀若保鏢。萬月知道,她的監禁並沒撤銷,古麗米熱這樣做,是在執行監視任務。

到現在為止,她還是一個失去自由的人。她的心裏,是說不出的痛,有幾次,她想張開口,衝副團長劉威喊:“你們不能這樣做,不能聽信江濤和杜麗麗的讒言,把特二團往死路上帶。”可是,古麗米熱的眼神阻止了她。

每每看見她要說話,古麗米熱就會毫不客氣地瞪上她一眼,那意思很明確,你萬月目前還沒有說話的權力。

說話的權力!

萬月絕望地咽了口唾沫,這一路,她真是不知道怎麽走來的。等站在險峻的烏拉牙峰下麵,等看見那一眼望不盡的千年不化的聖潔雪山時,她的心,似乎由焦急轉入死灰一般的平靜了。

也就在這個時候,一支神秘的駝隊悄然從準格爾盆地一個叫麻嘴的小村落出發,朝科古琴方向走來。六十多峰駝上坐著三十幾個人,說是往科古琴草原還有塞裏木湖區一帶送中藥和獵品。

晃兒悠兒的駝上,確實馱著五顏六色的毛線口袋。

駝隊是在天黑時分上路的,領頭的是一個叫黑三的老光棍,嘴有點豁,說話總是走風漏氣,讓人聽不清他的真實意思。

駝隊走出村落,黑三朝身後的小村落望了望,那一望有點悠長,有點別的意味在裏麵。不過黑三很快回了頭,沒讓那一望持續太長時間。後來月亮從雲裏跳出來,映出了黑三那張臉。那臉的確有點黑,而且帶著傷疤,乍一看,跟戲裏舊時紫禁城午門外的劊子手沒啥兩樣。

不過黑三是不太計較這個的,他對自己的長相習慣了,就跟習慣眼下這種日子一樣,所以他顯得很自信,坐在頭駝上的姿勢讓人感覺他是個能指揮得了千軍萬馬的人,了不起!駝隊一離開村落,步子馬上就快起來。

這是一支訓練有素極善於走夜路的駝,從駝的步伐上便能看出來,而且,這支駝沒戴駝鈴,這就有點不一樣,一般說,駝隊出發,總是先聞到駝鈴再看見駝影的。駝鈴叮咚,那才是遼闊疆域的聲音。

隨著這支駝的出發,又有若幹個影子動起來,方向,都是朝著科古琴。一時,準格爾盆地熱鬧了,熱鬧得很。

美麗的塞裏木湖,卻照樣顯得寧靜。仿佛,遠遠近近的動聲,都沒驚擾它。它依然保持著沉穩凝重的性格,在夜色下發出那亙古不變的光芒。

偵察連長孫虎已在湖邊潛伏了五天。五天前,師部接到情報,一直深藏不露的血鷹很可能向塞裏木湖這邊來。情報是打進血鷹身邊的女偵察員設法送出的,她還向師部報告了一個重要情況,血鷹之所以親自出馬,就是想借這次跟特二團交鋒的機會,了斷他跟萬月還有鐵貓三人之間的恩怨。

血鷹對鐵貓已忍無可忍,他所以遲遲對特二團動不了手,都是鐵貓從中作梗。鐵貓不斷向血鷹提供假情報,弄得血鷹總也下不了決心。現在血鷹可以放手一搏了,再也不需要鐵貓向他提供什麽,江濤已完全捏到了他手心,並且忠心耿耿為他服務。為表忠心,江濤還主動為血鷹發展了杜麗麗。那可是個美人呀,江濤再三向他暗示,杜麗麗的姿色絕不在萬月之下,而且比萬月更有野心。野心好,血鷹就喜歡有野心的女人。

女人有了野心,做事才能不扭扭捏捏,才敢比男人更不計後果地往前衝。一想杜麗麗,血鷹心潮澎湃,甚至有點心花怒放了。

她可是個連解放軍的高官都看不上的女人啊,如果真能將她搞到手,那效果,可真是不一樣!

這一次我親自指揮,我就不行搞不掉個特二團!

他染著醉意,跟手下說。

得到情報,師部當即作出決定,要孫虎帶人立刻趕往塞裏木湖,跟提前安排在那兒的偵察兵匯合,嚴密監視血鷹及其“316”

的行蹤。同時,另一支力量也悄然出發,朝塞裏木湖而來。

劉振海知道,血鷹之所以咬住特二團不放,就是想徹底打亂我兵團駐守邊疆建設邊疆的戰略計劃,同時也向台灣方麵表明,他是優秀的,是沒人可以取代了的。

要想反攻大陸,奪回遼闊疆域,就必須依靠他。

劉振海命令孫虎,血鷹及其“316”進入科古琴山脈前,暫不驚擾他,讓他順順當當進山。一旦血鷹進山,偵察連就要迅速切斷他跟山下的聯係,全力保護好塞裏木湖區的牧民,不讓他們的生命及財產受到傷害。

既要消滅頑敵,又要保護好群眾,這是兵團司令部的命令。血鷹及其“316”所以能在疆域生存,就是疆域內還有不少群眾不相信解放軍,他們聽信了血鷹的謠言,說解放軍共產共妻,啥事兒都做,特別對少數民族及遊牧民族,解放軍的政策更是殘酷。

“一定要把這股謠言給滅掉!”

潛伏在湖區的草叢裏,孫虎心裏納悶著,血鷹怎麽還不出現?湖區如此安靜,不會是血鷹又耍什麽鬼招吧?

皎潔的月光,溫柔地灑在湖麵上,平靜的湖麵,泛起粼粼波光。

盛夏的塞裏木湖,真是美極了。

血鷹果然耍了花招,聲東擊西,這是他一慣的招數。

就在孫虎他們剛剛進入塞裏木湖區後,一條消息秘密傳入他的老巢,血鷹陰陰一笑:想守株待兔,置我於死地,做夢去吧!他接過侍從遞過的酒杯,美美飲了一口,一扔杯子,怒道:“來啊,把紫朵兒帶上來!”

話音剛落,就有兩個滿臉橫肉的家夥押著五花大綁的紫朵兒,來到大廳。

紫朵兒正是打入“316”內部的偵察員,她是孫虎手下一名新兵,今年才十七歲。因為長相質樸,眼神裏又透著一股憨厚氣,孫虎決定讓她化妝成流落牧區的外鄉女,想方設法接近“316”

的人。紫朵兒不負厚望,先是跟一個叫老巴的男人扯上了關係,到他家侍候他癱瘓的娘。後來血鷹老巢裏需要一名洗衣工,外加照顧他母親的起居,老巴便向血鷹獻殷勤,將紫朵兒送進了老巢。一開始,血鷹是很不在意這個鄉下丫頭的,老巢裏進進出出的丫頭實在太多了,如果哪個都分散他的眼神,還不得累死?是母親的態度引起他的警覺,他才對紫朵兒暗中留了一手。

血鷹的母親就是多年前萬月跟著母親謝雨亭見過的那個黃臉女人,她現在更老了,老得男人逃往台灣時都懶得將她帶上,隻是隨隨便便說了一句:“你就留下吧,這房子,這牛羊,都給你。”人是老了,脾氣卻一點沒老,而且被丈夫拋下後,她的脾氣越發的大,大得幾乎容不下一個侍候她的人。這幾年,血鷹為了她,真是費了不少勁,前前後後被她罵走的小丫頭,怕是有二三十個。罵到後來,血鷹也被罵疲了,索性將此事扔給管家,再也不聞不問。誰知,前段日子,母親突然容光煥發,臉上破天荒的染了笑,白日裏還從她的深宮中走出來,坐在花下曬曬太陽。

弄得老管家也挺是納悶兒,跑血鷹跟前說:“那個小丫頭,甭看人老實,哄老太太,可真是有一手。”

“哪個小丫頭?”

“就是那個叫紫朵兒的。”

“紫朵兒?”血鷹感覺這名字很新鮮,很特別,想了想,就在腦子裏記住了。等再次看到紫朵兒陪著母親坐在太陽下,就笑著走過來,“你就是紫朵兒?”

“回主人的話,奴家就是紫朵兒。”

興許,紫朵兒的回答太規範,太有禮節,也興許,她垂下的目光還不夠老辣,讓血鷹看出了破綻。總之,那天起,血鷹就對這個紫朵兒多了層戒備。戒備來戒備去,血鷹就斷定她是混進來摸他底的。

“說,誰派你來的?”血鷹的口氣聽上去並沒多惡。

“主人說什麽,奴家聽不懂。”

“好一個奴家,你真聽不懂?”

“回主人話,奴家聽不懂。”

“聽不懂好,你不是想當奴家麽,好,我成全你,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