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用放下書包,朝上房走去。

黃瀾生夫婦也一路說著話,從堂屋內走到屏風跟前。

黃瀾生雙手拿一條茶青湖縐腰帶,向天藍花緞狐皮袍上係。他太太站在他背後給他打折子。丫頭**提了件青素緞短袖馬褂在旁邊伺候著。婉姑兒坐在一張與她短胖腿極為合適的矮竹椅上,噘起嘴皮,凝神一誌在給洋娃娃做枕頭——這是周姨爹為了補償那件寶石撇針,特別買給她的,有尺多長,會眨眼睛,會咿呀咿呀叫喚的洋娃娃。

“表叔要到布政司去?”

黃太太接過嘴去,並且是看著楚用在說:“我說,你表叔該把那三名大班叫回來。既是天天要出門,天天要上衙門,有了自己的轎子,自己的大班,既方便,也比從轎鋪裏喊來的幹淨些。”

黃瀾生一麵拴腰帶,也對楚用笑道:“這時,又該你表嬸說嘴了……”

“為啥子說這時?”雖然在同丈夫頂嘴,但黃太太仍然是和顏悅色的樣子,“難道那時我就不該說嘴?”因為黃瀾生轉身去穿馬褂,她遂正麵對楚用說道,“你恐怕還不明白我們鬥嘴的意思吧?”

“不明白。”楚用假裝著搖搖頭。

“是這樣的。你表叔離開製台衙門回來,向我賭咒發願說,從此不再做官了,安心留在家裏,教育子女,享半輩子清福。這樣清高,我咋好不讚成呢?我那時硬是作過主張。我說,既然不再做官,三人大轎也就不必再坐。我的意思,倒不在乎省儉幾塊大班的工錢,隻是害怕別人說閑話,說你黃瀾生做了幾年閑官,就放不下那個臭架子……”

“是囉!是囉!多承太太關照!”黃瀾生開著玩笑說,“不過在目前,坐三人大轎還是不大好。”

“有啥子不好?今天不是又做了官,又得到差事,還領了幾個月的薪水了?”

“不然!不然!今天的官,不比從前的官。從前專製時代的官,是管百姓的,所以有人講解這個官字說,官者管也。而今天,百姓不叫百姓,叫人民。官不但不能管人民,還應當服從人民,給人民當底下人,所以名稱也改了,不叫官……”

“叫啥子?”

“叫公仆!”

黃太太帶著不相信的神氣問楚用道:“你表叔說的,對不對?”

楚用點頭道:“報上都是這麽說的。”

“報上說的話都作數?”

“太太,我的話並不是從報上得來,是我們這個新上司蔡東侯先生昨天在會上演說的……呃!還沒告訴你,太太,我們布政司衙門裏,已經不準稱呼大人老爺,無上無下,全稱先生了。”黃瀾生不由嗬嗬笑了起來,“你先生!我先生!他先生……哈哈!簡直平等得太別致!”

他的太太也笑道:“太不像樣了……難道高金山與你也互相稱起先生來了?”

“高金山……”

一語未了,高金山已在短廊中間高聲啟稟:“老爺,轎子喊來了!”

黃太太不由抿著嘴皮笑道:“看來,高金山還沒有忘本。”

“說不上這麽嚴重。隻是他比別一些底下人懂事。自從聽了蔡先生演說,他昨天向我說話,就沒有稱呼過我。”

他已經跨下石階,走到短廊上了,楚用方喚著他說:“今天上午東校場閱兵發餉,表叔不到東校場去參觀一下?”

他回頭說道:“或許要去。等我先到布政司領了津貼再看。”

“又領津貼?”楚用很覺詫異,問他表嬸,“聽說前天才領了半年的薪水,怎又領起津貼來?”

黃太太微微笑道:“想來公仆先生們還在鬧,因此又從庫裏提出一筆錢來。不過,這是我的猜想,你表叔根本就沒有對我說。”

“唉!我說,表嬸,你應該勸一下表叔。處在眼前這樣世道,銀子錢夠用就行了,何苦要那麽多地拿來放在家屋裏!”

黃太太立即從清澈的眸子裏射出兩道光芒,並且像銳劍般,筆直插進楚用的眼睛,哼了聲道:“你話中有話?”

“不!不!”楚用連忙分辯,“沒有別的意思,半點也沒有!”

“半點沒有,一點總有。小夥子,你不像從前了……”

楚用連忙向她身後努一努嘴。

“不要向我做怪相!你默倒我說的話,**就聽不得?……**,你說,表少爺自從討了老婆回來,在我跟前還像不像從前那樣老誠?”

“再也不像從前了!”**毫不猶豫地說,並且樣子正經,一點不像開玩笑,“從前,表少爺還敢跟太太頂嘴、賭氣。這十天裏頭不同啦!隨便太太說啥子,表少爺總是嘻起嘴皮打和聲,不曉得是啷個的?”

楚用生了氣,衝著**吼了聲:“你個死女子,有你說的!”

“你罵我的**!”婉姑不依了,把洋娃娃放進身邊一隻小木匣內——那便是洋娃娃睡的床。站起來,尖聲尖氣向她表哥吵道:“你罵我的**!好歪喲!”

“人家咋個不該歪呢,乖女?短處著**道了出來,心裏好不難受!是我嘛,哼,哼,怕不揭了**的皮!”

“唉!表嬸,怎麽講起這種話?我今天並沒得罪你啊!”

“你現在還敢得罪我?**說得對,你現在不同了,處處在用手段對付我,默倒我蠢得連這點把戲都看不出來?”

楚用很是著急地說:“活天冤枉!我今天未必然把鵝卵石踩扁了?你老人家要為難我!”

“鵝卵石倒未踩扁,就隻話沒說明,含含糊糊,藏頭露尾,我不喜歡這種態度!”

“哎喲!好表嬸,什麽話我沒說明?我不懂。”但楚用那兩片已經豐腴的臉頰上,慢慢紅了起來。

黃太太掉頭向**冷笑一聲:“你看,這個人真會裝糊塗!”

**沒有回答,隻笑了笑,帶起婉姑往後院去了。

“好嘛!你不懂,我就給你點出來……你說,處在眼麵前這樣世道,何苦拿那麽多銀錢到家裏來。我問你,你表叔隻不過領了一百二十元的薪水,說是半年,其實比不上從前兩個月的,怎能算多?今天去領津貼,還不曉得有沒有,即使有,也不過幾十元罷了。你為啥會說到那麽多銀錢?那麽多這句話,是咋個說的呢?這難道不算含含糊糊?不算藏頭露尾不成?”

“哦!原來如此!”楚用知道話說溜了嘴,既被表嬸挑出漏眼,除了據實稟告,實在找不出躲閃之方。他隻好故作一聲驚歎道,“好表嬸,那你又誤會了……我打算說的話,尚沒出口哩……我說表叔把那麽多銀子錢拿回家來……當然,絕不是指的薪水與津貼,誠如你老人家說的,那點數目算得啥?我的意思,的的確確是指的從新泰厚取回來的那筆大款子。我為啥沒有一口氣說出來呢?因其是……”

“別再貓兒蓋屎了!”她冷冷地短住他的話頭,“小夥子,可見你還很嫩,在你表嬸跟前耍花槍,差得還遠!告訴你,有話,就該開門見山地說嘛。本來是好話,老實說出來,我倒感激你在關心我們。可是,那樣吞吞吐吐的,人家咋會自在呢?和你表嬸相處了這麽久,莫非還不明白她是一個直性人?喜歡的是啥子?討厭的是啥子?我說你不像從前,就在這些地方。這下,該不怪我冤枉你了?”不等楚用開口,她又忽然瞋怒起來,咬緊牙齒說道,“不消說,定是那個老不死的東西多的嘴!咦也!我們花錢花米卻養了一個奸細在家裏!一天到黑,窺探主人家的動靜。這樣的東西,還使用得?”

“表嬸,表嬸,莫單怪看門大爺,也有我的不是……”

“你維護他!”黃太太差點頓起她那放得半大不小卻頗端正的文明腳來,“他是你的親人,比我還親,可是?”

“唉!表嬸,何必生這麽大的氣!聽我說一句……”

“不!聽我說!”她態度頑固,口氣堅定。不過聲音已不複像頃間那麽急驟,而是一板三眼完全恢複到平日說話的格調,“聽我說嘛。你可曉得你表叔為啥要把存在新泰厚的兩千元全數提取回來?因為他聽見有人說,新泰厚被人拉去了不少款子,恐怕它乘不住,要倒賬。你表叔是個穿釘鞋、打雨傘的人,把穩了又把穩。特為同我商量,不如趁老西兒號上還鬆活,把款子全數提取回來,月間雖是少收二十多元利息,可是錢放在自己手邊,到底放心些。我想了想,也是道理。隻要抱得自己娃娃不哭,別的也便顧不得了……比及銀圓一抬進房間,謔!那麽大一堆,沉甸甸的,我方才心焦起來……我也懂得眼麵前是個啥子世道呀,銀子錢放在家裏,確不是好事情。日防火燭,夜防盜賊,這些已經防不勝防了,還要防我們家裏這些嘴巴……剛才,啥子人的嘴我都紮過,就沒想到那個老東西。我默倒他一直在外頭看門,並未看見抬銀圓;又想到他的年紀已大,平日不多言,不多語的;哪曉得這個死老漢才是一個敞口葫蘆,比何嫂還老火……聽我說!事情哩,原本不想瞞你。我並且說過,等你回來,要跟你商量一個辦法,看咋個來把這些硬頭貨收拾一下。你不信,你一會兒問你表叔,看我向他說過沒有?你表叔很讚成我的話。他誇獎你比他心細,比他想得周到……不過是,話總該我親口向你說,才合道理,誰準許那個死老漢諂肩磨舌地背著主人家向人胡嚼蛆?……不要替他再遮蓋!當主人家的再說不知利害,難道連他那點鬼聰明都沒有?即使主人家一時油蒙住了心,沒有想到,當底下人的恰似齙牙齒咬虼蚤——碰著了,那也該對直來向主人家說,主人家隻有高興的,難道還會責備他不成?我討厭那個鬼老漢,正因他偏不這樣正大光明地做,卻要鬼鬼祟祟先對你說!這卻為了何來?”

楚用畢竟體會得到他表嬸的脾氣,趁她發泄已盡,趕快用話一引道:“表嬸,我看,當前唯一重要的,倒是先研究一下,怎麽來收拾那筆款子。其他的話,空了再講,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