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鍾不到,天色越發陰黯,仿佛就要黑了。而且到南門文廟(成都府、華陽縣文廟都在南門,故謂之南門文廟,以別於北門的成都縣文廟)、昭忠祠、鄉賢祠、江瀆廟、名宦祠、梓潼宮、石牛寺等處的鬱鬱古柏林上棲宿的烏鴉,也一陣一陣的,咿呀咿呀啼喚著,從天空中飛過。
黃家正如成都省城一般居家人家的習慣,在吃晌午飯。
黃太太因為了卻一樁心事,很高興,或者也為了酬勞表侄的辛苦,臨到菜已端上桌子,才猛然想起要同表侄喝幾杯黃酒。黃府上的允豐正陳年仿紹,和郝府上的雲南陳土熬的鴉片煙一樣,都是儲備著隨用隨有的。黃太太也打算賞給羅升半壺酒。一來找不到公開借口話,二來隻賞羅升一人,會引起大家猜疑;其中,對於夥房老張尤難打發。老張門門都好,聽說,聽教,又快當,又幹淨,手藝也還差不多,買東西賺錢也有限度(即所謂爪爪不深,是廚房買辦了不起的品德),唯獨見了別人吃酒,而自己沒有,那等於挖了他的祖墳;脾氣一發,比牯牛還難於安頓。因此,黃太太考慮了一下,才將羅升叫到堂屋,悄悄塞了一塊銀圓給他,不說理由,隻言:“別叫大家曉得。二天,你自己拿去買酒菜吃!”
酒正飲得歡暢,兩個娃娃的飯都吃到第二碗時候,忽然聽見前麵堂屋門外有人在說話。
娃娃的耳朵尖,婉姑停著筷子喊道:“媽呀!爹爹回來囉!”
果然是黃瀾生的聲音,並且調子打得相當高。
“誰敢擔保南頭子便沒事?叫他立刻就關!就閂!就鎖……”
黃太太警惕起來,悄悄向楚用說道:“有啥子事故嗎?”
“太太呢?太太!”黃瀾生踏著厚底雙梁鞋,走到倒座廳通堂屋的門邊,撩起湘妃色夾呢門簾,迎著向他站起來的兩人說,“哦!才在吃晌午!告訴你們,出了事,東校場……”
“是不是開了紅山?”黃太太臉色陡變。
楚用也不由一怔。
振邦反而高興得打了一個哈哈。
黃瀾生覺察到他剛才不免冒失了一點,連忙作出一種鎮靜樣子,向大家說道:“大概不要緊的……”
他太太追著問道:“可是東校場兵變了,在殺人?”
“兵是變了,並沒有殺人。若果鬧到流血,我還能從從容容地走回來?”
“那你為啥叫關大門?還要上閂、加鎖?”
“不過以防萬一!”
他已在他常坐的那張椅上坐下,並吩咐**:“把我的杯子拿來!”
卻被太太擋住說:“到底不是吃酒的時候。我們都不吃了。**舀飯來!”
楚用接著問:“表叔是從東校場回來的嗎?”
黃瀾生接過**端上的飯,一麵用筷子朝嘴裏扒,一麵回答楚用:“非也!我是從江南館回來的……”
“不管你從哪裏回來,”他太太又短住他的話頭,“我隻問你,街上是不是很亂?是不是滿街都是兵?我們南頭子一帶……告訴你,已經關過一回鋪子。邦娃子跑回來說,北門上在殺人,把我紮紮實實嚇了一跳……”
“噢!南頭子已經傳來過一次?”黃瀾生倒真正安定下來,用筷子比畫著道,“那就更不要緊了……太太,你可願意聽我擺談擺談江南館的情形?”
原來今天是軍政府交涉局局長羅綸,同布政司接管委員蔡鎮藩,聯名在江南館唱戲設筵,大宴賓客。主要客人是孫澤沛、吳二大王、張瓜瓜、張尊、侯國治、卓笨等幾十位同誌軍赫赫有名的統領,以及較次一等的分統、統帶,足有三十桌光景,為十二天以來最大最盛的一次音樽宴會。客多,作為陪客的知賓也多。交涉局人少不夠,布政局指派了十人,其中便有文案黃瀾生。他向他太太歎了一聲:“早曉得領津貼是句空話,不去,豈不就躲脫了這趟差事?唉!子才,我今天才算第一遭和同誌軍見了麵。沒想到才是那樣一夥人,一個個流裏流氣,連衣冠都沒穿周整。而且滿口袍哥話,說的不成言,道的不成語,我們當知賓的人,理當每人周旋幾句。可是搭不上白。我們講的,他們不懂;他們講的,我們也摸不著頭腦。煞果是,他們擠著一堆去講他們的袍哥話,我們團一桌,看我們的戲。戲真好!的確值得看!鄧少懷與丁丁娃的《收黑氏》,楊素蘭與康二蠻的……”
他太太忙說:“不要擺戲了,難為你!是不是在江南館酒醉飯飽後,你才曉得東校場出了事?”
“活天冤枉!要是摸了筷子,端了酒杯,那又值得囉!不想雙發園的廚子正在端中點,忽然有人吼叫起來,說巡防軍在街上鬧起事情來了。戲台上登時炸了戲。主不顧客,客不顧主,大家一哄而散。比及我帶起高金山奔到大科甲巷,才聽街上人說,東校場兵變,兩位都督翻城牆跑啦,巡防軍沒人管,正在到處打啟發……”
“果然打起啟發來嘍!汪子宜準定不能來了,不然……”
黃太太問道:“啥子叫打啟發?”
楚用答說:“就是搶人。”
“對的,就是搶人。我走到東大街,才看見街上有人跑,才有人關鋪子。說暑襪街大清銀行已遭了搶了。”
“光搶大清銀行,倒也罷了!”
“嗯!太太,大清銀行都搶了,別的銀行銀號……”
“現在我倒佩服你有先見之明!要不是上午把新泰厚那筆款子取回來……”
“呃!我正在焦心這件事!古人說過‘慢藏誨盜’……”
砰!砰!一陣驚人的槍聲驀然震響起來。響得那麽近,仿佛那槍就在大門外放的一樣。
黃瀾生飯碗一丟,朝桌子底下一蹲,嘶聲哇氣叫道:“打啟發的來囉!”
婉姑哇一聲哭道:“我怕!”
黃太太連忙把她攬到懷裏道:“不怕!不怕!”但黃太太自己連嘴唇都嚇白了。
**拉起離開桌子的振邦,朝臥房裏躲。
楚用到底見過陣仗來的,還有主意。急忙從後階沿跑到灶房,把幾個嚇得手足無所措的男底下人糾合起來,鼓舞大家說:“有我!有我!”一麵叫大家拿件家夥,跟他到外麵去看動靜,“真個抵攏了,步槍沒有用的,我有經驗!”他自己抓起一柄劈柴的開山斧,就向山花過道上跑了,連一件長棉袍都來不及脫。
剛跑到二門邊,又是十多聲震耳欲聾的槍聲。楚用不知不覺往地上撲倒。停了停,大門外並無聲息,他方把二門輕輕打開,伸頭一瞧。看門老頭子伏在大門門限邊,一動不動。大門門扉確是關了,閂了,鎖了的。
“老家夥莫非著了?”楚用回頭看了看,隻有高金山一個人瑟瑟縮縮地跟了來。手上拖了條擔水扁擔,雖然冒著膽子,有點出於強勉,到底虧了他。
“你去看看老大爺怎麽了?”
沒等高金山走攏,看門老頭已翻身爬起,弓著腰嗆咳了一會,才道:“我巴著門縫看清楚啦!”
楚用問他:“看見些啥?”
“啥也沒有。”
高金山呸了他一口道:“你才說看清楚了?”
“是嘛!我看得清清楚楚啥都沒有,街麵上空落落的,連狗都沒一條。”
楚用的心才安定了,說:“剛才兩陣槍聲,聽來活像在大門外一樣。”
看門老頭捏起拳頭捶著腰杆,一麵點頭播腦地道:“這個,我也弄清楚囉!頭裏那陣槍,是三橋這頭打的;後來一陣,是滿城那頭打的。仿佛是這頭朝那頭打,那頭又朝這頭打。我們公館正好夾在中間,兩邊沒有高房大屋,又沒有防火牆阻擋,所以兩頭一打槍,槍聲映來,都像在公館大門外響。這些不忙說它,表少爺,我隻問你一句。說是巡防兵變了,在搶人,搶人就搶人,想來也隻是要人錢財罷了,他們卻為什麽要這樣放槍?我真不懂!”
高金山接嘴答說:“連你都不懂的事,嘿!嘿!哪個還懂呢?”
就這樣,一會兒四邊清靜得好似身處於深山窮穀,一會兒一陣撕裂人心的槍聲和打從屋脊樹杪呼嘯而過的子彈,又嚇得人神魂不定。恰如黃瀾生抱怨的“像打擺子一樣,叫人太難受了”!直到二更時分,許多地方冒出火光之前,黃公館的人對於這種情形,不但漸漸熟習,還漸漸摸清了打槍的規律,總是三橋這頭街口上先響,子彈飛的方向是由東向西,接著滿城那頭街口上應聲而起,子彈是由西向東,從擦黑直到二更,完全沒錯。
楚用不禁從假山頂上,作為他臨時陳望的地方,很有把握地溜下來,趁著朦朧夜色,走到上房臥室的窗根下,輕輕喚道:“表叔……表叔!”
在黑魆魆的臥室裏,也是輕輕應聲,並且問他做什麽的,卻是他的表嬸。
“表嬸嗎?我說,你們盡管把燈點亮,莫再害怕,巡防兵不會到我們這地方來的。”
“你咋曉得呢?”表嬸、表叔幾乎同時在問。
楚用遂說,他從東西相應的槍聲與子彈交叉的射擊估計出來,一定是巡防兵害怕旗兵從滿城出來幹涉他們,所以每從東頭經過,或者已經走到街口,總不免要向滿城打幾槍,試探一下動靜。守在小東門城樓上的旗兵,一定先有防備,所以,巡防兵的槍一響,他們也鳴槍還擊。並且聽得出來,不管東頭的槍是一聲,或者幾聲,而西頭還擊的槍,總有二三十聲。這可證明守在小東門城樓上的旗兵,人數很多。因此可以斷定,巡防兵在這樣情形底下,他們一定不敢到這一頭來了。也因此可以斷定,黃公館所在,實在沒有什麽危險,不特燈可以點亮,就是人也可以隨便走動,用不著再躲到房間裏了。
“槍子飛得那麽矮,不怕麽”是黃瀾生在問。
“在房間裏聽著矮,其實高得很,不用怕……”
這時,一般躲在灶房裏的底下人,忽然一齊湧到後院壩,高聲大嗓子地說起話來。何嫂的破響篙聲音蓋過了**的喉嚨,一句接一句地叫道:“你們看!你們看!紅了半邊天了,硬是火燒房子……”
“咹!火燒房子!”黃太太已向後半間奔去。
全公館的人都聚集到後院壩子裏,連兩個娃娃,連向來最難離開大門的看門老頭,也都站在後屋簷下,伸長脖子,向圍房的矮屋脊以南那片遼闊的天際望著。
天際果然紅了一大片,而且一霎時還從粉紅顏色轉成紺赤顏色,這表明火勢盛了。
黃太太問道:“你們看看,離我們這兒,遠嗎近?”
“遠囉!”幾個聲音都在回答,“看光景,恐怕在南大街。”
“咋個這樣紅呢?看!看!越發紅了。嗯!不見得很遠吧?”
夥房老張搭起白來,說:“那是起的。若是天上沒雲,不會這麽紅。”
黃瀾生肯定了老張的說法:“說得對。若是近的話,倒不光隻看見火光,一定看得見火頭的。不過這火卻是怎麽起的呢?”
“包管是巡防兵放的!”不知是哪一個在回答。
好似要證明這個人所說非虛,接著東方天際也紅了,北方天際也紅了,尤其東方那股火光,紅得跟鮮血一樣濃。
“哎喲喂!四麵八方都放了火啦!”又是何嫂最先打起驚張來,“太太,老爺,這拿來咋了喲!”
大家都驚慌起來,連太太也不由把老爺一攘道:“打個主意嘛!”
老爺焦急得胡子眉毛一把抓。仰頭望著東方那股幾乎看得見火苗的紅光道:“我有什麽主意可打!”他沒有掉一下頭,也沒看清身旁站的是什麽人,隨口便說,“子才,幫忙打個主意,可好?”
答話的卻是高金山,他說:“楚表少爺又到假山頂上去了。”
羅升顫嗬嗬地走過來說:“若是沒人救火……”
驀地又是一陣槍聲,並且打得比任何時候都近,比任何時候都凶,子彈帶著尖銳嘯聲在天空亂飛。老爺回頭就朝房間裏跑,還叫太太和兒女:“快點進來!快點進來!”
看門老頭剛剛出去,又氣喘籲籲奔到山花過道上喊道:“街上有人在跑,又在叫喊說不照!不照!”
楚用從倒座廳穿出來,接著說:“實在的,街上硬有人喊不照,大概是一種什麽暗號。”
黃太太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非常著急說:“你看我們該不該躲一下?”她還急得把腳兩頓。不想恰恰頓在一塊破石板上,若非抓緊了楚用,幾乎一隻腳插進了陰溝。這時,她顧不得責罵羅升(因為早已叫羅升買塊石板來換,羅升老是當麵答應,轉背便忘得一幹二淨),隻是唉聲歎氣,深為懊悔沒聽她丈夫的話,遷到滿城租定的那所房子去住,若是遷去了,現在何至於這樣擔驚受怕的!
“我看,應該躲一下。”楚用現在也有點慌了,“可是往哪裏躲呢?兵倒不怕,隻是這火……”
羅升忽然插嘴道:“隔牆菜園子裏,空空闊闊的,不怕火。”
“使得!使得!”黃太太還進一步想到,賴家住的幾間破瓦房,街坊上誰不曉得是對窮夫婦,兵也不會打搶他們的。
於是,叫羅升找梯子架到靠假山那麵牆頭,先過去,給賴大爺、賴大娘說一聲。一麵轉身到臥房裏,點燃菜油燈盞,從**把老爺和兒女喊起來,說明情由。急急忙忙把一些必需穿著的衣服,值錢的首飾和一隻裝文契的貴州雕漆匣子,雜七雜八塞了兩皮箱。憑高金山、老張兩人的氣力,抬上假山,抬過牆,抬到賴家的破瓦房裏。接著是何嫂、**來回搬了一些必不可少的東西過去,比如鋪蓋、枕頭、褥子;老爺太太的水煙袋、洗臉銅盆、紅漆木盆、洗臉毛巾、牙刷和日本貨金鋼牌牙粉;連煨春茶的錫燈壺,連兩把香牛皮馬劄子都搬了過牆,如非賴家房子逼窄,恐怕要搬的東西還多哩。
搬東西之際,隻管街上零零星星的槍聲未斷,大家似乎都膽大了。何嫂、**一路走——尤其翻過牆頭上下梯子時候,不是狠聲浪氣鬥嘴,就是嘻嘻哈哈打鬧;男底下人說她們,不聽;老爺吆喝她們,也不聽;及至太太生氣開了口,兩個人才強勉忍住。但在經佑少爺、小姐過牆時——振邦背著書包,婉姑挾著裝洋娃娃的木匣,仍然免不了驚張打失地叫兩聲,鬧兩聲,笑兩聲,把兩個娃娃也逗得連爹爹、媽媽的慎重囑咐都拋在九霄雲外去了。
全家上下大小,幾乎都翻牆躲到菜園裏。偌大一所公館,隻留下兩個人看守。這兩人,一是看門老頭,一是夥房老張,雖然都出於自願,但也為了貪得老爺許過的每人一塊銀圓的獎賞。
這時節,槍聲稀了,火光卻越發厲害,不止是紅了大半邊天,甚至院壩裏、菜地裏,幾乎像點了萬盞紅燈,三尺外的人的須眉,都看得清楚。這樣的火,確是嚇人,無怪街上人聲嘈雜,大約都在搬家逃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