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這是一個難堪的日子!
經過半天整夜的兵變與洗劫,這個在中國曆史上就有富庶樂安之稱的錦官城,簡直徹頭徹尾變了一個樣子。
全城三百多條街巷全都關門閉戶。雖說有一些人家的門戶被打得稀爛,無法關閉,但在門框上,也縱橫釘上些木條木板。許多商店,許多住宅,還在最顯著之處,貼上一張告白紙。是商店,大都寫著:“本號損失甚重,請勿入內!”是住宅,措辭便來得露骨一些:“本宅被人照顧多次,所有衣物,無論值錢與否,得用與否,全被搬走一空。倘再惠臨,必定大失所望,如若不信,歡迎入內參觀,此白!”
街上來往奔走的人還是不少。絕大多數是兵,是形容憔悴、精神萎靡的兵。有的仍然穿著不周不整的軍服,有的已改穿一身便裝短打——各色各式的細料子棉緊身,或者狐皮阿儂袋,九子槍,有的著,有的橫拿在手上。幾乎每個人身上都挎有一個大包袱,幾乎每個包袱都沉甸甸地把那些筋強骨壯的漢子壓得弓腰駝背。他們三五成群地朝背街小巷走,朝南、東、北三門走。
但是也有一些神魂不定的兵,好像迷失路途似的,剛由東頭走向西頭,走不上幾條街,又忽而突之來個大轉彎,依然向東頭走去。幾乎走了半天,還未打定主意到底向哪裏走的好。
街道上也有轎馬。轎全是轎鋪裏的小轎,沒一頂是三丁拐、四人抬的官轎。轎裏裝的不是人,是繩捆索綁的東西,都很重,兩個轎夫抬走,顯然很吃力。並且看得出,轎夫都不是出於自願,若非被前後左右拿著九子槍、麵帶凶相的兵押著,他們可能走不多遠就會丟下轎子跑掉的。
馬全是軍馬,沒有一頭官馬與民馬。這倒不稀奇,成都省的交通工具,除了人抬的轎子,還是人抬的轎子,沒有車(無論是牲口駕的車,或是人拉的、當時風行一時的所謂東洋車,全沒有),更沒有馬(各大衙門裏偶爾養幾頭給跟班大爺騎上作儀注的官馬,自從大講維新,裁撤執事,已經不多。私人養來擺門麵的走馬,那更絕無僅有了)。騎著馬在街上走的隻有騎兵,縱非騎兵,也是有軍職的人。
東方發白時候,全城才不再聽見槍聲,也才不再聽見“不照!不照!”的口號,啟發完全停止了!夜來趁渾水撿財喜的人們,因為勞累了一夜,都已關門睡覺。夜來心驚膽戰、嚇得通宵未閉眼睛的人們,因為要確實明白一下家門之外到底成了一個什麽世界,是不是如他們所揣想的“燒了一壩房子,死了一壩人”,反而輕啟雙扉,溜上街來。
由於餘悸猶存的緣故,大家還不敢昂頭闊步地在街心裏走。並且遠遠一看見有拿槍的兵走來,便急忙停步在人家的屋簷下,或者牆腳邊,低眉垂眼,連呼吸都幾乎屏住,生怕有什麽不測之禍,一下就飛到自己身上;隻管那些蹣跚而行的兵,已經沒有一點昨夜以前的雄赳赳樣子,倒是正顏厲色多看他兩眼,他反而會怯生生地躲開你的。
一言蔽之,全城還被恐怖的陰影籠罩著,尤其當趙爾豐的告示張貼出來之時。
趙爾豐居然以卸任四川總督、現任川滇邊務大臣名義,出了一通六言韻示,令叛兵們——不論是陸軍,是巡防軍,速速到製台衙門投到受撫,申明“不究既往,一概從寬”。告示上沒有蓋印(不是故意不蓋印,實因四川總督關防已經交出,川滇邊務大臣關防尚遠在雅州府他的代理人、也是他心腹師爺、四川敘永廳貢生傅華封的手上),隻用朱筆標了一個很潦草的印字。
告示是寫的。大概因為時間倉促,書手不多,全城一共隻貼了二十來張。就這樣,已經使得許多人在恐怖之外,又增加了一種恐怖,因為告示末尾寫的是宣統三年十月十九日。
“嗨!趙屠戶又出來啦!”傅隆盛站在錦江橋木柵貼告示地方,把告示一念完,氣得項脖都粗了,浮腫而打皺的臉由紅而紫,幾乎變成豬肝顏色。忘記了夜來迄今的恐怖,忘記了正有一群巡防兵慌慌張張打從錦江橋上走過,竟大聲武氣向擁在身邊的一些街坊鄰舍叫道:“看!看!看!還是宣統年號哩……我早曉得四川獨立是一個假過場,是誑我們的,是……他龜兒趙屠戶耍的把戲……咦!他又出來了!把些巡防兵喊回去……”
田街正連忙短住他的喊聲,搒了他一下,低低說道:“叫喚啥子,老東西?你眼睛放亮點,好不好?”
“咋個要放亮點?”傅隆盛莫名其妙地問。
比田街正、傅隆盛兩人年齡稍大的曾板鴨,向巡防兵背影努了努嘴,咕嚕道:“歪人才過去!”
“歪人?咳!昨天夜裏沒有摸清底實,被他們幾爺子的亂槍嚇糊塗了。可是今天,白日清光地,看哪個還敢歪?”看見巡防兵走遠了,傅隆盛不由嘴角一癟,把葉子煙杆從嘴上拿開,重重地朝石板上吐了一泡口水道:“雜種們總沒有趙屠戶歪嘛!老子們連趙屠戶都沒有放在眼裏,還懼怯你這些強盜……”
田街正皺起兩道有長毫的眉頭歎道:“趙爾豐翻了身,我們的軍政府不就垮了台了?唉!算起來獨立才十二天,鬧些啥子鬼名堂!”
但是傅隆盛卻把眼睛一泛,很固執地說道:“那你又不能這樣說嘍!你說軍政府垮台,我就不信!剛才不是有人到皇城壩去看了回來說,皇城門洞兩邊仍然掛的是那兩麵大漢國旗?裏裏外外數不清的新軍?還有好多三丁拐轎子趕進皇城去?軍政府一定不會垮!哪怕他趙屠戶詭計多端,哪怕他會支使巡防兵鬧事……”
沒等他說完,就有人插嘴問他,巡防兵鬧事,怎麽知道是趙爾豐在支使?
“何消問呢?”傅隆盛拿起葉子煙杆,向柵子上糨糊未幹的告示一戳,“這就是憑據呀!若果不是他在支使,他為啥急急忙忙出起告示來招安?可見他生怕雜種們打了啟發不再歸隊。他沒有這些雜種們當護腳毛,管他是四川總督也罷,川滇邊務大臣也罷,他就端把虎皮交椅坐在製台衙門轅門外,見人打招呼,人家不屑理睬,看他有好大本事,能把宣統皇帝再捧出來?”
登時幾個聲音附和道:“傅掌櫃說得對,大家真個不球理睬他,看他能不能翻身?”
有人說:“若是他把巡防兵招了回去,也不是好事呀!”
田街正搖搖頭道:“巡防兵這時候還有心腸看告示?”
傅隆盛猛一舉手,那張貼得並不太高的告示,突然從柵子上轉到老頭子的手上;而且沒等大家從驚詫中回過神,他已把它揉成一團,由橋欄上麵丟入了金河。這時,金河的流水雖已清淺得載不起一隻小劃子,但漂流一個紙團,急急將其送出水窗門,送入九眼橋下的府河,倒還是可能之至。
曾板鴨抱怨道:“你扯了它為啥喲!”
傅隆盛揚揚得意道:“這叫作眼不見,心不煩!二來,也免得雜種們看見了起歹心!”