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喲!咋個跌得這麽凶呀!”伍大嫂驚惶失措地叫道,“你看,磕膝頭都跌紫了!”
郝又三坐在矮竹椅上,把兩隻綢裏綢麵的薄棉褲管、連同襯在裏麵的白洋布褲褲管,一齊撩上大腿,自己方才看見,兩個膝頭果然都跌傷了。幸而沒有破皮,僅隻膝蓋骨處,有湯圓大一塊傷痕,左膝輕些,右膝似乎重些,紫了。
他在轎子內,隻感到兩手腕有點酸疼,兩手掌嵌了一些鋪街石板上的碎渣,略微有點擦傷。及至在大門外下了轎,付清轎錢,走上台階,怎麽的?兩腿都有點襯!跨過高門限時,似乎有點吃力。
推開獨院門,迎著他打招呼的是伍大嫂。
“伍管帶呢?”
“吳哥子把他約走了,說是耽擱頓把飯的工夫就回來。請你等他一會兒。”
伍大嫂媚笑著瞟了他一眼。
“喲!你的手……”
“唉!說不得,簡直是無妄之災!”
她把他兩手握著,很仔細審視那些擦傷地方,關心地問道:“咋個搞的嘛?”
“就是我說的無妄之災……”
他簡單地將東大街的經過講了幾句。
“不要緊。舀盆熱水來洗一下,把你的林文煙花露水拿來搽上,不到一兩個鍾頭就會好的。”
“擦傷了,還見得水嗎?”
“你看,隻是傷了一點點油皮……若是有燒開過的熱水,更不妨事。”
伍大嫂連忙提高喉嚨,叫伍太婆把包壺裏的開水倒在洗臉盆裏端來。
“媽,麻利點,人家郝大少爺要洗手!”
等她拿著一瓶林文煙花露水(是郝又三新近才買來送她的)從房間裏出來時,伍太婆恰也端了一個紅漆小木盆走來,正滿臉是笑地在向客人打招呼。
木盆放在堂屋正中的方桌上。郝又三剛要伸手下去,伍大嫂連忙擋住他,用指頭在水裏攪了下:“咦!是冷水?”
“是冷水。水缸裏旋舀的幹淨冷水。”
“哪個喊你舀冷水?哪個喊你舀冷水?”眼睛鼓得銅鈴大,滿臉凶相,鼻梁兩邊的雀斑,因為鼻翅的顫動,仿佛要跳起來。伍大嫂覿麵衝著她的老人婆,惡狠狠地吼叫道,“咋個這樣沒中對喲!媽,你的耳朵硬是不管事嗎?”
伍太婆爭辯道:“你說舀水來洗手嘛!”
“要開水!要包壺裏的開水!人家郝大少爺的手擦破了……”
郝又三不滿意她這樣對待老太婆,連忙截住她的話頭,把兩隻手掌伸到老太婆跟前,輕言細語說他怎樣跌了一跤,手掌雖然沒有出血,到底擦破了皮,“沾了生水,怕會灌膿的。”
“噢!原來如此。那硬是沾不得生水的。”她向伍大嫂埋怨道,“又不說清楚,我咋個曉得喃?”同時,把一隻青筋虯結、又枯又瘦、很像一塊幹癟的腳板薯上長出五條幹豇豆的右手伸出,“拿兩個錢來,我去茶鋪裏倒開水。”
“不是倒過了兩個錢的?”伍大嫂的聲口也放溫和了。
郝又三插嘴道:“何必你去呢?叫安生跑一趟不好?”
伍太婆搖搖頭道:“這個時候,安娃子還會留在家裏?不曉得夥著一群渾娃娃到哪裏耍去了!”她又掉向她媳婦說:“你默倒兩個錢的開水有好多嗎?安娃子泡了兩碗冷飯,剩下來,連半茶碗都不到了。”
說到目前生活情形,伍太婆不禁感慨係之,對著郝又三把兩手一攤道:“都說獨立後,天下就太平了,日子就好過了,我們伍平的欠餉也能夠關到了。硬是說得好聽喲!可是,大少爺,你看,別的都不要說啦,隻說開水吧,自從獨立以來,兩個錢的,硬沒有以前的多;光這一項,一天就要多花幾個錢。若是伍平的月餉關得到手,倒也罷了。偏偏一天推一天,莫說前兩月欠的沒發,這個月的半關,好像也放了漂囉。大少爺,這樣拖下去,我們一家人咋了喲!唉!唉!這就是獨立的好處!大家歡天喜地鬧慶賀,聽說大街上天天像過東嶽會一樣,哼!我看,哭的日子在後頭哩!”
伍大嫂從房間裏取了兩個青銅小錢遞給伍太婆,一麵接口說道:“你光曉得沒關到餉銀就老火了?你還不曉得巡防軍從統領起,都沒有換劄子。軍政府要不要我們,誰也沒平仄。如其不要我們了,那才有你哭的日子哩!”
伍太婆驚惶滿臉,睖起她那昏花老眼道:“真是這樣嗎?那我還活啥子?我找軍政府拚命去!”
郝又三笑著安慰她道:“那是你媳婦故意說來嚇你的,軍政府哪有不要伍平他們的道理。我現在就是來回他的信,我已打聽確實,巡防軍的欠餉,決定要補發的……”
及至老太婆心神安定,提著錫包壺走後,伍大嫂才含笑問道:“你從哪裏打聽到,我們的欠餉要補發?”
“是家嚴他們正在向蒲都督疏通,大概沒問題。”
“換劄子的事情呢?老實說,欠餉補不補,倒沒來頭,媽不曉得我手上積得有些錢。隻怕伍平丟了差事,坐吃山空,那才真叫老火。起先的話,並不是我故意說來嚇她的,我硬是有些操心。伍平也是為著這件事焦得來幾夜睡不好。你說軍政府不會撤他的差,也是你家老太爺講的嗎?”
“家嚴沒有說到這上頭。但我卻聽見有人向蒲都督要求,再招一鎮隊伍。蒲都督不答應。他說,與其去練新兵,不如把現有的巡防整頓好。既要整頓巡防,當然原班人馬不動。大概也就因為這樣,所以委任狀——現在叫委任狀,不叫劄子,才一時來不及準備。總而言之,伍平的差事絕對無慮。你不要操心,也叫伍平不要瞎著急。”
“你能寫包票嗎?”
郝又三毫不思索地把胸膛拍了拍。
伍大嫂似乎太高興,忘記了她那正在發胖的身軀不比前幾年那樣輕盈,還是高舉兩條渾圓的膀膊,驀地撲在他身上,嘬起已不算紅的嘴唇,要來親他。
郝又三沒有防備她會這樣親熱,一個閃退,朝後跌坐在堂屋門前的矮竹椅上。
“哎喲喂!我的腿呀……”
伍大嫂幸而沒有隨他撲下去,卻也吃了一驚,弓著腰肢問道:“咋個的?莫非我……”
“不是你,”他一麵撩棉褲褲管,一麵說,“大約也由於從轎子上跌傷了,兩個磕膝頭都有點痛。”
伍大嫂蹲在他跟前,等他將棉褲褲管一撩上大腿,不由驚驚張張地叫喚起來:“喂喲!咋個跌得這麽凶呀!你看,磕膝頭都跌紫了!”
郝又三自己也詫異道:“輕輕一個撲趴,況且轎子也隻有那麽高一點兒,怎就四腳四手都受了傷?”
伍大嫂不勝憐惜地用手輕輕撫摩著他那膝頭道:“痛得很嗎?”
“倒不很痛。”他把兩腳交換著屈伸了幾下,反而是有點青痕跡的左膝,有種火燒火辣的痛覺。看起來,跌紫了的右膝,僅隻使勁時候有點襯,倒還不大要緊似的。
伍大嫂仰麵瞅著他。在微黃底子上放散一些黑芒的眸子,流露出一種難於言喻的感情。這不是尋常感情,隻有關係不同的人,才能於無意間表暴出來;也隻有關係不同的人,才能於無言中領會得到。
郝又三握住她兩隻骨節更其變大、皮膚更其變糙的兩手,深為感觸道:“沒來頭的。”
“嗯!該不會傷到筋骨吧?”
“嘿,嘿,未免把我看得太嬌嫩了!你記不得三年前我還在南校場運動會裏跑過一場第一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