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海子的勝利,向全中國宣告,我們是一支戰無不勝的隊伍,有了這樣一支隊伍,我們的建設事業一定能搞好。我們一定要認真總結經驗,加強學習,掌握過硬的技戰術,隨時接受兵團交給我們的光榮任務。記住,榮耀隻屬於過去,對我們而言,前麵永遠布滿荊棘……——於海

這是政委於海在全團會議上的講話,時令已到冬季,屈指算來,特一團撤出沙漠,已有半月時間。這半月,政委於海和團長羅正雄就沒消閑過。

紅海子的任務是勝利完成了,但特一團的工作,才算開始。

連著幾天,他們在師部和團部的道路上奔波,忽兒是接新兵,忽兒是接受新的任務。

按兵團司令部的指示,紅海子測量結束後,特一團要休整一段時間,休整不是休息,人員要補充,隊伍要擴大,建製要完善,重要的,是知識要更新。

司令部命令,但凡進入特一團的,必須從頭學習,全團每個成員,包括羅正雄於海他們,都要做到拿起槍能打仗,放下槍能搞測繪。懂測繪的要學習用兵打仗,會用兵打仗的要學會擺弄儀器。沒有專門的教員,派到特一團的,既是學員也是教員,按師長劉振海的話說,互相幫助互相學習,總之,就一個目的,共同提高,共同進進步。

特二團現在搬了新地方,做為他們在測繪紅海子中突出表現的獎賞,劉振海將師部最先辦公的兩處小院騰出來,讓羅正雄做了團部。這是一個叫馬家營的小村落,人口不多,一半是漢族人,這也是考慮到特二團的實際,盡量讓他們駐紮在漢族人居住的地區,生活還是工作都方便一點。小院環抱在一片楊樹林中,樹林中有一條小河,坐在窗前,能聽見小河的嘩嘩聲,還有樹上麻雀的喳喳聲。羅正雄他們在前院,女兵們住後院,中間,有道村巷。為方便起見,羅正雄在前院後牆上取個小門,站在小門前,就能望見後麵院落裏的景致。

初冬的風裹著抵擋不住的寒意,打在人臉上,嗖嗖地疼。

新疆的天氣一旦冷起來,便冷得徹底,由於條件限製,院裏還沒生火,嬌氣的女兵們被這驟然而至的冷寒嚇住了,大白天縮屋子裏,纏著二營長張笑天給她們講戰鬥故事。

從紅海子回來,張笑天的人氣飆升了不少,成了女兵們崇拜的人物,整天有女兵圍著他,問這問那。

這不是個好兆頭。有次羅正雄跟政委於海站在窗前,眼瞅著張笑天跟張雙羊她們幾個有說有笑的去小河裏擔水,政委於海突然說:“這小子,成賈寶玉了。”見羅正雄不吭聲,又道,“不行,得找他談談,不能這麽下去。”

“談啥?”羅正雄突然問。

“還能談啥,讓他注意點影響。”

“啥影響?”羅正雄又問。

“我們是特二團,不是文工團。”

於海似乎意識到羅正雄話裏的不滿,辯解道。

羅正雄笑笑:“我說老於啊,是不是看著人家跟女同誌好,嫉妒了?”

政委於海紅了臉:“我嫉妒,我於海有那麽狹隘?”

“我說嘛,你老於也是個大度人,咋能抓這種小辮子。”

“我抓小辮子?這小子也太張狂了,敢把軍區首長不放眼裏。”政委於海一急,說了實話。羅正雄的臉突然就黑了。

事情還是因張笑天和杜麗麗而起,從紅海子回來不久,於海就被童鐵山叫去,問事兒怎麽樣了。

於海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不明白童鐵山指的哪件事兒,等弄清是問杜麗麗,有幾分暗淡地說:“我看難,這丫頭,八成是不回頭了。”

“你是說她有了相好?”童鐵山是個實在人,說話向來不會拐彎抹角,見於海皺眉,又道,“

是不是那個張笑天?”

“我也說不準,不過兩人關係挺黏乎。”

“你咋搞的,說好了要把她給我逼回來,咋讓張笑天這小子給聞到了腥味。這下糟了,你我都交不了差。”師政委童鐵山有點急。

“交不了就不交,人家一個大活人,你要我怎麽辦?”

於海對這事有點煩,不但他煩,好多基層的幹部都煩。

現在上頭把這事兒當政治任務交給下麵,遇到對方不樂意的,就派到基層,名義上是鍛煉,其實就是搞變相體罰,認為吃點苦頭,女方就回心轉意了。事兒哪有那麽簡單,這些天他跟其他團政委交流,大家都提到這種事,表示無可奈何。

“不行,你得給我想個辦法,不能讓他們胡搞,這事要是弄砸了,你我有挨不盡的剋。”童鐵山還是不甘心,特二團還沒回來,軍區那位首長就找他問事情的結果,這幾天更是天天打電話過問,杜麗麗要是再送不回去,他的日子就無法安寧。

“沒辦法,我真是沒辦法。要不,你找她親自談?”

“去你的,別想著把矛盾往上交,你的難過你害,我隻等著聽好消息。”

回到團部,於海硬著頭皮找杜麗麗談話,沒想話還沒說出口,杜麗麗就硬邦邦甩給他一句:“你把我開除了吧。”

政委比起團長,更不容易,明知是不怎麽磊落的事,還要理直氣壯去跟人家做工作。於海心裏是不願意把杜麗麗“交”上去的,他巴不得送到特二團的這些女兵,都做了特二團的老婆,這樣,幹起活來才有使不完的勁,可……“算了,不提這事,我看最近他們兩人遠了點,指不定,杜麗麗回心轉意了。”羅正雄說。

遠了點是真,回心轉意,難。按於海的觀察,杜麗麗還沉浸在阿哈爾古麗和秀才吳一鵬那檔子事中。

那次事件後,杜麗麗向團部交了檢討書,想不到那麽自以為是的女子,寫起檢討來,自我批判的比老兵還深刻,真是拿自己的思想下刀,下狠刀。

那份檢討,讓羅正雄他們傻了眼,誰也沒想到,杜麗麗還是一個深刻的女人。

這些日子,杜麗麗表現得猶為憂鬱,不僅主動拉開了跟張笑天的距離,而且常常把自己關在屋子裏,跟誰也不交流,一天到晚冷個麵孔,讓人琢磨不透她腦子裏想啥。

“不能這麽下去,這會把她憋出病來的。”

羅正雄讓於海多注意點她,必要的時候,跟她推心置腹談一次。

“談什麽?”於海也是看在眼裏,急在心裏,一時半會,卻又想不出好的招。

“談啥都行,總之,得讓她開心,我可不想看到這些如花似玉的姑娘們藏著啥心事。”

兩人正說著,門外響起了報告,進來的是張雙羊。“政委也在啊,團長,想找你說件事兒。”張雙羊怯怯的,少了沙漠裏那份野勁。

“說吧。”羅正雄把目光投向張雙羊,他發現,這個做事潑辣說話直來直去的胖姑娘最近有了變化,知道在男人麵前羞澀了。

張雙羊微紅著臉,瞅了瞅於海,好像有點張不開口。

“怎麽,讓我回避啊?”於海笑道。

“不,政委你可別這麽想,我是……”

於海還是走了出去。一沒入寒風中,於海忍不住就打出幾個哆。這哆不是因為天冷打出的,他知道,自己的神經又被觸動了。

每每看到年輕漂亮的女兵們跟別的男同誌有說有笑,於海心裏,就會莫名地泛上一股懊惱,抑或叫做痛的東西。

尤其是聽到師裏又有誰討到老婆,就更加難過。

於海都三十好幾馬上奔四十了,到如今,老婆的事兒還連個影子也沒,別人雖說討不到,至少還可以在心裏做做夢,他卻連夢也不敢做。

因為剛對哪個女兵有點意思,馬上就有人下達命令,說這個女兵某某瞅上了,讓他抓緊做工作。

混蛋工作!

於海一腳踢出個石子,瞅著石子奔奔跳跳落進小河裏,仿佛心也跟著掉了進去。

屋子裏,張雙羊紅著臉,吞吞吐吐道:“團長,有件事,我能不能跟你講?”

“啥事,講。”

張雙羊卻猶豫著,不講。

羅正雄有絲兒緊張,莫名的,卻很真實。不自然的,就將目光伸到了窗外。遠處樹林中,萬月孤零零地站在灰白而沒有溫暖的陽光下,形單影隻。

“我……我……”張雙羊像是用了很大勁,可話在她嘴裏明顯卡住了,吐不出來。

“說啊,你啥時也學會扭捏了?”

“好,我講。”張雙羊啪地並起腿,做了個敬禮時的動作,用足了力氣,道,“昨天,昨天,師部來的王首長他問我,問我有沒對象。”

“你怎麽回答?”

“我說沒有。”

“哦——”羅正雄緊著的心鬆下來,暗暗笑了笑自己,從窗外收回目光,原又視住張雙羊,“那他又問了什麽?”

“他……他啥也沒再問,走了。”

“哦?”羅正雄覺得奇怪,張雙羊跟他講這些,啥意思?

沒等他想出個明白,張雙羊又問:“團長,師部不會抽我回去吧?”

“回去?”羅正雄皺了下眉,轉而,就明白了,原來她也是擔心會像杜麗麗那樣,被“上調”走。這個鬼丫頭!

羅正雄忍住笑,“放心,我特二團的女兵,沒人敢抽走。”

“謝謝團長!”張雙羊啪地敬了個禮,笑著轉身,跑了出去。望著她有點變瘦的影子,羅正雄禁不住笑出了聲。

兵團此舉,搞得人心惶惶啊。

學習班設了兩個教室,一個在前院,一個在後院。

師部這次真是大方,從課桌到教學用具,都是最好的。

這一天輪到萬月上課,羅正雄夾著教材,往教室走。這些日子,他跟萬月見麵的機會越來越少,偶爾在一起,兩個人都有點口吃,說不出話。這種感覺真是窩囊,羅正雄都有點瞧不起自個了。一個大男人,在自己喜歡的女人麵前,居然笨嘴笨舌,想說的話一句也說不出。

喜歡?羅正雄猛地止住了步。

這個上午突然從腦子裏跳出的這個詞把這位在女兵麵前總是嚴厲大過親善的男人嚇了一跳,仔細一想,到現在為止,他還從沒承認喜歡過誰,包括江宛音,也隻是停留在一方有心一方無意的份上,為什麽突然會對萬月生出這麽強烈的感覺?難道真是……望著大大方方走進教室的萬月,羅正雄突然有點怕,掉轉身,想逃過這節課,張雙羊不知從哪冒出來:“團長,快走啊,要不然,萬老師可要罰你了。”

“罰我,罰我什麽?”羅正雄機械地問。

“罰你算二十道數學題。”

張雙羊說的是剛開課不久的事,也是萬月的課上,羅正雄居然給睡著了,呼聲打得震天動地,萬月拿著教鞭,在他身邊站了很久,他居然還鼾聲大作,氣得萬月一把提起他:“起來,站外麵去!”那天的萬月真是嚴厲,好像麵對的不是自己的團長,而是一個上課調皮搗蛋的小學生。她真是罰羅正雄在外麵站了半節課,然後又寫給他二十道數學題,罰他一下午做完。可惜,那二十道題到現在羅正雄也沒做出,不是偷懶,是壓根就不會做。一見著那些洋碼子,全身的瞌睡蟲就活躍起來。

羅正雄還在愣怔,張雙羊已跟張笑天嬉笑著走進教室。

這兩個,他們怎麽最近給熱火起來?這時教室門合上了,講台上響起萬月清脆悅耳的講課聲。

羅正雄帶著幾分惆悵地站了一會,還是硬著頭皮喊了聲報告,萬月說了聲“進來”,目光並沒看他,表情似乎很嚴厲。

底下的張雙羊做了個鬼臉,羅正雄斥她一眼,坐到了座位上。

這節課講的是等高線,羅正雄腦子裏卻啥也沒聽進。課後,萬月叫住他,道:“你如果實在不想聽,就不要浪費時間了。

”說完,也不管羅正雄啥感受,夾著課本回後院去了。

張雙羊躡手躡腳走過來:“怎麽,團長也有丟魂兒的時候啊。”

“你個壞丫頭,說什麽來著!”

張雙羊吐了下舌頭,跑了。羅正雄心裏,卻有一種怪怪的很幸福的感覺。

這天輪上羅正雄給新兵們講戰略防禦,因為頭天晚上睡得晚,羅正雄顯得精神不足,站講台上打了兩個哈欠,不見台下有萬月的影。“萬月呢?”

他問。“報告團長,萬月病了,今天發高燒。”

台下的張雙羊立馬起身做答。

“怎麽搞的,病了也不打報告?”羅正雄忽一下就沒了困意,緊追著問,“高燒厲害不,為啥不送醫院?”

“她……她……說夢話,好像喚一個人的名字。”

張雙羊笨嘴笨舌,說出的話令人不敢恭維,羅正雄心裏騰一聲,丟下教案,就往後院去。

後院裏靜靜的,女兵們除了少數上課外,多的,跟著張笑天,去了野外,學習射擊。

實戰也是重要的一項學習內容,盡管是寒冬,野外訓練一點也不敢放鬆。羅正雄站在院裏,心潮起伏。

剛才課堂上,他表現得太急了,這不好,身為一團之長,如此沉不住氣,不像是他羅正雄的作風,這怕是會給全團帶來負麵影響。

尤其團裏上下都知道他有未婚妻,是那個嬌氣而又天真的江宛音,突然在萬月麵前失態,戰士們怎麽想?

他咳嗽了一聲,算是給萬月打招呼,然後敲門,屋裏響起虛弱無力的聲音:請進。羅正雄推門進去,萬月蜷曲著身子,躺被窩裏,她的臉頰燙紅,著了火般,眼神也有點飄離。羅正雄摸了一把萬月額頭,燒得厲害。“怎麽不報告?”他帶著怪罪的口吻問。“不礙事的,可能受了風寒。”萬月強撐著想坐起,羅正雄止住她,萬月接連打了幾個寒噤,羅正雄懷疑不是風寒,“馬上去醫院,不能這麽躺下去。”

等羅正雄把勤務兵叫來,萬月卻死活不肯去醫院,她說:“不就發點燒麽,犯得著興師動眾。”

“發燒,你以為發燒是小病呀?”羅正雄不管她,命令張雙羊幾個將萬月抬上車。

“我不去醫院,你不要逼我!”萬月突然吼。

這一吼嚇住了所有人,誰也沒料想萬月會這樣,張雙羊伸出去的手縮回來,求助似地望住羅正雄。

羅正雄又說了一句,萬月的罵就更猛了。

“要你操什麽心,我燒死關你啥事,出去,都給我出去,我要睡覺!”

晚上,羅正雄將於海叫來,兩人都感覺這事有點不大對頭,按說生病送醫院,這是很正常的事,萬月為什麽會發這麽大火?聯想到最近一些謠傳,還有萬月古怪的行為,羅正雄認為,萬月這場病生得蹊蹺,裏麵有其它文章。於海說三天前,他看見萬月一個人朝村莊北部走去,當時天已近黑,萬月有飯後散步的習慣,他沒在意。可第二天張雙羊告訴他,萬月頭天晚上很晚了才回來,回來後好像心事重重,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後又走了出去。

“去了哪?”羅正雄緊問。

“張雙羊也說不清,當時她想跟出去看看,一想萬月的脾氣,又沒敢。天快亮時,萬月回了宿舍,但她臉上明顯有哭過的痕跡。當天下午,萬月就發起了高燒。”

“這麽重要的情況,為什麽不報告?!”羅正雄很是生氣,看來,自己的懷疑並沒錯,萬月果然是遭遇了什麽困境。

“我們怕……怕……”

“怕什麽?!”

於海結巴著,不肯說,羅正雄吼了幾聲,明白了,他們定是在顧慮他跟萬月的關係!

萬月的高燒不退,又執意不肯去醫院治療,羅正雄隻好將情況報告師部。當天,師部派的醫生便趕到團部,一檢查,萬月是急性肺炎,得馬上住院治療。萬月還想頑固,羅正雄厲聲道:“抬也要把她抬到車上!”一路,萬月真是害苦了醫生,直等進了醫院,躺在病**,看清這兒不是羅正雄要送她去的地方醫院,而是兵團新建起的部隊醫院時,她才不鬧了,安安靜靜地躺下,等醫生為她治療。

就在同一天,羅正雄也被緊急召到師部,師長劉振海說有要事商量。到了師部,劉振海他們正在開會,羅正雄表現得非常焦急,一方麵,萬月的病情到底咋樣,會不會真如醫生所說,讓他給耽擱了?另一方麵,師長劉振海這麽急召他來到底有啥事,聽口氣像是跟萬月有關,他擔心,自己的懷疑有可能被提前證實,如果真是那樣,事情就複雜了。

萬月啊萬月,你心裏到底藏著什麽,為什麽不跟我講出來?

正急著,劉振海推門進來,看見他,沒像以前那樣親熱地伸出手,而是指指對麵的椅子:“坐吧,有件事想聽聽你的意見。”

“什麽事?”

“萬月的事。”

“萬月咋了?”

“你先別急,看你緊張的樣子,一提她,臉色都變了。”

“我緊張什麽?”羅正雄狡辯了一句,見劉振海的臉色比剛進門時還難看,不語了。

忐忑不安地坐下來,心裏猜測著師長要跟他說什麽。

“老羅啊,這件事沒提前跟你商量,聽了別怪我,師裏打算將萬月抽回來。”

“抽回來?”羅正雄蹭地打椅子上彈起,半天,有點失神地道,“為什麽?”

“不為什麽,工作需要。”

劉振海回答得很平靜,一點不像是發生了什麽事。但,羅正雄非常清楚,師裏一定是聽到了什麽,或者,秘密調查有了結果。可,劉振雄為什麽不告訴他真相,難道?

這麽想著,他心裏便有絲怒。“我沒意見,抽誰都可以,包括我自己。”

這話明顯帶著某種情緒,甚至有點叫板的味,師長劉振海沒在意,他清楚羅正雄心裏怎麽想,但有些事,現在真是不便告訴他,必須要等水落石出之後。

劉振海控製著情緒,盡量平和地道:“特二團是一個新集體,要補充的血液很多,剛才我還接到電話,兵團挑選的新力量已經出發,估計三五天就能到你那裏,這下,可夠你忙一陣子的了。”

羅正雄沒接話,劉振海剛才講什麽,他一句也沒聽進去,他的心思完全讓萬月給攫住了。到底是什麽事,讓師部采取如此措施?這天直到走,羅正雄還恍恍悠悠的,心像是讓人掏走了。臨上車時,劉振海突然拉住他的手:“老羅,等這陣忙過去,我陪你去趟旺水。”

“去旺水做什麽?”羅正雄有點驚訝。

“看看你老丈人,老人家可一直惦記著你哩,當然,還有那個江宛音,你不能光顧了工作,把婚事給耽擱了。”

“扯什麽淡!”羅正雄極不友好地抽出手,跳上車,頭也不回地命令司機,“開車!”

車子在荒野上顛簸,羅正雄的心,也在七上八下地亂跳著。

新派的力量說到就到,這一次,出乎羅正雄他們的意料,兵團派來的,多是年輕精幹的小夥子。十來個點綴似的女兵,剛一下車就被老兵們圍攏起來。政委於海失望地道:“不是說男女各半麽,派來這麽多瓜蛋子,咋個管理?”

炊事班老兵老準頭打趣道:“你是怕派來的女兵少,自個搶不到吧。”於海瞪了老準頭一眼,這個四十多歲的老男人,似乎從來不為老婆的事發愁,整天樂嗬嗬的,沒心沒肺似的。

“老準頭,你就不想著瞅一個?”於海半開玩笑道。

“我瞅,能挨上我?嘿嘿,這輩子,我還是安安心心抱著我的鍋過吧。”

說完,趕去廚房做飯了,新兵一來,炊事班的任務就越發重,就算他想瞅,也沒這個空。

隨著新兵的到來,特二團的建製便提上日程。

團部開了兩天會,討論幹部提拔的事,宣布這天,每個老兵的心都提得老高,生怕團部在這次提拔中把自個給忘了。結果一出,還是有不少人傻了眼。

最高興的是幾個女兵,張雙羊被任命為女一班班長,杜麗麗為女二班班長,田玉珍因為在殲滅黑衣人中的突出表現,破格提拔為女子連連長。決定宣布後,女兵們圍著張雙羊,硬要給她祝賀,張雙羊紅赤著臉說:“我去買隻雞,讓老根叔給咱們改善夥食。”

相比之下,向杜麗麗道賀的人就少一點,這段日子,杜麗麗跟女兵們拉開了距離,不是她要拉開,是女兵們自覺疏遠了她。大夥覺得,杜麗麗這人不好接近,相處起來也難,還不如跟張雙羊一起痛快。當然,杜麗麗跟張笑天的關係,也是女兵們疏遠她的一個原因。

會議宣布完,杜麗麗悶聲鑽進自個屋子,她在等張笑天向她祝賀,結果直等到天黑,張笑天也沒出現。

院子裏不時響起女兵們的嬉笑聲,張雙羊真就到村子裏買了兩隻老母雞,吵吵著讓老根叔爆炒,副團長劉威也摻在其中,看上去比女兵們還要快樂。

杜麗麗忽地就想到田玉珍,劉威的快樂一定跟她有關。

自打從紅海子回來,副團長劉威跟田玉珍的關係一下密了,簡直稱得上突飛猛進。特別是學習班上,隻要田玉珍當教員,劉威準是一節不拉,聽課那個認真,比學生還學生。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劉威是讓田玉珍迷住了,迷得有點失魂落魄。田玉珍呢,也不避嫌,大大方方跟劉威接觸,上課總是愛向劉威提問,有時弄得劉威麵紅耳赤,結巴著答不上題,有時呢,也能讓劉威風光一下,因為那題私下裏她已跟劉威提前講過。

不管咋,劉威的測量技術確實進步了,比起羅正雄跟於海,他的進步是最快的。

都說這是田玉珍的功勞。

杜麗麗卻不這麽認為,她認定田玉珍是個有心計的女人,她憑什麽要對劉威好,還不是為了這次提拔。結果還未公布,杜麗麗便清楚,自己是競爭不過田玉珍的,有劉威向著她,誰還能爭過她?沒想,自己連張雙羊都沒爭過,雖說都提了班長,可張雙羊是一班,她是二班,一班明顯比二班有優勢。張雙羊帶的是跟她們一起來的女兵,她呢,卻要帶這次來的新兵。想到這,杜麗麗就覺來氣,感覺團部不公平,憑什麽她要輸給張雙羊和田玉珍?

她真想這陣就找團長羅正雄,當麵問個清楚,又一想,算了,羅正雄這些日子不開心,萬月一走,他的魂也沒了。

這些老男人,咋都犯一個毛病。

正怔想著,政委於海敲開她的門,一看屋裏隻她一人,道:“怎麽,沒去鬧騰?”

“沒那個心思。”杜麗麗的話有點發酸,不過她自己感覺不到。於海笑笑,“當班長了,就得想辦法跟戰士們拉近關係。”

“關係不是拿雞換來的,再說,不就一個小班長,值得如此炫耀?”

這話嗆的,於海當下便不知該說什麽。本來,提拔杜麗麗,他是有不同意見的,杜麗麗雖然表現不錯,技術全麵,但她個性太強,有時候,難免不把傲氣露出來。

特二團現在需要的,是向心力,是能把大家團結到一起的人。

野外作業,隨時都有不測發生,如果全都隻顧著自己,不關心同誌,那會害大事的。而杜麗麗這方麵就表現不好,愛出風頭,老認為自己比別人優越,而且,於海認為,杜麗麗有借軍區首長抬高自己身份的嫌疑。

那事兒雖說到現在她也不同意,但在私下場合,她又拿這件事顯擺。有次跟田玉珍幾個閑聊,竟然說:“有本事就別在特二團挑,眼光放高點,軍區還有司令部,眼下可都有眼睛瞅著呢。”

這雖是句玩笑話,卻暴露出她思想中不健康的一麵,所以於海建議,杜麗麗的事先放放,啥時候能正確認識自己了,再考慮提拔。羅正雄卻說:“眼下是用人的時候,我們應該看主流,思想上的問題,由你解決。”於海這陣來,就是找她談心,沒想,杜麗麗幾句話,就把他嗆住了。

默站半天,於海有點敗興地道:“行,你先忙著,改天我們再談。”

這天晚上,於海單獨召見了張笑天,開門見山問:“你跟杜麗麗,是不是真要那個?”

“哪個?”

“少跟我裝蒜,說老實話,是不是真看上她了?”

“……”張笑天顯得有些猶豫,不知該怎麽回答。

於海歎了一聲,道:“笑天啊,我們是老戰友,有些話,我也不必瞞你。杜麗麗這女孩子,人不錯,你喜歡她,我支持,但不能因為喜歡,就把她的毛病也當成優點,有空,多跟她談談,把她往正確的方向引。”

“政委,你這話……”

“我是怕她驕傲,虛心使人進步,驕傲使人落後,任何時候,我們的隊伍裏,都不能存有驕傲兩個字。你是老同誌,又是營長,麵對驕傲的人,我想你會有辦法。”

張笑天這才知道,自己察覺的,政委他們也已察覺,政委擔心的,也正是他擔心的。

從於海房間出來,張笑天獨自站在月夜下,風吹著他的頭發,也撩著他的心,跟杜麗麗的接觸,一幕幕地閃現在眼前,他堅信,自己是喜歡她的,這是他人生第一次擁有這種感覺,陌生,新奇,而又不可遏止。可當著政委的麵,為什麽又不敢承認,難道真如杜麗麗所說,他是怕那個人?

杜麗麗帶著新兵訓練的第一天,就出了事。

這一批女兵,雖然人數不多,但背景極為複雜。

跟杜麗麗吵架的司徒碧蘭,來頭就很不小。

司徒碧蘭是司徒空登的小女兒,在新疆,司徒空登絕對是個人物,不隻漢人尊敬他,就連少數民族的頭人,也把他當座上客。

司徒空登原在新疆國民政府做事,算得上一位大員,最紅火的時候,他掌管著新疆國民政府一半財權,國民政府一年的財政進項,多半來自於他的四方奔走。

這人不隻是個傑出的理財專家,更是個運籌帷幄的謀士。

國民軍潰敗,匆匆逃往台灣時,南京方麵再三聲明要把他帶上,可他硬是拒絕了。按他的話說,生是疆域的人,死是疆域的鬼,苟且偷生的事,他不做。

弄得老蔣一年後還後悔不迭:“失去司徒,等於斷我食指,一代良才,白白留給共黨了。”新疆解放後,新政府在財政運營上遇到一係列尷尬,為盡快走出困境,曾幾次派員登門拜訪,想請他為新政府做事。不料,司徒空登一口回絕,理由是一臣不事二主。司徒空登生有三女,長女司徒碧雲,十八歲時嫁給一飛行員,後升為重慶飛行大隊大隊長,逃往台灣,他是第一個架著戰鬥機過去的。次女司徒碧雪,嫁的是新疆騎兵團團長,不過是二房,司徒空登倒是不介意,他本人就有過五房太太,可惜到現在,身邊隻剩了一位,比司徒碧蘭大不了幾歲,比長女司徒碧雲還要小。

隻是司徒碧雪最終沒能跟著丈夫去成台灣,是她自己不想去,倉惶逃走的丈夫也有點顧不上她,如今她在一座寺院,算不上出家,隻是覺得那兒清靜。對女兒的選擇,司徒空登向來不說什麽,天高任鳥飛,能飛多遠飛多遠,實在飛不動,就找個枝頭先歇著,緩足了精神再飛。

不過在小女司徒碧蘭的事上,他卻一反常態,做出了令人吃驚的選擇。

“我想讓你去部隊,解放軍的部隊,願意不?”

“無所謂,反正我對政治不感興趣。”

“你對啥感興趣,不能老是這樣,小小年紀,怎麽能如此沒有抱負?”

“抱負?你們都有抱負,到頭呢,還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司徒碧蘭的話向來充滿了對這個家的譏諷,司徒空登聽久了,也習以為常,並不當真。他了解自己的女兒,其實他知道女兒是願意的,隻不過不承認罷了。

“我讓你去,有兩層意思,一是你不能在家閑著,應該嚐試著做番事情。另則,也想讓你親身感受一下,共產黨的隊伍跟你兩個姐夫所在的部隊有啥不同,如果真如他們所說,是一支得民心的隊伍,或許我會改變主意。你知道,人是不能不做事的,你父親還沒老,有生之年,還是想為遼闊疆域出點力。”

“敢情是拿我當實驗品啊?”

司徒碧蘭一邊摟著五姨太的脖子,一邊跟父親鬥嘴。在家裏,她最能跟五姨太合得來,親密起來形同姐妹,要是鬧翻了,卻也長久的不說話。不過鬧翻多是為了司徒空登,兩個女人都在爭寵,稍稍一偏心,就會引來家庭大亂,這事兒直讓司徒空登頭痛。

“亂說什麽,沒一點兒正形。”司徒空登斥了女兒一眼,接著道,“這事兒我想了很久,一是不能太剝他們麵子,畢竟現在是他們的天下。另則,你也不能無所事事,得有自己的人生。”

“我不想有什麽人生。”司徒碧蘭噘嘴道。

她是在故意氣父親,心裏,卻已盤算著未來了。

司徒空登教訓了女兒幾句,父女倆最後商定,讓司徒碧蘭參軍。正巧趕上兵團領導登門造訪,這事兒很快就促成了。

不過司徒碧蘭是個倔脾氣,她哪也不去,非要吵著來特二團,一開始兵團有猶豫,特二團畢竟是特種單位,她能去麽?

再三考慮,還是同意了她的請求,就這樣,司徒碧蘭成了特二團一名新兵。

這丫頭表麵上很乖順,內骨子裏,卻充滿了反叛。

杜麗麗真是小瞧她了。訓練第一天,杜麗麗帶著十幾個新兵,練正步,練著練著,司徒碧蘭就不高興了,站出來嚷:“我們是跑來當兵的,不是學走路的。”

“你說什麽?”杜麗麗驚訝得很,新兵頂撞老兵,這事兒也太有點意外。

“我說你會不會帶兵,不會帶換別人來,少拿我們當猴耍。

”司徒碧蘭像是成心要激怒杜麗麗,她對這個班長沒一點好感。

“你叫什麽名字,敢跟我這樣說話!”當著新兵的麵,杜麗麗豈能忍受如此挑釁,當下拉下臉,命令司徒碧蘭站隊列外頭。

“站就站,就你那點兒損招,當我怕?”

司徒碧蘭一點不在乎,大大咧咧站了出來。

“臥倒,匍匐前行五十米!”杜麗麗想也沒想,就學張笑天訓練她們時那樣發出了口令。沒想,聽完口令,司徒碧蘭真就給臥倒了,她臥倒的姿勢,一點不比杜麗麗差,好像早就經過專業訓練。司徒碧蘭往前爬行時,新兵們全都緊起了心,她們訓練的地方是後院外麵一片小空地,不遠處,是一處冰灘。女兵們常往那兒倒生活用水,久了,就結成了冰。憑目測,五十米正好就到冰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