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校場演說會的新聞,第二天,好多家報紙都登載出來,連最古板的《商務公報》也不例外。
但是大多數報紙都當作普通新聞,用當時最小的四號字釘,排列在不另標題目的雜聞一束,或演說匯誌裏麵。有一家報館編輯標出了董修武名字,其餘的僅說:“昨日南校場亦有演說會,聞係同盟會人所主持,聽眾不亞於客籍人士在貴州館所召開之十七省旅川同鄉救亡大會雲。”
隻有兩家學界中人組合的報紙,不但當作特別訪稿,列在要聞之次,用特號木刻標題:“同盟會人不平之鳴!”“請勿輕視同盟會人之言論!”來促起社會注意,而且還用了很長篇幅描寫會場情況:“……當是時也,黃童白叟,慘綠少年,翹首企足,駢肩連臂於巍峨之演說台前者,殆逾萬人。嗚呼!盛哉!誠錦官城內伊古未有之一大會也夫!”當然,董修武的名字特別標出了。可是沒有稱之為同盟會副會長,卻說他奉了孫逸仙先生(當時還隻有同盟會人稱孫中山先生)之命,回到四川來的。也未說明他奉命回來做什麽,是什麽目的。他的演說詞沒有全登。兩家報紙所載的“略雲”還大同而小異。可以看出,的確是報館的特別訪員的手稿。後來證明,寫“當是時也”那篇特稿,果然就是站在台口領導拍掌的半日學堂主辦人,也是高等學堂速成師範班背榜畢業、自稱教育大家李俊的傑作。據說,李先生足足費了一下午時間,尚熬了半個夜晚,絞盡腦汁,抽了一包紙煙,易了幾次稿子,才吟哦而成的哩!
南校場演說會的新聞,不管報紙上登載的詳與略,但為社會和軍政府諸人所怵目驚心的,到底不是它,而是十七省客籍人士的救亡大會。
清朝製度,但凡本省人都不準許做本省的宮。隻有各府州縣專管秀才、童生的教官,如教授、訓導、教諭等(這些官,自從廢科舉、興學堂後,已逐步逐步撤銷),可以用本省籍的舉人、貢生來充任,但也得隔府。舊式的中下級武官,也可用本省人。至於有權有勢的文官,不管大至總督、巡撫,小至縣丞、典史,那就無論如何,非用外省人不可。
四川獨立了。從此以後,四川的官,是不是隻許四川人做,而不再許外省人做呢?倒沒有明文規定。僅僅因為獨立畢竟算是一種和平革命之舉,既然革命,那麽以前的種種製度,便應該一例廢除,另訂新章。看來,那些專門到四川來吃四川的飯、拿四川的錢、管四川的人的外省官員,除了收拾宦囊,帶著官眷、官親,或是乘舟東下夔門,或是坐轎北逾劍閣外,好像並無他途。
這樣做的人確實有,例如鹽運使楊嘉紳便是其中的表表者。
雖然在軍政府十個部中,隻有他一個人得到照會,叫他擔任鹽政部部長;並特別允許他在新頒印信之前,暫時使用著鹽運使司舊銅印;甚至駐紮在鹽道衙門(雖然改了名稱叫鹽運使,頭門門額上的火焰邊的木牌也換過了,但一般人還是呼為鹽道衙門,街名也還是叫作鹽道街)內的百多名鹽務巡防兵,也未依照獨立條件,叫他撥交與副都督朱慶瀾管轄;但他到底聰明過人,不愧有智多星的諢名,當他初七日從軍政府幫了忙,致了賀,回到衙門,他便看明白了他應該怎樣辦才算對得住自己。
他每天還是要到軍政府一趟,還是要在都督會客室中,同那些隻會發空議論的先生們(大抵是谘議局議員、老紳士,以及學界裏頭麵人物)聊聊天,有時也找忙得昏天黑地的正都督蒲殿俊商量商量改良鹽稅的辦法。不過每次蒲殿俊總是睜著視而不見的眼睛向他吵道:“你是鹽政部長,看怎麽辦就怎麽辦吧,何必來麻煩我!我這幾天真是忙得寢不安席食不甘味了,哪能還管得到你的事情!”
就這幾天當中,他使人封了二十號大半頭船,停泊在東門外水神祠碼頭。又在鹽庫裏,從庫存現款一百四十萬元內,提取了二十萬元,連同許多行李,和眷屬僚友,一遞一遞搬到船上。每號船還派了幾名巡防兵押著。諸事準備妥帖,他才從從容容,坐著四人大轎,到處拜客。有人說,他從軍政府出來後,還特別到製台衙門去過一次。約摸下午兩點鍾時候,不曉得他從什麽地方換穿一身便衣,隻帶一名隨從,改坐一乘從轎行裏雇來的篾篷小轎,一直來到水神祠上船。並且立刻吩咐把官銜旗子插在船頭上,解纜開船。二十號船首尾相接,馳過九眼橋,馳過望江樓,順流而東,及至第二天被軍政府發覺,他已馳過江口,無法截阻,更無法追趕。
這是一件驚人大事。被報紙一登載後,軍政府裏首先引起一場大辯論,使得主張四局十部不能再任用一個客籍人員的一派,非常得勢。曾經同蒲殿俊、羅綸等一齊被捕,獨立後仍然回任電報局長的胡嶸,隻管極力說:“這個不好。客籍人中不見得個個都像楊嘉紳,其中也有不少好人,而且他們都有從政經驗。別的不說,就是辦點例行公事,也比我們妥當。政府正在組織,凡百更新,若是不借重一些有經驗的熟手,怕會發生困難的。”
當下就有人駁他說:“現在是平等自由時代,那些老官場的舊經驗,有什麽可取?你說他們中間有好人,依我們看,所謂好人,也隻是會逢迎上司、壓製良民而已!”
胡嶸所建議的新舊並用,以新為主,以舊為鋪的計劃,也因此而根本打消。
消息一傳出來,一班依靠做官為生,即依靠薪水俸給為生,而又沒有蓄積,而又過慣了呼奴使婢日子,一時沒臉放下身份去改行,比如說,改行為商做買賣,改行為工做手藝,改行為農搞耕耘;至於改行到學界去擁皋比、畫白墨,改行行醫,借口於濟世活人,改行賣字鬻畫,更可稱高人雅致;這也隻是極其少數的人有此種能耐,而絕大多數人當然就產生了難於言喻的恐慌。他們基於求生本能,自然而然就串連起來。他們也知道向軍政府告哀、說好話沒有用處,遂自然而然采取了狗急跳牆、寇急反鬥的方式,來向軍政府示威。頭一天還隻幾十人在江南館聚會了一下,作為發起,議定名稱為十七省(因為以前隻有直隸、河南、山東、山西、甘肅、陝西、湖北、湖南、安徽、江蘇、江西、浙江、福建、廣東、廣西、雲南、貴州、四川十八行省,後來建成行省的新疆、奉天、吉林、黑龍江都未算入的緣故)旅川同鄉聯誼會。第二天在貴州館正式成立大會時,想不到竟達到了好幾百人,名稱改為十七省旅川同鄉救亡會。參加的人,甚至有山西票號管事,有陝西當鋪大師,有江西醬園掌櫃,有湖北販賣匹頭雜貨行商;就是生長四川、盡管置有產業、但又以原籍報捐、指分在四川做官為宦,一方麵又羼入四川紳士之列,如葛寰中、黃瀾生這樣的人,也聞風而至,爭著在名冊上寫一個名字,爭著交納一塊龍洋的入會費。
十七省旅川同鄉救亡會聲勢浩大,果然把軍政府裏的頭腦人物嚇了一跳。他們趕快放出話來:“軍政府絕對沒有排外念頭。”為了證實此言,遂趕快作出幾種決定:一是原在什麽局所、什麽衙門任事的,隻要局所衙門還在,便按照原來職務,重新加發一張照會。比如葛寰中原任機器總局提調,仍然照會他擔任機器總局提調。並且因為總辦盂道台為人膽小,宦囊又相當充裕,剛一獨立,趁著水道已通,便與其他幾個宦情淡泊,而又眷懷君上的同鄉官,浩然乘舟而去,遺下總辦一職,還照會葛寰中兼理。這樣,葛寰中就不再參加什麽救亡會了。一是局所衙門已有更變,或者跡近撤銷了,不可能再回去任事,如黃瀾生這樣情況的人,那便按照其人資曆,安插在其他地方,委一個臨時差事。黃瀾生被委到接管布政司事務委員蔡鎮藩手下當了一名文案。誠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